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河流知道你的秘密

a 千裏追凶

馬誌友跟付曉虎趕到康複中心時,派出所民警已經到了現場。馬誌友讓付曉虎去把監控都調出來,自己直接去了院長辦公室。

“馬隊啊!”董秘書見到馬誌友像見了親人,他一臉焦急地走出來,“冷菲不見了!”

“她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就……就……突然不見了。”

馬誌友要求去冷菲的病房看看,董秘書立即在前麵帶路。走過停車場時,馬誌友發現角落裏有一地的玻璃碴兒,還有隱隱的血跡,他抬頭,看到了樓角處被毀壞的監控攝像頭。

他讓董秘書等一下,自己喊來了小警察,讓他把這片監控區域圈起來,把能提取的腳印、手印、玻璃碎碴兒一樣不落地帶回局裏。小警察立刻行動。

馬誌友安排好,快步趕上董秘書。兩人走在康複中心的天井裏,他一抬眼就看到病人們齊刷刷地站在窗邊,腦袋貼在玻璃上正往外麵看。馬誌友嚇了一跳,董秘書抬起頭朝著上麵大喊:“看他媽什麽看,都回去。”

特護病房就在一層,一整排病房都是一樣的配置,鐵柵欄門裏還有扇綠色的木門。平時人在裏頭木門不關,隻有鐵門鎖著,像動物園裏被人圍觀的野獸。董秘書帶著馬誌友停在了冷菲的病房前,馬誌友拉了拉鐵門,又觀察了一下鐵門上的掛鎖,發現上麵有輕微的劃痕。

“什麽時候發現冷菲不見的?”

“早上,大巡房的時候。”護士長出現在馬誌友身後,她跟董秘書點了下頭,把巡房的記錄拿給馬誌友看,“昨天晚上人還好好的,吃過藥就睡下了,交班的時候也沒什麽異常。”

馬誌友接過記錄翻看,前一天冷菲服了兩次藥,進行了一次電擊治療。馬誌友讓董秘書和護士長留在病房外,自己先進屋查看。

進屋後,隻見一張病床鋪得平整,床邊還擺了個發黃的小櫃。馬誌友走近病床,見床頭的牆上一片斑駁,他細細觀察才發現那是一道道抓痕。

馬誌友不由得一陣心寒,他機械地戴上手套打開櫃子,裏麵空空如也。

他床頭床尾繞了兩圈,又仔細檢查了床下,都不見異樣。一人在屋裏待得久了,他突然覺得喘不上氣來,轉頭想把牆上的窄窗打開透口氣,踮腳費了半天勁,窗子紋絲不動,隻能作罷。

馬誌友低頭摘手套時,見到牆邊的暖氣片裏夾著塊黑乎乎的東西。他小心地將那東西拎了出來,發現是一片幹癟的凍柿子皮。

馬誌友立即出去問護士長:“最近給病人吃過凍柿子嗎?”

護士長皺著眉,搖了搖頭。

馬誌友點點頭,把柿子皮裝好,留給技術科的同事。付曉虎著急忙慌地打來電話,讓他馬上去董秘書的辦公室,他在監控錄像中發現了重要線索。

康複中心的室內和戶外都安裝了監控攝像頭,每層的攝像頭安在樓道口,戶外的則安在了院大門、病房大樓和停車場的各個路口。付曉虎對調閱監控有經驗,他截了昨晚八點半熄燈到冷菲被發現失蹤的早晨六點這段時間內的監控錄像,反複查看。他發現,樓道口的監控兩天前就壞了,停車場那邊的監控是案發當天夜裏一點四十二分被破壞的。

馬誌友和付曉虎對著模模糊糊的畫麵確定,冷菲曾在夜裏零點二十二分與一點四十二分時兩次經過停車場。馬誌友讓人把監控錄像保存下來,自己帶著付曉虎又去了停車場。

她這一去一回是為什麽?

馬誌友站在監控中冷菲的位置環視四周,又沿著監控錄像中冷菲走的方向,一直走去了鍋爐房前。

她是去這裏了嗎?

