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逃亡之路
顏影逃跑的當晚,趙榮強燒了三炷安神香。天剛蒙蒙亮,他便招呼蛇子把棋牌室的麻將桌都搬出來,賣了換新的。
蛇子反複確認了三次,見趙榮強鐵了心要折騰,隻好使喚手下把那些煙熏火燎的桌子抬出門,放到巷子裏等人來收。到了開門的點,熟客們陸陸續續來了,又被趙榮強恭恭敬敬地勸走了。
第二天,趙榮強指揮著男孩們把新購的桌子擺放到位。蛇子用袖口抹幹淨了一張圓凳,搬過來讓趙榮強坐下休息。蛇子摩挲著嶄新的草綠色台泥,又點了按鈕,麻將桌咕嚕咕嚕地轉動起來,不一會兒,洗好的牌從桌鬥中被推到案上,形成了一方城池。
“光這些桌子就得花不少錢吧。”蛇子亮著眼問趙榮強。
“也該換換了。”趙榮強上下打量著牆圍和地板,“牆和地也都該拾掇一下了。新開始,新氣象。”
蛇子去一邊削了個蘋果遞過來,趙榮強擺擺手,心裏在意的是地上亂扔的果皮。
蛇子咬著蘋果,在棋牌室裏轉悠,轉到最裏麵突然問:“強哥,不是說這裏要拆了嗎?”
“沒到時候呢。”趙榮強終於忍受不了了,撿起果皮扔到了門外。
“其實湊合著也就是了,前後都翻修一遍,起碼耽誤半個月的生意。”
“錢永遠賺不完,關鍵還是人,留不留得住人啊。”趙榮強搓著手指,喃喃自語道。
蛇子眼珠子一動,走到趙榮強的身邊:“我不懂做生意,主意還得強哥拿。”
“你是最有主意的。你啊,就是……就是……”趙榮強說了半句話,吊足了蛇子的胃口,卻又轉了話題,“知道椒房之寵嗎?”
“什麽寵?我小學文化,知道個屁啊。”
“椒房之寵就是皇帝賜給寵妃的特權,用花椒樹的花朵磨成粉來刷房子。”趙榮強瞅著蛇子一臉認真地說,“不如把後院的屋子也漆一漆,取個椒房的名字。”
“用花椒粉?”蛇子的眼睛瞪成一大一小,一臉迷惑地追問。
趙榮強突然覺得沒趣,他拍拍腿決定出去散心。
車開出了棚戶區,他順著高架橋上了山,在山坡上待了會兒,隨後他開著車,不知不覺又開去了海邊的工地。
隻幾天的時間,腳手架又搭高了幾層,戴小黃帽的工人在空中踏來踏去,混凝土攪拌車發出嘀嘀的警示音,咚咚的打樁聲震得趙榮強的心髒一顫一顫的。
趙榮強想起六年前,鄭誌明站在這裏,揪下一根蓖麻許一個願。他信誓旦旦地許了很多願,把未來描畫得無限光明。
趙榮強篤信鄭誌明,把開賭場、放高利貸、追債、詐騙、搶劫、賣姑娘得來的錢都交給他來處理。沒想到,轉年鄭誌明就不吭一聲地走了,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趙榮強的存款和一籠信鴿。趙榮強派人追去了鄭誌明的老家,荒山裏獨留了個瘋瘋癲癲的老漢。他不死心,又動用人脈把沿海的城市摸了個遍,一點消息都沒有。
找了足足一年,趙榮強終於心力不支,他安慰自己還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鄭誌明走的第二年,趙榮強帶著陳皓來到海邊,過去驚豔的蓖麻花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綠。趙榮強揪了一顆果子,心想著,怎麽人跑了連東西都變了呢?他心有不忿,偏要和天作對。趙榮強讓陳皓多摘一些蓖麻果子,陳皓就多揪一些。他讓陳皓聊聊小時候,陳皓就說說小時候。趙榮強問,陳皓答,除此之外,陳皓像風暴前沉寂的深海一樣,沒有聲音。錢還可以賺,但人不留就滾,服帖勝過一切。趙榮強開始重新審視陳皓,還好他懂得感恩,因為感恩他才選擇順從。趙榮強覺得,自己要的就是這份安心。
安心的日子過到第三年,傳言鄭誌明有了孩子,一家三口隱居在綏市,靠女人養著。
趙榮強不信,他卷走了一百萬,怎麽會成了個吃軟飯的?趙榮強每日坐在馬桶上都在想這個問題。直到深秋的一天,趙榮強看到窗台上落了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它有光潔的羽毛、靈動的眼睛和粉嫩晶瑩的嘴,一切都讓他感到熟悉。
趙榮強來不及提好褲子,他開了窗,一把攥住鴿子,卻心梗發作倒在地上。若不是陳皓發現,他就要死在一攤汙穢中了。趙榮強死裏逃生,他下定決心要找到鄭誌明,讓其徹底消失。趙榮強叫來了陳皓、阿德、蛇子,他要給他們一點考驗。
人性果然是經不住考驗的,這是趙榮強從陳皓身上吸取的新教訓。陳皓知道趙榮強有多麽憎恨背叛,但他依舊一意孤行。
阿德的電話打斷了回憶,他跟蹤顏影去了綏市,果真蹲到了陳皓和顏影兩人。
