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獻祭

周安的目光，順著女皇那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落在了光影輿圖的最中央。

那裏，空無一物。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裏卻仿佛盤踞著一個吞噬一切的黑洞，散發著讓他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死寂與絕望。

他的使命，就在那裏。

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士兵，他的使命，應該是握緊手中的刀，守衛身後的城。

而不是去麵對這種他連理解都無法理解的，神魔領域的恐怖。

呂婷收回了手指，她沒有去看周安臉上的恐懼與茫然。

她的目光，再次變得像萬年玄冰一樣，冷硬，沒有一絲溫度。

“皇都之下，被種下了一顆災禍之種。”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觀星台上響起，清晰地傳入周安和魏帥的耳中。

“它由最純粹的怨恨與死氣凝聚而成，以我們腳下的龍脈為食。一旦它徹底成熟，整個皇都，連同城中千萬子民，都將在一瞬間化為灰燼。”

魏帥的身軀，猛然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那夜空中的灰色光點，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周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千萬子民，化為灰燼。

這個畫麵，太過慘烈，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朕，需要在它爆發之前，將它徹底煉化。”

呂婷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波動，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這顆種子，狡猾無比。它與皇都地脈融為一體，任何強行剝離的舉動，都會立刻引爆它。”

“唯一的辦法，就是設下一個圈套。”

呂婷的目光，終於從那片光影輿圖上移開，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周安的身上。

“需要一個誘餌。”

“一個意誌純粹到，足以承載它一瞬間的汙染，卻不被其立刻同化的誘餌。”

“將它從地脈深處，引誘到你的神魂之中。然後，朕會啟動大陣，以你為爐，以皇都龍脈為火，將它從你的神魂裏，活生生煉出來。”

以你為爐。

活生生煉出來。

這六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世間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來得恐怖。

魏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身體單薄的年輕校尉。

他終於明白了，女皇召見這個普通士兵的真正目的。

這不是賞賜，也不是考驗。

這是獻祭。

一場為了拯救千萬生靈，而必須進行的，無比殘忍的獻祭。

周安的腦子，已經徹底停止了思考。

他的耳邊，隻有“嗡嗡”的轟鳴聲。

神魂淩遲，玉石俱焚。

他雖然不懂這些深奧的詞匯，但他聽懂了。

他會死。

而且，會死的無比痛苦。

觀星台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吹過，卷起周安的衣角，他那因恐懼而顫抖的身體，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無助。

呂婷靜靜地看著他。

她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個足以讓任何修士心神崩潰的消息。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或者說，她在等待他精神崩潰，哭喊著拒絕。

那樣，或許能讓她心中那塊名為“愧疚”的堅冰，融化一絲。

許久之後。

周安那劇烈顫抖的身體，竟然緩緩地，平複了下來。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呂婷。

他的眼中，依然有恐懼，有對死亡的本能畏懼。

但他眼底最深處，那份源於神罰之日，被聖龍神光洗禮過的，純粹的虔誠，非但沒有被恐懼所吞噬，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戰亂中死於流寇之手。

他想起了自己參軍之前，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想起了新天仙朝建立之後，家鄉的鄉親們，臉上第一次露出的，安穩的笑容。

他想起了城頭之上，那道君臨天下，一言便讓萬軍臣服的絕世身影。

這一切，都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

如果他的死，無比痛苦的死，能夠守護這一切。

那麽，死亡，似乎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的事情。

周安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對著呂婷，對著這位賜予了他新生與信仰的神明，重重叩下了第三個頭。

“末將周安，願為陛下之爐，為新天之火。”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

有的，隻是一種拋棄了自我，奉獻了一切的，莊嚴與神聖。

“請陛下，點燃末將。”

魏帥閉上了眼睛，這位鐵血錚錚的兵馬大元帥，不忍再看。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上去替這個年輕人，去承擔這份天命。

但他知道，自己不行。

他的意誌，不夠純粹。

女皇需要的是一個幹淨的靈魂，而不是他這雙沾滿了血與火的手。

呂婷的心，沒有融化。

反而，凍結得更加徹底。

她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

仿佛，她隻是在確認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她轉身，走向那堆積如山的虛空晶石。

“魏帥。”

“末將在。”

“布陣。”

魏帥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

他對著周安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他大步上前，雙手掐訣。

那堆積如山的虛空晶石，一塊塊地懸浮而起，如同受到了無形之力的牽引。

它們按照光影輿圖上標注的位置，飛向觀星台的四麵八方。

有的，融入了石板。

有的，懸停在半空。

每一塊晶石，都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無數金色的符文，從晶石中湧出，在空中交織，連接。

整個觀星台，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機器。

地麵上，一道道繁複的陣紋，被能量點亮，發出陣陣轟鳴。

空氣中，靈氣開始變得粘稠，狂暴。

一座通天徹地的巨大烘爐，正在以觀星台為中心，緩緩成型。

周安跪在原地，沒有動。

他感受著周圍那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的恐怖能量波動，心中卻一片寧靜。

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當一個凡人，將自己的生死，徹底交給神明之後，便再無畏懼。

呂婷走到了陣法的中央。

那裏，是所有能量匯聚的核心，是風暴的中心。

她伸出手，一縷精純的，帶著皇者威嚴的本命龍氣，從她指尖溢出，注入了腳下的陣眼。

轟。

整個大陣，猛然一亮。

觀星台中央的地麵，緩緩裂開，一個直徑三尺的圓形深坑，出現在眾人麵前。

深坑之內，不是泥土，而是翻湧的，熾熱的金色光焰。

那是被大陣之力，從地脈深處強行抽離出來的，皇都龍脈本源。

“周安。”

呂婷轉過身，看向那個依舊跪在地上的年輕士兵。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入陣。”

周安抬起頭，看向那個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深坑。

他知道，那裏，就是他的歸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普通的校尉軍服。

他挺直了胸膛，仿佛即將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此生最高的榮耀。

他沒有回頭去看魏帥，也沒有再多看一眼他所崇敬的女皇。

他隻是邁開腳步，堅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金色的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