進了鍋爐房,一股熱氣撲麵而來。馬誌友先去了工作間,見爐子邊的煤塊被下大上小地堆成堆,地麵收拾得極幹淨,煤堆處還有掃把留下的痕跡。所有工具整齊地碼在爐子的另一邊,白色的棉手套套在鐵鏟上,看起來像是新的。

馬誌友轉了一圈,出來喊付曉虎。鍋爐房最深處傳來付曉虎的回應,馬誌友快步走過去,聽見嘩嘩的水聲突然停了。之後,付曉虎從冒著蒸汽的屋裏鑽了出來。

“怎麽這麽大的水蒸氣?”馬誌友問。

“水房裏的熱水沒關,我剛給擰上。”付曉虎說,“應該是工人搭的洗澡間,離著爐子近,平時偷熱水方便。”

馬誌友走過去打算看個究竟,剛走了幾步,發覺地麵上有一層沙土。他蹲下身側著頭觀察,發現了幾個大小不一的腳印,其中一個明顯小很多,應該是女人留下的。看來,冷菲確實來過這裏。

付曉虎去找技術科同事的工夫,馬誌友去了鍋爐工徐祖明的宿舍。他在窗台上發現了被鳥啄了一半的凍柿子。馬誌友翻著桌上已經卷頁的《健與美》,這一地的空酒瓶和食物垃圾讓他困惑,冷菲跑來鍋爐房幹什麽呢?

馬誌友想得頭疼,幹脆跑回監控中冷菲出現的地點,重新走她走過的路。他沿著紅圍牆在康複中心裏麵繞了一圈,這牆高是高,但借助工具也不是翻不過去,難道冷菲翻圍牆跑了?馬誌友轉念又想,說不定她還在這裏,在沒人發現的地方。可是,她為何要跑或者為何要躲呢?因為受了刺激,還是……馬誌友想不通,隻覺得腦子越發像糨糊。

馬誌友決定先回鍋爐房找付曉虎,結果技術科的人說付曉虎早就出去了。馬誌友剛要給付曉虎打電話,付曉虎就打電話過來,說他有了新的發現。

“發現什麽了?”

“井,一口井。”付曉虎興奮地說。

不遠處,付曉虎小跑而來,他帶著馬誌友直奔配電室。在配電室後不過半米的位置有口井,馬誌友過去時,技術科的人半個身子已經下了井口。

“這井蓋是開著的。”

“是配電井吧。”馬誌友問。

“說是但也不是。我認得這個,這是地道戰時留的口。”付曉虎回答,他提起一串鑰匙,“這是鍋爐工徐祖明收著的,他說是地上地下各個出口的鑰匙。”

馬誌友的腦子一陣轟鳴,案子遠比他想的還複雜。

工作會的氣氛極其凝重,局長拍著桌子問馬誌友,到底是缺人還是缺錢,專案組不能隻擺樣子。昨天夜裏發生了什麽?冷菲去哪兒了?是被綁架還是自己逃跑?局長連著拋出幾個問題,讓馬誌友二十四小時內給自己答複,便拂袖而去。

局長離開後,辦公室裏依然陰雲密布。馬誌友布置了調查任務,看監控、搜物證、約談相關人員三項工作同時推進。

“康複中心五公裏內重點搜索可疑人員。付曉虎,你帶個人把地下通道裏的情況摸查一遍,爭取十五公裏內的出口都走一遍。還沒有發現的話就重點去周邊的醫院、診所、藥店問問,冷菲的情況不穩定,她走不了那麽遠。”

付曉虎麵露難色,他一帶一,兩個人要完成十個人的任務量,但還是咬著後槽牙答應了。

馬誌友沏了一杯茶,坐回白板前,重新思考鄭誌明、冷菲與那個嫌疑人的關係。他本能地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一些足以解答所有疑問的重要信息。

究竟是什麽呢?

馬誌友不斷問自己,他突然想起一直沒露麵的梁薇。

雖說受了驚嚇多休息半天是情理之中的,但馬誌友認為以梁薇要強的性格,她不會給自己特殊待遇。

正想著,梁薇穿著一套筆挺的警服進來了,警帽下露出齊耳的短發。

“你休息好了嗎?”馬誌友轉過身,握著茶杯問梁薇。

“師傅,我發現了一點問題。”

“什麽?”

梁薇拿出一遝藥單,攤在馬誌友的麵前:“我看冷菲在一天夜裏增加了一次氟呱啶醇的注射。”

“嗯?”

“那次她失控,也是打了氟呱啶醇……”梁薇解釋道,“有什麽事情刺激了她?在夜裏……那之後還給她換了病房,連看護的人都變了……師傅,你覺得呢?”