“老爸,你真是料事如神,他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阿德在電話裏跟趙榮強匯報,“還有鄭誌明的老婆,聽說她人也在精神病院裏呢。”
“你看好顏影,在那邊等我,別打草驚蛇。”
“皓子呢?他小子不是個東西啊。”
趙榮強想著剛做完手術,身體經不起折騰,他壓著火對阿德強調:“我讓你看好顏影在那邊等我。一切都等我過去再說。”
他打了幾個電話安排好後麵的行程,決定與這個無情的世界一次算清楚。當晚,趙榮強和蛇子一同出發北上。
趙榮強說兩人是過去解決問題的,快去快回,什麽事情都不會耽擱。蛇子拿出了從青風外貿市場淘回來的厚皮衣,屁顛屁顛地跟著。
趙榮強在火車上吃了個用熱水溫的煮雞蛋當晚餐,吃完就在搖晃的車廂中眯著了。夢裏,他踏著湛藍的海水,腳踩進溫暖的黃色細沙,望向如金子般閃亮的海麵,用力吸入濕潤香甜的空氣。趙榮強沐浴在一片幸福中,在一片靜謐中,他聞到了絲絲縷縷鄭誌明特有的味道。趙榮強猛然轉頭,見鄭誌明已經站在了自己身邊。
“多好啊。”鄭誌明開口道,聲音卻是趙榮強自己的。
趙榮強一下從夢中醒了。他擦掉鼻尖的汗,叫蛇子給自己接了一杯溫水壓住胃酸。他再不敢睡,伴著顛簸對蛇子講起了自己在異國他鄉時險象環生的傳奇故事。
“天是乾,地是坤,人夾在乾坤中間是逆轉不了自己的命運的。正所謂一個蘿卜一個坑,人要找好自己的位置。”
蛇子提著鼻梁上的皮肉不住地點頭:“強哥,這麽大老遠的,你是何苦呢!我就是那個蘿卜,叫我來就行啊,就算是給阿德那小子擦屁股唄!”
“你的能力我們有目共睹,不是不放心你去,是我總感覺不大好。”趙榮強用掌心按住右眼使勁揉了揉,“我相信我的感覺,我的心告訴我這趟有困難。”
“人定勝天。強哥,有我在,你就放一百個心。”蛇子伸了個懶腰,起身去餐車尋覓吃食。
第二天傍晚,火車到了綏市火車站,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大廳中增派了警力盤查乘客證件,印著陳皓黑白照片的通緝令貼滿了候車室。趙榮強跟著蛇子出了車站,他的右眼皮開始不住地跳動,阿德的手機一直沒人接聽,一定是又出事了。
蛇子領著趙榮強直接來了廢棄的焦化廠,上次他們就住在這裏。
廠區深處的二層小樓中,阿德瞎了一隻眼,正發著燒縮在**睡覺。屋子斜對著的廁所地上,躺著斷了一條腿的顏影。她脖子上拴著條繩子,另一端繞在下水管道上,人隻剩半口氣了。
趙榮強壓不住火氣,一腳蹬到阿德的胯骨軸上。阿德緩緩坐起身,用一隻眼偷瞄著趙榮強,不敢出聲。趙榮強叫阿德和蛇子在屋裏等著,等他回來再收拾他們這些不中用的家夥。
趙榮強開著阿德搞來的車往城裏趕,一路枯草漫野,隻有稀疏的柏樹似幽冥鬼火一簇簇地點綴在道邊。
趙榮強放慢車速,他望向道邊的小徑,一條野狗正用鼻子翻著凍結的黃土找尋食物果腹。趙榮強從容地掉轉車頭,沿著小徑而下,把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後又轉了一把輪,朝著黃狗直衝了過去。
趙榮強帶著一身血衝進了獸醫院,他懷裏抱著一條骨瘦如柴的黃狗,求醫生救救這可憐的家夥。小護士給趙榮強拿了一塊濕毛巾,讓他擦一擦手上的血。
趙榮強看出來這女孩有愛心,他自顧自地說刨垃圾吃的野狗也是生命,是生命就得有人來愛惜,能不能從診所再多買點藥。
“什麽藥啊?”小護士麵露難色。
“消炎藥。我想預備著,它今天讓我救了就和我有緣,我想對它負責到底。”
小護士很爽快地說,消炎藥醫生會開。
“姑娘,我這退休工資一共就那麽點……讓我三天兩頭跑來給它打針吃藥的,我這身子骨也受不了……”趙榮強說得自己很感動,一行熱淚從眼眶中湧了出來。
小護士見他可憐,從藥櫃中直接拿了藥。
拿了東西,趙榮強沒了耐心,狗還沒過麻藥勁就被他直接撂在後座上。
趙榮強開出一段路,把黃狗扔到了路邊,帶著藥趕回了焦化廠,親手給阿德打了破傷風針。蛇子端上了酸菜棒骨湯,趙榮強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但還是盯著阿德喝下去一大碗。
安頓好阿德,趙榮強才得空來處置顏影。他讓蛇子把顏影脖子上的繩套解開,帶到屋裏暖和著。蛇子拖著顏影拴在暖氣片上,一盆涼水澆醒了昏迷的顏影。趙榮強又一勺一勺地喂顏影吃喝。一碗湯又見底了,趙榮強停下手坐在一邊,抹著光頭上的汗珠子,回撥了顏影手機上的通話記錄。
“你走了嗎?”電話另一頭傳來陳皓焦急的聲音。
趙榮強把手機放在顏影嘴邊,示意她問陳皓人在哪兒。
顏影喘著粗氣,她盯著趙榮強不作聲。
趙榮強用跛腳踩在顏影錯位的大腿骨上,顏影哀號了一聲:“陳皓,你去死吧!”
