第39章 為魔君獻上鎮魂曲
血煞宗，風控堂。
靜室昏暗。
牆角那盞充當照明的低階魂燈，光芒幽邃，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不真實的陰影裏。
趙無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道來自顧長生的命令玉簡，被他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眉心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嘴唇翕動了數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荒謬。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謬！
師兄竟然讓他，為貪狼魔君墨羅，親手撰寫一份鼓吹其理念的綱領。
這已經不是資敵了。
這是在為敵人磨好刀，親手遞過去，甚至還要無比貼心地附上一份如何精準捅死自己的詳細說明書。
“師兄……”
喉嚨裏像是卡了一塊燒紅的炭，趙無極好不容易才擠出兩個沙啞的字。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端坐於書案後的削瘦身影。
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掙紮、痛苦與不解。
“我……不明白。”
顧長生放下了手中那卷不知哪個上古宗門的財報，抬眼看向他。
他的神情平靜得像一口萬年古井，仿佛外界足以顛覆整個魔道的驚濤駭浪，與他所在的這間靜室，分屬於兩個永不交集的時空。
“坐。”
他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趙無極依言坐下，身體卻繃得如同一塊即將斷裂的頑石。
“你不明白，是為什麽要幫墨羅。”
顧長生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趙無極抬頭，重重點頭。
顧長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你認為，墨羅的‘混亂吞噬’之道，最能蠱惑魔心的是什麽？”
趙無極幾乎是本能地回答。
“力量！”
“是通過戰爭與掠奪，在最短時間內獲得巨大利益，迅速變強的無上快感！”
“很好。”
顧長生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許。
“所以，在這份‘混亂吞噬模式’的白皮書裏，你要將這種快感，放大一百倍。”
“用最煽動的語言，去描繪戰爭帶來的短期高回報。”
“用最誘人的詞匯，去勾勒掠奪的果實有多麽甜美。”
“要讓每一個看到這份白皮書的魔修，都仿佛能直接聞到靈石的芬芳，和敵人溫熱鮮血的腥甜。”
趙無極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師兄，這……”
“別急。”
顧長生抬手，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打斷了他。
“在滿足他們所有對力量的幻想之後，你要在報告的附錄裏，用最不起眼的格式，加入幾個關鍵的——‘數據模型’。”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闡述禁忌真理般的奇特韻律。
“第一個，叫‘資源掠奪效率遞減模型’。”
“當所有人都變成獵手，獵物自然會變少，也會變得更警惕。每一次戰爭的成本都在增加，而收益卻在肉眼可見地減少。你要用數據證明，在北方魔域，這個遞減率，大概在10%。”
“第二個，叫‘高強度戰爭下的道心磨損率’。”
“無休止的殺戮和征伐，會讓修士的心境越來越暴躁，心魔滋生的概率會呈指數級上升。你要引用最近三百年，所有因走火入魔而滅亡的魔宗案例，作為冰冷的佐證。”
“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宗門擴張後的管理成本模型’。”
“每吞並一個勢力，需要管理的弟子、需要分配的資源、內部必然產生的矛盾，其複雜度都會成倍增加。當一個宗門的規模超過某個臨界點後，其內部的損耗，將遠超對外掠奪的收益。”
顧長生每說出一個模型，趙無極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他開始動筆，神念化作刻刀，在空白的玉簡上飛速記錄、瘋狂推演。
他越是演算，越是心驚。
他越是推演，越是汗流浹背。
一幅無比恐怖的未來畫卷，在他神海中緩緩展開。
一個奉行“混亂吞噬”的龐大聯盟，在經曆了初期短暫的、烈火烹油般的瘋狂擴張後，最多不出三年，就會因為找不到新的、足夠肥美的掠奪目標，而不可避免地陷入殘酷的內戰。
最終，這個看似強大無匹的聯盟，會被其自身的貪婪與混亂，徹底撕成碎片。
直到分崩離析，化為曆史的塵埃。
這哪裏是一份獻給魔君的綱領。
這分明是一份用最精準的數據和最嚴密的邏輯，為他提前書寫而成的……死亡判決書。
趙無極的筆，停下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顧長生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困惑，變成了無法言喻的敬畏與顫栗。
顧長生靜靜地看著他的反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幽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淡淡地點撥道。
“最好的陷阱，是讓敵人以為，那是他自己親手挖的。”
轟！
這一句話，不再是驚雷。
而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撕裂了趙無極腦海中所有的迷霧，讓他窺見了一角真實而殘酷的“道”。
所有想不通的關竅，在這一刻豁然貫通。
師兄不是在資敵！
師兄是在用敵人那無法抑製的貪婪，為他量身打造了一口最華麗、最舒適、讓其迫不及待想要躺進去的棺材！
這口棺材外麵雕龍畫鳳，寫滿了“天下無敵”與“萬世不朽”。
而棺材的內部，卻早已被師兄用一行行冰冷的數據，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墓誌銘！
“師兄！”
趙無極從蒲團上站起，雙目之中，燃起了如同星辰爆炸般的狂熱火焰。
“我悟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
“您不是在為他撰寫綱領，您是在……為他譜寫鎮魂曲！”
顧長生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去吧。”
“記住，這份白皮書的‘糖衣’，一定要足夠甜。甜到讓他不假思索，便會一口吞下。”
“是！”
趙無極轉身離去，腳步聲前所未有的堅定。
一個時辰後。
兩份風格迥異的《魔道未來百年發展白皮書》玉簡，被工整地擺在了顧長生的麵前。
他拿起那份散發著濃鬱血腥與狂熱氣息的“混亂吞噬模式”，將其遞給了早已在靜室外等候的蘇青煙。
“有勞。”
蘇青煙接過玉簡，那雙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顧長生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融入了夜色。
三日後。
七煞盟，貪狼魔殿。
一名心腹斥候，激動萬分地將一枚從黑市商人手中“偶然”獲得的玉簡，呈給了高坐於白骨王座之上的魔君墨羅。
消息，很快通過萬寶樓的渠道傳回了血煞宗。
據說，貪狼魔君在看完那份白皮書後，當場拍碎了身下的王座，狂笑不止，稱其“道盡了魔道真諦，與本君不謀而合！”
他當即宣布，將以此作為此次“道爭”的唯一官方綱領。
並且，還傳出了一句響徹北方魔域的囂張嘲諷。
“那顧長生倒還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歪理邪說上不了台麵。”
“這是提前認輸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