“我們還是去康複中心走一趟吧,我也有點疑問。”

馬誌友帶著梁薇一起,驅車又返回了康複中心。他們先去了由活動室改的臨時辦公室。警員拿出一厚遝筆錄遞給馬誌友,馬誌友從中揀出負責冷菲的護士長的筆錄,發現幾個關鍵問題的答案都很模糊。馬誌友想了想,提議晚飯和護士長一起吃。

“之前警察問的我都說了。”護士長笑嗬嗬地邊吃邊說。

“是,我們再挖掘挖掘。”梁薇端著飯盒坐到了護士長的另一邊,“冷菲為什麽會換病房啊?”

“為什麽換病房?啊,這我不清楚,都是領導安排的。”

梁薇點點頭:“在換房前的夜裏,給冷菲打氟呱啶醇的也不是你?”

“不是,肯定不是我。上周我這邊還沒騰出床位,她都不歸我管呢。”

馬誌友插嘴問道:“你看冷菲的情況怎麽樣?”

“我不是醫生,給不了診斷。”

“感覺呢?”梁薇不死心,追問道。

“這個沒法感覺。這裏病人的腦子本來就跟正常人不一樣。我隻能說他們狀態穩定的時候,什麽都好。我們這邊有很多文化人,他們說話都一套一套的,特別有邏輯,比你我說話還有邏輯。要是犯病了,他們就是最不好弄的一群人,你明明是在救他,他當你是害他。所以,你問我他們情況怎麽樣,我沒法回答,我不是醫生。我隻能告訴你,他們可能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突然犯病了。”

“我想和冷菲的病友們聊聊。”馬誌友說。

“五點半到七點半,是他們看電視聽音樂的時間,你可以去問問。但我建議,他們說啥你都別信。”護士長恢複了和藹可親的表情,囑咐說。

飯後,馬誌友聯係了董秘書安排和病患的談話。等待期間,他帶著梁薇去了配電室後麵。井口拉了警戒線,井蓋已經蓋上了。他告訴梁薇,這是付曉虎早上發現的線索,從這口井下去是四通八達的地道。

“冷菲從這裏逃走了?”

“有可能。”

“冷菲很難獨自策劃出逃……但臨時起意應該走不了太遠,隻能是……有人接應……”梁薇推測道,“那接應冷菲的是什麽人呢?”

馬誌友和梁薇得不出結論,兩人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先回活動室和集結好的病患談話。

交流並不順利。

和精神病患者談話是件需要耐心和運氣的事,馬誌友在聽了詩歌、經文和外星故事後逐漸失去耐心,這時,他遇到了一個專注於折紙的女病人。

她住在冷菲隔壁的病房,一開始就說聽到了些動靜。馬誌友急切地問她聽到了什麽,但女病人沒回答,又一心紮進自己的世界裏去了。她手很快,裁剪好的電光紙在她手中翻轉了幾下就變換了造型,不一會兒,桌上從無到有擺開了大小不一的一串千紙鶴。

“有點冷,手僵。”女病人甩甩手,趴在桌上把千紙鶴擺成個“人”字,並調整間距。

馬誌友又問了一遍她究竟聽到了什麽,女病人這才給出反應,說她聽到了,聽到了候鳥過境的聲音。

馬誌友終於忍不住了,他揉揉眼,起身躲去廁所抽煙解乏。外麵起了風,寒風呼嘯著鑽入窗縫,他站在廁所的窗邊打了個寒戰。

馬誌友用冷水抹了把臉,打起精神,回去繼續翻筆錄,忽然發現徐祖明的筆錄提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馬誌友直接跑去了傳達室,向看門的老王打聽鍋爐房的情況。

“除了徐祖明,鍋爐房還有沒有其他人?”

“有啊,有個新來的叫趙達太的人。”老王回答。

“他人在哪兒?”馬誌友追問。

“人,人在鍋爐房啊!”老王一頭霧水。

老王帶著馬誌友去了鍋爐房,鍋爐房裏沒有人。老王又帶著馬誌友去了鍋爐房對著的半地下室,馬誌友敲了敲門,示意老王出聲問話。

“有人在嗎?”老王配合地問道。

屋裏沒有聲音。馬誌友使眼色讓老王躲到一邊,轉頭一腳蹬開了門。

他在屋內快速巡查了一圈,屋內一張**,被子被疊成了豆腐塊放在床角。桌上空無一物,落了薄薄的灰。

馬誌友知道自己晚了一步,那個串聯一切的關鍵人物,一定是這個消失的趙達太。

馬誌友眼前浮現出那個嫌疑人的素描畫像,他幾筆將那人的麵容勾畫在了筆記本的空白處,轉頭問老王:“趙達太是長這樣嗎?”