趙榮強不再白費力氣,他直起身子,聽筒那邊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強哥,你放過顏影吧。”陳皓用懇求的語氣低聲說道。
“當然,我們見麵說,我們爺倆要麵對麵地聊,什麽都好說。”趙榮強語氣溫柔,踩著顏影的腳卻又加了幾分力氣。
陳皓開車往康複中心趕,與冷菲約定的出逃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冷菲那邊什麽情況,他心裏沒底。
剛把車停在山腳,陳皓就見熟悉的運煤車從山上開下來了,老徐沒等他就自己出發了。車上蓋的帆布揚起個尖角,煤渣子滾了一路,陳皓眯著眼,見車尾的揚灰中有個人影。
老徐運煤從不帶別人,陳皓心下疑惑。來不及看清楚,運煤車就開遠了,陳皓開著車追上去,使勁往運煤車的車鬥裏看,看到自己滿心牽掛的冷菲正瑟縮在車鬥裏。
陳皓將車停在路邊,趕在紅燈時從正後方翻身攀上運煤車,他鑽進帆布裏,一眼見到撲在煤灰裏的冷菲。冷菲睜開半合的眼,見是陳皓,突然咯咯笑了。她掙紮著直起身子靠向陳皓,陳皓迎上前一把扶住了冷菲,帶著她跳下了運煤車。
陳皓大為驚詫,他沒想到失去接應的冷菲能以豁命的方式繼續執行約定。但這樣魯莽地出走冷菲是否經受得住,陳皓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必須盡快離開這裏,什麽都不記得的冷菲能去哪兒呢?回到停在路邊的車裏後,冷菲很快睡著了,望著沉睡的冷菲,陳皓決定把車停在湖邊,走密道把冷菲送回康複中心。
陳皓背著冷菲走在陰冷的密道裏,他心亂如麻,自己的苦衷是不能向冷菲傾訴的。陳皓把目光集中在移動的麂皮靴子上,突然意識到後背的重量輕了,冷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
“你來了。”冷菲好像忘了他們剛才的見麵。
“我來晚了,來得太晚了。”陳皓隔了許久回複道。
冷菲掙紮著要下來,陳皓卻緊緊地抓著冷菲,用更小的聲音說快到了。
“到哪兒?”冷菲又問。
陳皓想不出一個好的借口來解釋自己的缺席和臨時反悔,他咬了咬嘴唇還是直接說:“不能再幫你了。”
冷菲的呼吸沒有變化,她幾次欲言又止。陳皓能感覺到脖子邊有她呼吸的溫暖。
“我不是好人,不是你該相信的人。”陳皓最後說。
陳皓加快了腳步,帶著溫順的冷菲一路走回了康複中心。他把冷菲帶到了鍋爐房的浴室,放下幹淨的病號服,擰開熱水龍頭後走開了。長長的橡膠管子將熱水引去了隔斷,不一會兒白色的水蒸氣湧了出來。
陳皓蹲坐在門口,聽著淋浴間裏的水聲,聞著煤土味退去,覺得疲憊的身體裏升起一團熾熱的火焰,這火燒得他躁動不已。
陳皓起身進了盥洗室,他擰開涼水龍頭對著頭頂傷口處衝起來。煤灰和血汙混在一起在池子裏旋轉,一池血水的顏色越來越淡,陳皓依然熱得心慌。
隔斷後水聲起了變化,他擰上水龍頭,抹去頭上的水。他從隔斷的縫隙看到冷菲赤腳踩在地上,握著皮管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陳皓徑直來到冷菲麵前,在她尖叫前捂住了她的嘴,親吻起她的全身。他別過冷菲的手臂,將她的頭抵在四碎的鏡麵上。他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尾椎骨間有一股熱流積聚而上,一串串細小的酥麻在血脈中行走。他身體裏有一股控製不住的能量爆炸似的升騰至半空。他被狠狠地撕裂,散落在一片虛無之中。
陳皓在哭泣中逐漸停下動作,他倚在冷菲的肩頭,不能自已。
他看著冷菲掙脫了束縛,光著腳逃走,他想追上去,卻站不起身。
你究竟在幹什麽?陳皓痛苦地自問。
流水聲將陳皓的魂魄喚了回來,他回去拎了行李,繞到鍋爐房後,打算直接進入地下。陳皓學著趙榮強的話告誡自己,沒有回頭路可走,隻能一路向前。
附近的停車場中傳來細微的異響,陳皓生出不好的預感,現在的他猶如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讓他緊張。他平穩了下情緒,走向停車場,一輛車一輛車地查看。他見到冷菲躺在地上,臉漲得通紅,不住地咳嗽。
一陣冷風自背後襲來,陳皓側身一閃,依然被彈簧刀劃到了後背。
睚眥必報的趙榮強已經派人追過來了。
阿德撲上來,扭打中,陳皓慢慢處在了下風。阿德騎在陳皓身上,雙手掐住陳皓的喉嚨。
