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五十五

在和珍妮脫離關係後,一兩年中,萊斯特在芝加哥、辛辛那提、克利夫蘭等都市的社交界商業界活躍著,人們能看見他的精神特別號,似乎返老還童一般。他們同居的時候,他的態度是疏遠、淡漠的,現在他不一樣了,重新出現,儼然是一個金融界和商業界的要人。當然,他已經不小了,但是他卻更成熟了。

在和珍妮一起生活之前,他是充滿著無窮的自信力的。因為他的環境和家庭的原因,人們很難看見他的不幸的一麵。他做的事業是大規模的,他是事業的創造者,是事業的一部分,享有天生的支配一切的權利,如同人們享有享受空氣一般正常的權利。

因此,他有著某種優越的幻覺。人們不知道和沒經曆過的事情,是不了解它的真實性的。

由於不了解那種創造力,就會覺得自己的世界堅實耐久。如今,經曆過那麽多的事情以後,大的風波,艱難的逆境,他覺得自己已經變了,對於自身的評價是有錯誤的,自己個人的欲望和建議在社會麵前是一文不值的。

社會風尚,尤其是某種約定俗成的製度,某些社會組織,他是決不能與它們抗拒的,他也決不能故意存心去蔑視。那個時代,人們是相信社會有特種組織的;除非他順從這個組織,否則,他就很容易成為一個被社會唾棄不要的人。父母、兄弟、姐妹、社會、朋友就都曾排斥他。

上帝,他的新決定是多麽地來之不易啊!以前,命運已經拋棄他了。他那地產的投機,就是他生平最不幸運的事。為什麽呢?難道上帝也在幫助他所認為不重要的那種社會組織嗎?應該是的。現在他已經拋棄過去的一切了,又恢複自己的本來麵目,又是一個雄健堅強的人了,又是有力量的、有價值的人了。

於是,他開始回憶以前的事,他不免有點兒心痛,他覺得自己很醜惡殘忍,終於拋棄珍妮了,珍妮是那麽地愛他,虔誠地對待他,和她比起來,他真的很慚愧,她是不應該有那樣的結局的。

的確,他很自私,總是用不得已的理由為借口。他本可以靠一萬元過日子的;他還可以不要那一百多萬的財產。但是,社交是他最喜歡的,是最忘情的一種引誘,然而沒有社交的時候呢?他還不是一樣和珍妮一起生活;現在另外一個女人又走進他的世界了,事情更加複雜多變了。

她有珍妮那樣好嗎?有她一樣善良嗎?她故意在他麵前表現,希望和那女人爭奪他!這種行為正常嗎?這是一個好女人應該做的嗎?他們是相配的嗎?他們應該結婚嗎?

雖然他在法律上對珍妮沒有責任,但他是負心的,她還會跟他結婚嗎?他的腦子裏不停地想著這些問題。他總覺得自己很殘忍,是個負心的人,他無法原諒自己的。

最初是物質上的錯誤,如今是精神上的,事情就更複雜了。兩種錯誤都是不好的。她能替自己解脫嗎?心理和精神上的事情能夠相抵過失嗎?以後他能心境平淡嗎?他不停地想,竭力要自己去適應舊的或是新的環境,但是他總是不快樂的。

有時他想,如果跟梅爾肯傑爾德夫人結婚,不過是要利用她的財產而已,這樣的結合是他所痛恨和鄙視的。他一個人住在外麵,每次到辛辛那提,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坐在那開會,也總是沒精神的樣子。

梅爾肯傑爾德夫人對於萊斯特是非常關心的。她故意過些時候,沒跟他聯係,後來才寫信問他,“你在哪裏?”這時,萊斯特對於新生活剛剛有點習慣了。剛好想到這正是他需要一個女性伴侶的時候。

現在,他不和珍妮在一起了,業務和宴會也漸漸多起來了,但是他的確是單身的,出入隻有一個仆人陪同,對於過去,誰都沒有問起過。

看到梅爾肯傑爾德夫人的信,他就想去看她了。他知道自己以前很怠慢她,他和珍妮分開很久,都沒有去看她一次的。現在還是拖拖拉拉的,就等她打電話來請他過去呢。

他們終於見麵了,晚餐席上,梅爾肯傑爾德夫人以主人的身份出現。同席的都是他們以前認識的一些不錯的朋友,還有一位從英國剛回來的紳士。梅爾肯傑爾德夫人看見萊斯特之後,就用知己重逢般高興的態度問他:“你還好意思見我嗎?你對我太冷淡了,我一定要懲罰你。”

“怎麽罰?”他微笑著問,“打我一百鞭子嗎?”

“一百,哦,可以!”她說道,“那也便宜你了。外國的犯人是怎麽罰的呢?”

“扔進油鍋裏吧。”

“好的,無論如何,鞭子太輕了些,我要想辦法重重地懲罰你。”

“等你想好了再來通知我吧。”他笑道。這時候,幫梅爾肯傑爾德夫人作招待的格蘭特夫人過來了,她把他介紹給其他的客人,大家就興奮地交談。萊斯特一向機敏,在這樣的場合,就更加有興致了。一會兒,他就去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那老朋友對他非常的客氣。“你現在哪住呢?”他問道,“我們很久沒見你了,記得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見過的嗎?”萊斯特覺察到了,他的態度跟以前不一樣了,這裏麵不再有有挖苦和諷刺了。

“是有很多日子了,”他回答道,“我自己住外麵。”

“我前些天還在打聽你呢。你認識傑非遜吧?你當然認識了。我們正打算到澳大利亞去打獵,你來參加嗎?”