老王看了看連忙點頭,說畫的真好,和真人一模一樣。

馬誌友像挨了一悶棍,雙手捏緊了拳頭。

梁薇氣喘籲籲地跑來傳達室,問馬誌友怎麽不接電話,隊裏有大發現。馬誌友一看手機,付曉虎、梁薇、楊荻還有隊裏的座機,一共給他打了二十多個電話。

他回撥了付曉虎的電話,說嫌疑人在康複中心的鍋爐房幹活,叫趙達太,很可能是他綁架了冷菲。馬誌友和梁薇正要趕回局裏,被老王叫住了。他拉開抽屜,指著包軟中華說:“這是趙達太給我的煙。”

梁薇把煙當證物帶走了,她讓老王梳理下思路等著配合調查,老王不住地點頭。

回到局裏,馬誌友見白板上的嫌疑人素描畫像已經換成了監控錄像截圖。雖然人臉很模糊,但和畫中人的神態確實是一樣的。

付曉虎匯報說,這個趙達太的反偵查意識很強,沒被監控拍到過幾次,每次稍一離近就會用領子遮住臉,快步走過,以此推斷趙達太大概率也是個假名。

又是一個不眠夜,但新發現接連湧現,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希望。

梁薇把煙盒拿給了還在加班的技術科,希望他們盡快比對指紋。停車場附近的另一個監控攝像頭拍下了一段模糊的畫麵,眾人圍著電腦看了幾十遍,最後判斷是趙達太拉著冷菲跑,後麵還有一個人,但隻在畫麵裏一閃而過。

馬誌友拿著打印出來的監控錄像截圖回到了座位,盯著冷菲和趙達太牽手逃跑的定格畫麵,倒抽了一口冷氣。

“冷菲沒死這件事被人知道了,趙達太和另一個人潛入康複中心就是為了找機會滅口。誰知趙達太反悔了,還帶著冷菲逃了……”梁薇若有所思地說道。

“你們不覺得,冷菲才是最有問題的嗎?”付曉虎指著白板上的照片說,“原來是鄭誌明和冷菲,現在變成了趙達太和冷菲。我覺得,現在最應該查趙達太是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如果是,情殺能解釋一切。”

“情殺?那你解釋一下他為什麽還要殺了自己的骨肉?”梁薇衝到付曉虎麵前,激動地質問他。

“可能男的不知道李明浩是他的孩子。因為接受不了冷菲和鄭誌明在一起,所以把一家子殺了。後來又知道孩子是自己的,再回來找冷菲。”付曉虎抱臂往桌邊一靠,“我隻是做個假設,我們分析案子,就事論事,你急什麽!”

“那第三個人呢,怎麽解釋?”梁薇依然不依不饒。

“同夥,跟趙達太一夥的,幫他把冷菲從康複中心帶走。”

馬誌友的想法慢慢偏向了付曉虎一邊,付曉虎給出了邏輯更加自洽的解釋。

“他們有關係,就一定會有痕跡。”馬誌友製止了梁薇和付曉虎的爭論,讓梁薇去申請新的通緝令,又讓付曉虎盡快確認趙達太的身份。

付曉虎揉著太陽穴走開了,梁薇還在馬誌友跟前耗著。馬誌友看著梁薇碩大的黑眼圈,心中有些酸澀。

“你說。”

“師傅,別忘了,冷菲失憶了。”梁薇固執地強調著,“如果曉虎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分析錯誤,那冷菲現在和想要殺她的人在一起,這是百分之一百的危險啊!”