“我早就看出來了。”阿德喘著粗氣說。
陳皓發不出聲,隻見阿德的眼珠子漲得凸了出來。陳皓的雙手在地麵上胡亂地摸索,他麻木的指尖突然觸碰到先前被他打落的彈簧刀。陳皓掙紮著夠到那把刀,順勢攥在手裏。
此時的陳皓幾近窒息,他憑借最後一點力氣用胯骨往上一頂,在阿德失去平衡的一刹那用刀戳了上去。他轉動手腕使勁一劃,猶如解剖魚肚一樣在阿德臉上劃開了一條血口。
阿德捂著眼睛倒在一旁。陳皓爬起來,拉起逐漸恢複意識的冷菲,拔腿就跑。地下通道的蓋子還開著,他要在事情鬧大前帶冷菲從這場混亂中消失。
陳皓跳下深井,眼睛被震得一黑。他展開雙手朝向井口,冷菲在上麵猶豫著不敢跳下來。
“跳,別怕!快跳下來!”陳皓在密道裏呼喚,他把臂膀展得更開,做好迎接她的準備。深井上已經一片混亂,冷菲的剪影在洞口搖擺,終於,她下定決心縱身一躍,落在陳皓的臂膀裏。兩個人跌在地上,陳皓眩暈著將冷菲扛在肩頭開始逃亡。
井口外一聲哀號劃過,陳皓顧不上分辨,在錯綜複雜的密道中憑借著記憶一路奔跑。他鼓足最後一口氣,跑到湖邊的出口時已幾近虛脫。
陳皓把冷菲撂在桑塔納的後座,他絲毫不敢耽擱,立即發動車子,握著冰凍的方向盤,把車子往林區的方向開去。
冷菲在後座又睡著了,陳皓把車掩藏在枯槁的蘆葦叢邊。他撣去冷菲身上的土,把新買的棉服給她穿上。他抬起她的腳,見她的腳底磨出了碩大的血泡,他不忍再看,幫她套上了毛襪。熄了火的車像是冰窖,他見冷菲在睡夢中一直哆嗦,想了想,便抱起冷菲的雙腳裹在懷裏。
陳皓看著無盡的夜空不住地落淚。他以為自己可以為冷菲生火取暖,為她傾盡所有,為她挨刀,為她赴命,但他錯了。他隻給她帶來了痛苦。自己還是原來的那個自己,自私自利,卑賤不幸。他想,還是應該放冷菲走,讓她遠離自己,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事情。
陳皓身心俱疲,他在半夢半醒中來回拉扯,時間在狹窄的後座上加速而過。待他再次醒來時,夕陽已斜掛在天邊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火燒雲蓬鬆柔軟,映出女人臉頰的粉紅,冷菲此時也睜開了雙眼。
陳皓看著冷菲,她眼白通紅,與照片中那個拉著大提琴的優雅女人相去甚遠,他感到一陣難言的心酸。可能是這目光太有情緒,冷菲縮回雙腳,不自在地扭了臉。
她似乎忘了昨晚發生的一切,陳皓掩飾住自己的慌亂,換去前座發動了車子。
他們一路穿行來到了複興村口的自建房前,陳皓開大了暖風,自己跑進小鋪買回了碘伏和棉棒。陳皓把東西放在冷菲手邊,還沒說話冷菲便哭起來,問陳皓身上的傷是不是自己弄的。
陳皓最怕女人流淚,原來是怕麻煩,現在是心疼。陳皓坐在車裏,默默地守在冷菲身邊,在心裏流淚。過了半晌,陳皓濕潤了下喉嚨,輕聲說,他剛才答應去幫這家的老太太劈柴火換頓飯吃。冷菲終於擦掉眼淚,跟著陳皓一起下車走進了小賣部。
“這是麗珍。”陳皓把冷菲交給老太太,自己擼起袖子進了後院。
老太太拉著冷菲坐下,她抓起櫃台上剝好的紅皮花生米,放了一把在冷菲手裏,另一把放在孫子小龍的小髒手裏。老太太指了指電視,把遙控器遞給冷菲,讓她隨便看,自己弓著背去灶台邊忙活晚飯。
晚飯做好後,老太太招呼冷菲去了自己屋,陳皓早一步盤腿坐到了熱炕上。他整張臉紅紅的,歪著頭直勾勾地盯著跟在冷菲身後進來的小龍。小龍有點認生,抓著皮球站在床和門間。
陳皓抓起一粒花生向空中一拋張嘴接住,他看著小龍,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三次。小龍放鬆了些,走近想看個清楚。陳皓抓起一粒花生,示意小龍張嘴,他不急不緩,似投非投,左右逗弄著小龍,引誘他一步步接近自己。小龍咯咯地笑了起來,陳皓探身攬過小龍,一下舉到空中。在孩子的笑聲中,冷菲僵直的後背漸漸柔軟下來。
小龍給老太太倒上一口杯白酒,老太太咂一口,讓他下炕再去拿兩個杯子來。杯子拿來,老太太給陳皓、冷菲各倒上一杯白酒,讓他們暖暖身子。陳皓猶豫,見冷菲端起杯子,便也跟著抿了一口。酒像碎玻璃一樣在口中炸裂,陳皓見冷菲的臉有了血色,心伴著灼熱的食管暖了起來。
老太太從掉瓷的花瓷盆中舀起一勺油汪汪的土雞湯,盛到冷菲的碗裏,裏麵黑乎乎的野蘑菇是山上采的,不放多餘的調味料就很鮮。冷菲低頭喝湯,眼圈忽然又泛酸了。