“我沒時間,”萊斯特答道,“現在手頭的事情太多,以後再說吧。”

他很想繼續談下去。原來他知道萊斯特已經被舉為C.H.D.公司的理事。顯然,他又回到社會上來了。但是那時要入席了,他就不能再說什麽了。席上,萊斯特坐在梅爾肯傑爾德夫人的右邊。

“有時間,我一定要請你吃晚飯,肯賞光嗎?”梅爾肯傑爾德夫人趁其他客人不注意時誠懇地對他說。

“當然”,他答道,“說老實話,我早就想來看你了,我現在的情形如何,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知道很多。我們應該談一談。”

不久後他去看她。非要和她談談,他很是煩悶寂寞。跟珍妮過了這麽多年的家庭生活,旅館生活實在太難熬了。他必須找到一個可以同情他的、有見識的人去抒發心中的鬱悶,那麽還有誰比她更好呢?她是最能體諒他的人了。如果情況可以允許的話,她是會立刻抱著他的腦袋寬慰他。

“哦,”一番客套話後他就言歸正傳,“你要我說什麽呢?”

“你已經真的放棄她了?”她問。

“十分準確,”他嚴肅地答道,“但是我並不是很快樂的。”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看見你自己在很辛苦的跋涉,萊斯特。我在關注你,關心你,希望你能夠舒適快樂。事情開始的時候總是有些難的,但那是惟一的辦法。你不能再重新陷入那種孤單的生活。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是天生厭倦那種生活的。現在,你雖然也有遺憾,換個做法也都要有遺憾的,這是你該承受的,你不能那樣過一輩子的,你說是嗎?”

“我還不知道,親愛的。我真的不知道。隻是,我早就想來看你了,現在事情終於解決了,你聽得懂我的話嗎?”

“懂,我懂你。”她安慰他說。

“但是,我還是放不下呢,我不知道我的選擇是否正確,我雖然不那麽全心愛她,但是我真的覺得對不起她,這是真的。”

“她已經有了一筆不錯的贍養費了。”她說。

“是的,她什麽都不缺的。她的脾氣很特別,什麽都不肯多要。她不喜歡鋪張。我為她在小鎮租了一幢小房子,就在北邊那個臨湖的地方;錢也替她存了很多,希望她過得開心。”

“你們的感受我都能理解的,親愛的,我更理解你,她是暫時會傷心的,但這個是大家都要麵對的問題,時間會衝淡一切的。至少,她還能繼續生活下去,我們都一樣的。過些時候,她會好的,她不會恨你的。”

“是的,珍妮不會,我知道,”他回答道,“但是,我要責怪自己呢。我將要有很長的時間都會陷入自責。我很矛盾,自己都說不清的,有多少是同情,又有多少是其他的,有時,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怎麽那麽沒主意。”

“我可憐的萊斯特啊!”她溫柔地問他,“有一件事我很了解,你現在一個人很寂寞,是嗎?”

“是的。”他回答。

“那你就到巴登烈去住幾天好嗎?我也要去了。”

“你是說什麽時候?”

“下周二。”

“我看看,”他答道,“不一定,我可能要到周四以後才有時間的。”

“那就周四,我們一起到那裏去玩,一邊散步一邊聊天。多好啊!”

“好的。”他回答道。

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長袍,她向他走過去。“你是一個嚴肅的哲學家,”她批評的很貼切,“什麽事情都要想到,幹嘛那樣操心呢?”

“沒有辦法的事。”他答道。

“好的,那你要告訴我一件事——”她擰著他的耳朵道,“你不會又是同情心在作祟吧?”

“我想你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好好想想,這是你現在必須要做的。我呢,希望你能來做我的顧問,把我自己交給你的。”

他回過頭嚴肅地看著她。“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說。

“你真的不懂嗎?”她追問著,帶著一點兒輕蔑的神氣看著他,“你說,你是真的不懂嗎?”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他說,眼睛還在看著她,他被她的樣子吸引了,覺得她雖然不年輕了,卻依舊動人,聰明、美麗、懂得友誼和愛情。

“親愛的,”他說,“你是打算和我結婚嗎?我不值的,真的不值的。”

“到底哪裏不值呢?但是我認為你是值得的,”她道,“我了解你的人。不,我不管那麽多,我就要你啊!”

他把她的手胳膊抓過來。最後,一把摟住她的腰。“親愛的!我知道自己是不值得的,你將來可不要後悔哦。”

“不,我才不會後悔,”她答道,“我很清醒,不管你自己怎麽說。”她臉貼近他。“我就是要你。”

“如果你真的堅持,我敢保證,你會得到我的。”他一麵說一麵彎下身子去吻她。

“哦。”她熱烈地喊著。

“這很不對,”他雖然摟著她,心裏卻想,“我真不應該呢。”

但是,他仍舊沒有放下她,等她的嘴唇湊上來,他就開始親個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