“你說得對,冷菲的尋人信息也一並發下去,要找人。”馬誌友稍加思索後,說道。

梁薇搖了搖頭:“師傅,你說的我都記著。你說別聽人說什麽,要看別人做什麽。我看你並不堅信冷菲是無辜的。可你還記得我說的嗎?假的都會有破綻的,眼睛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相。我也可以給這個畫麵一個解釋,冷菲因為受刺激失去了記憶,她現在分不清善惡好壞,不論誰伸過一隻手她都當救命稻草抓著,而這個趙達太利用這一點將她騙出了康複中心,並準備找個偏僻的地方殺掉她。我申請明天去康複中心,把沒問完話的人都問完。”

馬誌友點頭同意。梁薇走後,馬誌友也夾著包,準備回一趟家,他要收拾些衣服帶回局裏,他預感接下來他要打一場硬仗。剛出警局,馬誌友的右眼就突然一陣**,他轉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見彎月悄悄隱沒在霧靄中。

馬誌友後半夜才到家,他躡手躡腳爬上沙發定好鬧鍾後,就昏睡過去。這一覺他睡得極為酣暢,等再睜眼時已經是中午了。

手機沒電了,鬧鍾沒響,馬誌友心想壞事了,他衝進浴室洗了個澡。澡洗到一半,他才想起眉毛上的口子,他渾身濕答答地站在浴室鏡子前查看傷口。這一覺補足了幾日的消耗,鏡中的他臉上難得有了血色。他摸著已經愈合的傷口,希冀一切都向好發展。

馬誌友拎著衣服和包出門,開車衝到了公安局。外麵下著雪,似乎已經下了許久,地上有厚厚的積雪。到了辦公室,見任務部署和人員分組已經清清楚楚地列在了白板上,看字跡應該是付曉虎寫的,他終於舒了一口氣。

馬誌友看看表,已經過了一點,楊荻開始上班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給楊荻打了個電話。電話鈴一直響到了電話無人接聽的提示音響起,馬誌友掛了電話,開始給楊荻編短信。他先打怎麽不接電話,但想想又刪了,重新解釋說最近在案子上,往後一段時間可能經常在局裏宿舍睡了。

他拾掇了桌子,又燒了熱水,難得地沏了一杯不太濃的花茶放在手邊。手機在桌上跳動,他接起電話,是梁薇,不是楊荻。

梁薇說,她今天一直在康複中心,還有幾個病人沒聊完,案件分析會她要晚到了。她已經把上午問話的文字記錄和錄音發到了馬誌友的郵箱,建議他先把郝雯的錄音聽一下。

馬誌友掛了電話,下載了名為郝雯的文件,邊聽邊看。

這是一個十幾歲女孩的聲線,細潤中還保留著一小部分童音。郝雯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患有物理影響妄想,被父親送來康複中心已經兩年半了。護士說她平時很黏人,冷菲入院後一開始跟她住一個病房,她就一直黏著冷菲。

“你平時都找冷菲做什麽?”梁薇問。

“聊天,我喜歡聊天。”郝雯的語氣很輕快。

“冷菲也喜歡聊天嗎?”梁薇追問。

馬誌友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冷菲一直拒絕與人交流,她的沉默是警方調查過程中最大的阻礙。

“她也喜歡,我懂得多,我們會聊很多東西。”

“譬如,都聊什麽?”

“很多,什麽都會聊。聊動物,我非常喜歡動物,她也喜歡。”

“這是你們畫的?畫的是什麽?”

“水母。她喜歡的水母,她給我講了很多水母的故事。她說,水母的觸角像火燒雲一樣,很美。”

馬誌友聽著,腦子裏想起了冷菲凍傷的紅色手指。

“姐姐,你見過水母嗎?”郝雯問。

“你不要提問,你聽警察問問題,你回答就可以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大概是陪同的護士。

“沒關係,她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見過水母,小時候去海洋館玩見過,挺好看的。”

“是嗎?我還沒見過,自從姐姐給我講了水母的故事,我就經常夢見。夢裏我和小學同學幾個人趴在海灘邊上,冬天,中午,太陽在正上方照著大海,白皚皚的一片。我和同學腰上拴著竹葉編的小簍,手裏握著月牙鉤刀,安安靜靜地等著退潮。等海水退了,海邊會露出淺灘,一塊一塊的海水一動不動,它就在那兒。”

“誰?誰在那兒?”

“水母!”

馬誌友暫停了語音,他拽下耳機,郝雯充滿幻想的故事讓他抓不到重點。他回到梁薇的筆記上,隻挑重點來讀。

從記錄上看,郝雯從冷菲入院後的第二天就主動接近她了。她稱兩人一直有語言交流,冷菲像母親一樣關心她的日常生活,會提醒她按時吃飯吃藥,有時候,冷菲也會像老師一樣給她講院裏的動物、夜晚的星空。郝雯說,她早就知道冷菲要走了,並因為這個有些傷心。

馬誌友讀到這裏,不禁放慢了速度。

“冷菲和你透露過想出院的想法?”