老太太把一切看在眼裏,她一巴掌呼在陳皓腦袋上:“你小子太渾蛋了。”
小龍從碗邊仰起臉,看著無地自容的陳皓。陳皓良久才擠出一句“是我錯了”。
“別信男人的話,鬼話連篇!”老太太有點心疼地抓起冷菲的手,握在手裏。老人的手幹燥但溫暖,冷菲用了些力氣回握了下,輕輕點點頭。
飯後,冷菲幫老太太收拾了碗筷。老太太將陳皓和冷菲領去側室前:“夫妻都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屋裏暖壺裏有熱水,你們早點休息。”
老太太把新毛巾放在陳皓手裏,自己回屋關上了門。
屋裏電視的音量被調得老大,站在院裏都能聽清楚。
陳皓沒進側室,他悄悄去了已經關門的小賣部。顏影的手機一直沒打通,陳皓給她呼機留言讓她速回電話。他坐進櫃台裏在黑暗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電。沒有顏影就沒有錢,沒有錢就寸步難行,陳皓將最後的二百塊塞給老太太後,身上就分文不剩了。他有點後悔昨天趕她走,他在小賣部裏轉悠著,忽然聽見電視裏正播著入室殺人案犯罪嫌疑人潛逃的新聞。
陳皓快步走回側室,然而電視聲停了,老太太屋裏的燈也滅了。
陳皓在屋門外戳了一會兒,決定去和冷菲攤牌。他敲了門,聽到冷菲應聲才推門進去。屋子的右手邊是一張通鋪,一床花被子攤開在**;屋子的左邊放著一個雙開門的木衣櫃,櫃子上貼著兩麵鏡子。櫃子旁邊擺著個鐵架子,架子上有臉盆。
冷菲站在衣櫃前,正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傷。她見陳皓進來掩上門,警惕地轉過身,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陳皓拎起暖水瓶往瓷盆中倒了熱水,把新毛巾浸濕又擰幹,疊成了整齊的三折,遞給冷菲。冷菲握著熱毛巾,等陳皓開口。
“我留了錢,管三天的吃住。我得走了。”
“麗珍。”冷菲一字一頓地念著,“是誰的名字?”
“臨時起的,怕有麻煩。”
“你叫什麽?”
陳皓緊張起來,他見過冷菲的脆弱無助與歇斯底裏,卻從沒見過她如此冷靜的一麵。他揣度著冷菲的語氣,觀察著她的表情,他害怕她突然想起來什麽。
“陳皓。我叫陳皓。”
“陳皓,我們不能留在這裏。”
“我們?”陳皓難以置信地重複。
“是啊,我們不能留在這裏。陳皓,你要誠實回答我的問題。”
陳皓隻感覺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冷菲到底要問什麽。
“是誰要殺我?”
“是誰要……”陳皓重複著。
不,絕不能讓冷菲知道他是誰、他們是誰。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陳皓看著冷菲,如果他現在向她承認一切,她是否會原諒自己呢?
他一直都在渴求她的諒解。
“警察在找你,也在找我。我們不能留在這裏。”冷菲沉默許久後說。
陳皓鼓起勇氣準備坦白,伴隨著管燈一亮一滅的閃爍,真相呼之欲出。就在此時,小賣部的電話鈴聲響起,尖銳的鈴音穿透黑夜,落在了陳皓與冷菲的心上。
陳皓奔到小賣部,提起了電話聽筒,另一邊傳來粗重的喘息聲。陳皓聽出來那是顏影,他直覺顏影旁邊還有別人。陳皓問顏影在哪兒,轉頭發現冷菲已經站在了門口的陰影中。
“你走了嗎?”陳皓急迫地問。
聽筒中傳來痛苦的呼喊聲,陳皓早該猜到顏影被抓住了,他本應該把她安排好了再走。但木已成舟,他困在冷菲的視線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皓,你去死吧!”顏影在電話中大聲叫道。
陳皓聽懂了,這是顏影的警告。
顏影口是心非慣了,他們本質上是一類人,是從不說真話的那一類人。陳皓看著冷菲,她告別了獵物的狀態,鎮定得如同山林裏的狩獵者。
冷菲並無畏懼,這種力量仿佛也傳遞給了陳皓。
“顏影,讓強哥接電話吧。”陳皓聽到自己低語,聽筒的另一端呼吸聲變了,陳皓懇求道,“強哥,你放過顏影吧。”
陳皓聽見趙榮強溫柔的笑聲,他說他沒想到東北這麽冷,衣服還是穿得薄了,他又繼續說起火車顛簸,說吃喝不習慣。
陳皓默默聽完,再次懇求道:“放過顏影吧,強哥,有什麽我們兩個解決。”
“當然,我們見麵說,我們爺倆要麵對麵地聊,什麽都好說。”趙榮強笑得開懷。
陳皓握著聽筒,隻覺得心底發寒。
“見麵?”
