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攝魂幡現世
鮮血染紅了塵土。
滾落在地的人頭,眼睛還大睜著,定格著死前最後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整個山腳下,成千上萬的災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
一種比喧囂更令人恐懼的死寂。
呂擎天那句淡漠至極的“這就是交代”,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每個人的腦海中反複回響。
終於,有人承受不住這股壓力。
一個看起來有些學識的老者,顫抖著從人群中走出,他強行壓下腿腳的哆嗦,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神人息怒。”
他先是深深一拜,姿態放得極低。
“我等凡夫俗子,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神人,罪該萬死。”
“但,但呂家先祖立下宏願,鎮守海眼,庇佑東域萬民,此乃傳唱萬古的大義。”
老者的話語開始變得流利,他似乎從“大義”這兩個字中找到了些許勇氣。
他的聲音也隨之拔高。
“您既是攔海候,便當繼承先祖遺誌,守護我等凡人。”
“我等今日之苦,皆因您而起,您不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劍光閃過。
那個侃侃而談的老者,身體就像是被風化的沙雕,從頭到腳,寸寸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連一絲血跡都未曾留下。
仿佛他這個人,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呂擎天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又是大義。
他見過這些人最醜惡的麵孔,聽過他們最怨毒的咒罵。
此刻,呂擎天的心中,再無半分悲憫,再無一絲仁慈。
隻剩下一個字。
殺。
如果說第一次的斬首,是警告。
那麽這一次的湮滅,就是宣告。
宣告著一切所謂的道理,一切所謂的道德綁架,在此刻,都已化為齏粉。
人群,徹底崩潰了。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劃破了死寂。
一個婦人雙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這聲尖叫,如同一個信號。
所有人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摧毀。
他們終於意識到,站在他們麵前的,不是一個可以講道理的家族長輩,不是一個可以被輿論脅迫的救世主。
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是一位鎮壓了禁忌海眼十萬年的萬古第一修道者。
是一位一念可令天地變色,一指可使萬物凋零的無上存在。
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怨恨,在這等存在麵前,渺小得何其可笑。
“撲通。”
第一個人跪下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黑壓壓的人潮,如潮水般跪倒在地。
山腳下,再無一個站立的凡人。
“老祖宗饒命!”
“神人饒命啊!”
“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
“我們是被豬油蒙了心,被奸人蠱惑了啊!”
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無數人將頭顱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很快,就有人的額頭磕出了鮮血,混著塵土與眼淚,糊了滿臉。
他們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卑微詞匯,展現出最徹底的懺悔姿態,隻為求得一線生機。
呂婷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人,前一刻還叫囂著要踏平呂家,要呂擎天血債血償。
這一刻,卻卑微如螻蟻,乞求著神明的寬恕。
她看向呂擎天,希望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動容。
然而,沒有。
呂擎天的臉上,依舊是那片萬古不變的默然。
他靜靜地看著下方跪伏的眾生,那一張張沾滿血與淚的臉,在他眼中,與之前那些憤怒扭曲的臉,沒有任何區別。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知道錯了,他們隻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目光緩緩抬起,望向遠方的天際,仿佛在透過這片凡塵,看著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他為這片土地,付出了十萬年。
換來的,就是這個結果。
也好,從今往後,他隻守護他想守護的。
呂擎天緩緩抬起了一隻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每一個跪在地上的人,都能清晰地看清。
空氣中,有光點匯聚。
一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長劍,在他的掌心緩緩凝聚成形。
那柄劍沒有實體,卻散發著讓空間都為之顫抖的鋒銳氣息。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烏雲,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求饒聲,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止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絕望地看著那柄即將決定他們命運的光之劍。
呂擎天握住了劍柄。
然後,他對著眼前這片跪伏的人海,輕輕揮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撕裂天地的劍氣。
隻有一道極致璀璨的白線,橫掃而過。
那白線掠過之處,時間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一刹那的寂靜之後。
“撲通,撲通,撲通……”
跪伏在地的成千上萬名災民,他們的身體,還保持著磕頭的姿勢,卻齊刷刷地向前倒去。
沒有慘叫,沒有掙紮。
隻有無數身體栽倒在地的沉悶聲響。
一道細微的血線,同時出現在每一個人的脖頸之上。
一劍。
萬民授首。
整個山腳,化作了一片屍山血海。
濃鬱的血腥氣衝天而起,怨氣與死氣交織,讓這片區域化作了修羅地獄。
呂婷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身體微微顫抖。
她沒有感到恐懼,心中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與釋然。
就在這無盡的死寂之中。
異變陡生。
屍骸遍野的空地上方,空間突然如同水麵般扭曲起來。
一股股濃稠如墨的黑煙,憑空冒出,帶著刺鼻的腥臭與陰冷。
黑煙之中,無數痛苦扭曲的魂魄在哀嚎沉浮。
一麵破爛的黑色大旗,從扭曲的空間中緩緩探出。
旗幡之上,黑氣繚繞,鬼影重重,仿佛連接著九幽地獄。
一股貪婪,暴虐,吞噬一切靈魂的恐怖氣息,轟然降臨。
它似乎是被這瞬間產生的龐大死氣與魂魄所吸引而來。
幽冥殿鎮殿之寶。
攝魂幡。
破爛的黑色大旗,自扭曲的空間中徹底顯現。
它懸浮於屍山血海之上,旗幡無風自動,每一次擺動,都卷起大片的黑霧,將下方剛剛死去,尚未來得及消散的魂魄,強行拉扯過來。
無數扭曲的魂魄在旗幡表麵掙紮,發出無聲的哀嚎,卻無法掙脫,最終被吞噬進去,化為旗幡上又一個模糊的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