“你該完成的事沒完成,還反過來騙我,這些我不想提了。至於影兒,我心疼她也心疼你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勸你勸她的話說過多少回了啊……這些都不重要了,我說過什麽做過什麽都不重要了,那些都過去了。如果你陳皓是個有良心的人,你就該把冷菲帶上一起來見我。你知道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有什麽我們當麵說,你來焦化廠咱們談談,給大家一個交代。”趙榮強軟硬兼施地威脅道。
“好,我去,你放了顏影。”陳皓看著冷菲。掛斷了電話。
冷菲徑直往門口走,她打開了小賣部的門鎖,在黑暗中再次催促陳皓快一點。
“我們不能留在這裏。”冷菲又強調了一遍。
陳皓帶著冷菲上了省道,掉頭往市區開。冷菲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她一臉無畏的樣子讓陳皓心痛。他心想,她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傻姑娘,連自己身處危險中都渾然不知。
陳皓覺得,如果此時他有一絲把冷菲帶到趙榮強麵前獻祭的想法都是罪惡的。她太可憐了,他要盡職盡責地保護她。
陳皓此刻隻有權宜之計,他想把她送回家。
“你不怕我嗎?”陳皓的視線落在遠光燈打亮的柏油馬路上,他嗓子發幹,聲音沙啞地問冷菲。
“我應該害怕嗎?”冷菲轉頭盯著陳皓的臉。
“你不認識我,也不了解我,我跟你想的不一樣。”
“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嗯,我不是什麽好人。”
陳皓說得隨意,他知道自己也有善的一麵,是老天沒給他成為良善之人的機會。他眼前隨即浮現出母親站在舞台正中的樣子,多少年過去了,一切都曆曆在目。她金色的皮鞋已經穿出了皮紋,肉色的絲襪泛著廉價的纖維光亮,彩色的細繩混在烏發裏編成一頭小辮,她不停地旋轉,紅色的大裙子像撐起的大傘,能藏進個人去。那是陳皓三歲那年流連的地方,舞台上熠熠生輝的母親他見了就滿心歡喜,即使母親為了自己的生活拋棄了他,他也始終對那個畫麵念念不忘。
陳皓決定用和冷菲最後的獨處機會坦白,他一直在盡力掩飾自己的惡毒,假裝一個善人,但現在他得讓她明白世間的險惡,他能陪伴她、保護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殺過人。”陳皓的故事是從這句平靜的陳述開始的。
他講起自己家暴的父親,十歲前他不停地挨打,十歲後他學會了打別人。十三歲,他離開家去流浪。
他敘述著自己如何從乞丐變成小偷,如何又從小偷變成了沿街搶包的少年犯。在他黯淡無光的生命中也曾遇到過短暫的救贖,他搶包時被一對老夫婦當場擒住,他以為自己會被送去公安局遣返原籍,卻意外被老兩口領回了家。他吃了人生中最好吃的一頓飯。十六歲的陳皓嘴裏滿是綿糯香軟的土豆,心裏滿是淚。他把老兩口當成了親人,把他們的勸解當成了教誨。
陳皓金盆洗手找了開長途貨車的黑活兒。如果不是老兩口在車禍中喪生,陳皓可能會永遠停留在那片芬芳的葡萄園中。他再度變得無依無靠,離開了那片傷心之地,成了無家可歸的成年人。
十八歲,他來到沿海的和歌市,做了假駕駛證,租了輛臨近報廢的中型巴士,開始起早貪黑地跑短途,跟著大客車撿剩下的客人。在路上,搶客是常事,因為搶客而大打出手更是家常便飯。
“我用車扳手從後麵掄倒了一個司機和賣票的,自己也挨了一下,可能是滅火器吧。”陳皓故作輕鬆地撥開頭發,把傷疤亮給冷菲看,“我捂著腦袋上車,才發現車上就剩下一個人,你猜是什麽人?”
“你說吧。”
“你肯定猜不出。是個喝多了的侏儒,特別矮,躺在座位上。”陳皓故意幹笑了幾聲,“我當時打熱了腦子,一臉血也看不清楚前麵的路,隻想把車開走,開去終點。你猜怎麽著?”
“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
陳皓看不懂冷菲在難過什麽,他故作輕鬆地繼續道:“車胎爆了,整輛車翻進溝裏,那個侏儒從車窗裏飛出去摔死了。我因過失殺人被抓去坐牢。所以,我不是好人,而是個十惡不赦的人。”
陳皓想起在藍湖監獄裏認識了趙榮強,趙榮強對陳皓主動示好,像兄長一樣偏愛他。趙榮強說起在異國的經曆總是眉飛色舞的。
服完刑的陳皓隻想過普通生活,但他沒有學曆,隻能找搬磚、洗碗等賣力氣的工作。二十五歲,陳皓靠吃苦耐勞爬上了建築工程隊副隊長的位子,然而生活剛見到起色,就遭遇了工程塌方事故。陳皓帶人圍住了事故現場,沒聽安排就去現場救人,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暈倒的,隻記得醒來時已經被扭送到了派出所。陳皓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什麽都不知道。在絕望中,他想起趙榮強曾經的承諾,托人給趙榮強捎了信,一周後他被放出來就成了趙榮強的親信。
趙榮強在他肩頭文下朱雀的那一天,天空飄起了細雨。陳皓忍不住大笑,原來老天爺一直在跟他開玩笑。
陳皓重蹈覆轍,走回了老路,把沉默凶狠變成了自己的底色。
“所以呢?”
“沒有所以,我隻是告訴你,我不是什麽好人,你別對我有幻想,我不騙你。”
你隻是為了自己好過一點。冷菲雙臂交叉在胸前,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陳皓看著冷菲紅紅的指尖,忽然想起了兩人故事的真正起點—設好套的交易被臨時叫停了,陳皓、阿德、蛇子三人來到幼兒園門口蹲守,等鄭誌明自己現身。陳皓聽膩了蛇子的咒罵,自己縮著脖子走下車去獨自蹲點。
他點上一支煙,重新思考著等下去的意義。眼見香煙落地,等他有意識時眼前已經天旋地轉。一個女人拉住了他,她的頭發有橙子的香氣。陳皓聽見女人追問自己身體還好嗎,他不停地冒著冷汗,大喘著氣回答不上。陳皓嘴裏被塞進一顆奶糖,等他從心悸中緩過勁來時,女人已經不見了。陳皓回到車上,將凍僵的手指抵在暖風出口前,努力記住女人與他手指相碰的畫麵。
奶糖是冷菲給的,原來和冷菲的緣分在殺人前就埋下了伏筆。
陳皓心裏一抽,悲傷排山倒海而來。他壓抑住自己崩潰的心,將車停在了路邊。
“下車回家吧。”
冷菲沒動。
陳皓又重複了一遍。他的心被撕碎了,卻又不能讓冷菲看見。
冷菲踏進了冬夜裏,隨即在細霧中消逝成一片幻影。
“你騙我,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我從來沒說過。”車門再度被拉開,冷菲圓圓的眼睛瞪著陳皓。
陳皓腦中一片空白,臨時編不出像樣的謊言。
冷菲重新坐進了車裏,她用力地關上車門,像是等待陳皓的回複。
“我們見過,我們本來就見過?”
“你想起來了?”陳皓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們見過……就在這裏……你記得嗎?”
陳皓看見冷菲的眼神全然變了,他極力搖頭,粉飾著驚慌。
“再說一些你的事吧。”冷菲低下頭,“過了今晚,我們再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陳皓也想重新開始,可重新開始的路太長了。
“我們還有時間嗎?”冷菲看向陳皓,問道。
我?我們?我們還有時間嗎?陳皓問自己。他在心裏不停禱告讓時間停滯,讓一切封存在他與冷菲並坐的這一刻。
大霧彌漫,通往焦化廠的路蜿蜒曲折。陳皓木然地將車開向大路,腦中一片空白。
陳皓入套讓趙榮強的心事落了地,他開始關心吃食。
趙榮強問蛇子燉的棒骨是哪裏來的,蛇子說是焦化廠的小保安給他留的。趙榮強問起了小保安的家世年齡,末了讓蛇子再去問問對方,能不能搞來東北有名的大馬哈魚。
蛇子看不懂趙榮強,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還想著做飯的事情?想到跟著趙榮強的幾年,自己髒了手、髒了心,也受盡了委屈,蛇子便搪塞說太晚了不好去弄。
話一出口,趙榮強就拉下了臉。他帶著玩笑的口氣說蛇子讓自己慣壞了,嘴上都變挑了,興許哪天就會挑事了。趙榮強說完,斜著眼瞥了蛇子一眼,他眼神裏的鋒利被蛇子看得一清二楚。蛇子趕緊改口說,自己本是想安排人直接往家裏送。
“你不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魚出了本地的水就不再是本地的味了。”趙榮強從鼻孔裏噴了股氣,他指著昏睡的阿德貼在蛇子耳邊嘀咕,讓他以後成事了別忘了這些傻兄弟。
趙榮強反複說過很多次,花花棋牌室得有個說話算數的,自己房子裏還存著那麽多值錢的老物件,他一命嗚呼了剩下的都是蛇子的。蛇子抓起趙榮強放在他腿上的手,使勁攥了攥。
趙榮強滿意地笑了。那笑是空的、冰冷詭異的。每次趙榮強露出這樣的笑容,蛇子都不願再和他待在一塊兒。於是,蛇子拿著手機立馬出了門。
蛇子走了,趙榮強坐到了阿德身邊。
“老爸,我沒事。等皓子來,我一人對付就夠了。”阿德燒得迷迷糊糊,嘴角已經斜到一邊,說話也變得含混。
“對付什麽對付,你這一根筋。”趙榮強把隨身帶的手絹用冷水打濕了,壓在阿德的腦門上降溫,“唉,你瞅瞅你這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讓我怎麽放心把買賣都交給你。”
阿德閉著眼說:“老爸管我口飯吃就行。”
趙榮強說不出話,阿德父母是老來得子,父親是屠夫,但從不讓他沾手。他從小心大,吃得好睡得香,長成了個大個子。因為征地拆遷問題阿德跟村裏有了嫌隙,被人一鼓動鬧出了械鬥的大事。阿德被關進了藍湖監獄,認了趙榮強做幹爹。出來後,他發現母親病死了,親爸沒了房子,無處講理。
趙榮強就這麽收留了無處可歸的阿德父子。阿德五大三粗,趙榮強便安排他在身邊處理些生意上的髒事。
阿德的親爸眼見著兒子的路越走越偏,但寄人籬下也不敢多說,隻好偷偷跑去工地搬磚。誰知牆塌了,阿德親爸被砸爛了腦袋,一條命隻賠了五百塊錢。阿德嚷嚷著報複,卻被趙榮強攔下了。他說,有他在就不能讓阿德出亂子,有他在就有阿德一口吃的。趙榮強掏錢給阿德的父親連同早死的母親在老家辦了白事,找了塊風水好的山頭安葬了兩位老人。阿德從此把趙榮強當作再生父母一樣孝敬。
趙榮強明白,阿德雖愚笨,但是完全忠心於他。
看著阿德肥碩的身軀,趙榮強唏噓,阿德一直沒變過。他隻怪自己較勁,想把他塑造成別的樣子。
趙榮強又搬了張小方凳坐到顏影身邊,見她白著臉,嘴唇幹裂,於是將礦泉水舉到她嘴邊,給她潤了潤嘴唇。
“強哥,求你放我走吧,我保證什麽都不說。”
顏影麵容腫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麵貌,披散著紅色的長發。趙榮強把她的頭發用手順了順,讓她靠在暖氣片上。顏影坐不住,一個勁地往下滑,趙榮強就用板凳把她抵在暖氣上。
趙榮強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問顏影,有沒有見到那女的。
“我好奇問問,鄭誌明、陳皓,他們都喜歡她,她究竟有什麽魅力,把這些人迷得都沒了魂啊?”
顏影疼得暈一陣醒一陣,聽不清趙榮強的問題。
趙榮強提起板凳一錯,一條凳腿壓在顏影的手背上。顏影一瞬清醒了,啞著嗓子喊叫。趙榮強重新擺平凳子,他垂手拎起顏影的紅發在手中一轉,拽著她的頭往暖氣上磕,說,我問你什麽就回什麽。
顏影瓢了嘴,僵著舌頭更說不清話。
趙榮強的火氣冒了上來。他大罵顏影是個賠錢貨,罵她醜,罵她賤,罵她一腦袋糨糊。他說,顏影是真的傻,陳皓難道在意她嗎?陳皓根本不在意,陳皓在意的全是他自己。
趙榮強抹著腦門的汗,說隻有自己是真心實意對女人好,覺得她可憐。顏影的血順著暖氣片一行行地淌到地上,趙榮強看了厭煩,鬆開頭發任憑顏影倒下身,自己叉著腰把半瓶礦泉水一飲而盡。
夜色深了,趙榮強洗幹淨了手,等來了心心念念的大馬哈魚。蛇子怕他臨時起意,還拎回了一袋子雜魚。鍋具、調料加上一大兜子食材,把後備廂塞得滿滿的。
趙榮強架起鍋,他看這魚肉質肥美,聞起來也沒有什麽腥氣,就簡單收拾了一下,再下鍋雙麵煎黃,加上蔥、薑、礦泉水,燉了起來。
魚湯變成了淺白色,鮮香的氣息喚醒了阿德,他摸了摸腦門,燒退了一些。
趙榮強讓蛇子給顏影洗洗幹淨,過來一起吃飯。蛇子扇了扇顏影的臉蛋兒也叫不醒她。他沒轍,隻好解開繩套把顏影拖到桌邊。
蛇子看著地上的血痕,假裝不在意地用廢報紙蓋上。
趙榮強往湯鍋裏下了個隨身帶著的紗布調料包,調好了湯味,讓蛇子端上了桌。幾人圍坐在圓桌邊,趙榮強舀了第一勺帶魚眼的湯,盛在阿德的碗中。
“不要嫌我年紀大愛嘮叨,我現在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你們聽得進就聽、聽不進就不聽,都是個人的造化。”
趙榮強看著阿德撥弄著魚眼珠子,示意阿德邊吃邊聽:“你心是好的,隻是太過魯莽,這麽多年的毛病我說了也不見你有長進。不怪你,這是天性使然。我看不了你多久,以後隻能靠自己的時候你就會想起我說的。快喝吧。”
阿德端起湯碗吹了吹,吸溜了一小口,他吧唧了下嘴又把魚眼吞下。
趙榮強挑出鍋裏的魚鰓,盛到蛇子的碗裏:“這部位肉嫩,別人吃不出,你來嚐嚐。”
“強哥,還是你吃吧。”蛇子趕緊推托,趙榮強不容分說地把碗推給他。
“你最靈誰都看得出,但聰明反被聰明誤,等走到最後你就明白了,這世界不是聰明人造的。蛇子,你記我一句忠告,人不要太聰明。”
“強哥,我知道我那是小聰明,上不了台麵的。”
“你找來了所有食材,這是你的功勞,我記著你的好,你就別嫌我矯情。來,吃肉喝湯。”趙榮強看著蛇子,點點頭。
蛇子攆了攆手指,看看阿德,剜出魚鰓下泛著粉的白肉條吃下。
“好。”蛇子用誇張的語氣大聲說著美味。
“這魚生下來就是勞碌命,一生要來回幾千公裏,不過是為了回家產卵然後死掉。女人啊和魚一樣,就是這麽執著,執著地愛,執著地死。不說了,影兒啊,你嚐嚐這魚背上的肉,這肉是最活的。大老遠來這兒一趟不容易,也不會再有下次了。”
趙榮強給顏影挑了魚脊梁的一段,彎著身子送到她嘴邊。顏影費勁地睜開眼,喝進嘴裏的魚湯又流到了地上。
趙榮強把碗一撂,朝著蛇子揚了下手。蛇子起身正準備動手時,顏影突然坐起身狠狠地咬住趙榮強的大腿,任憑趙榮強如何推她也不撒嘴。阿德和蛇子趕緊一起把癲狂的顏影從趙榮強的腿上扒開。
顏影開始咒罵,她知道趙榮強的醜事,知道團夥裏的勾當,她咒罵他們所有人不得好死。蛇子將紗布塞進顏影的嘴裏,把顏影往廁所裏拖,兩個人糾纏在地上。阿德過去一刀紮進了顏影的心髒。他拔出刀,把顏影拉到一邊。蛇子這才爬起來和阿德一起看著地上的顏影。她的血很快打濕了胸口,呼吸越來越短促,臉迅速失去血色。顏影伸手揪住了蛇子的褲腿。
蛇子甩開顏影,和阿德一起回到飯桌前繼續喝湯,好像再也看不見顏影反弓著身子掙紮的樣子。
“多吃點,今天要熬個大夜。陳皓還等著咱們呢。”
趙榮強掩飾不住地興奮起來,他盯著見底的湯鍋,紗布包中,瓜子紋路的果子已經沁出了黃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