“她騙不了我,你們都騙不了我,我不小了,我懂事了。她必須走,她不會留在這裏的。”

“為什麽?是有人讓她離開嗎?”

“不是,是她自己。這裏沒有她自己了。”

“那你認得這個人嗎?”

“他是鍋爐房的。”

“你怎麽知道?”

“喂鴿子,他跟我一起喂過鴿子。”

“他談起過冷菲嗎?”

“沒有。”

“你見過他和冷菲說話嗎?

“沒見過。”

“你們說過什麽?”

“黑洞,我讓他相信黑洞。”

馬誌友關了文檔,他從聲音與文字中提取不出任何可用的信息,那就等梁薇回來再說吧。

他重新拿起了桌上攤放的監控截圖,正視著冷菲和趙達太手拉著手的黑白畫麵。他充了滿格的體力,卻沉不下心思考任何問題,這讓他感到不太舒服。

馬誌友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挫敗感。他複現出了一場黑夜中的罪惡,讓一個不成案子的案子逐步接近真相。他按照自己篤信的直覺走進風暴的中心,但這裏突如其來的平靜讓他坐立難安。案件偵破一切向好,但他內心的失控感越發明顯。他正步入自己的黑暗深淵,那裏放著他好不容易藏起來的醜陋和恐懼。

他打開了素描本,勾畫起冷菲和趙達太。他把監控拍不清、肉眼看不到的東西重新補全在畫紙上。畫上的冷菲微微昂首,眉峰挑高、眉尾低垂,像彎月一般,眼窩深陷看不清眼神,嘴唇豐厚,沒有清晰的輪廓。冷菲變得輕佻魅惑又憂愁。

馬誌友端詳著畫,感到身後一股溫熱,一轉頭見付曉虎親昵地從身後湊過腦袋。他把素描本一合,問付曉虎有什麽進展。付曉虎撂下一遝藍湖監獄的檔案資料。

“我一早把監控給藍湖監獄那邊的獄警發過去了,看他們給咱找到了什麽。”

馬誌友拿起檔案最上麵的一頁,一眼認出一吋照片上的人就是趙達太。

“陳皓。”馬誌友念出聲來,他需要將這張臉和名字重新匹配。

“陳皓,慣犯了。偽造過駕駛證,過失致人死亡,被關了幾年,就關在藍湖監獄。後來因為工程事故被拘留過,不過被人保出來了。師傅,你猜保他的是什麽人?”

“鄭誌明?”

“不是,但這人和鄭誌明有點關係。”付曉虎說著,將檔案中的另一頁拿起遞給馬誌友。

“趙榮強,因職務侵占罪在藍湖監獄關了八年,但聽說是替人背鍋進去的。陳皓跟鄭誌明入獄時間沒有交集,但都和趙榮強有交集。最關鍵的是,我聽獄警說,趙榮強還在和歌市,他出去後挺風光的,背地裏一直招兵買馬,在棚戶區有些自己的勢力。”

“再給藍湖監獄那邊打個電話。”沉默半晌,馬誌友開口道。

付曉虎再次聯係了藍湖監獄的負責人馬笠,希望當時負責看管陳皓的獄警能為他們多提供一些線索,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負責看管陳皓的獄警叫張勉,他回憶說當時自己年輕沒經驗,沒兩天就被那些關了很久的老油條當槍使。他年輕氣盛咽不下這口氣,甚至想動手,但幾次都被陳皓找由頭化解了。陳皓平時不言不語,跟誰都不親近,他很好奇陳皓為何要攔著自己。

“他說是為什麽?”付曉虎追問道。

“他說我是正經讀書人,能聊就別動手。當時我覺得他挺有意思的,真信他說的了。”張勉笑笑。

“他是有意接近你吧?”馬誌友問。

“是,現在明白了,他是求我辦事。”

“什麽事?”付曉虎問。

“他要看書,要學習。”張勉歎了一口氣,“我沒好意思說,我功課賊爛。”

起初,張勉覺得陳皓是別有用心,後來發現他是真的愛讀書。犯人一個月隻能借三本書,陳皓讀完了三本,就用張勉的書卡繼續借書讀。

“沒想到啊,他讀的書有什麽特別的嗎?”

“好問題。我特意觀察了一陣,發現他不挑,這一架子書他就挨本借著看,看得懂他就看,看不懂他就還回去。”

“從讀書這點看,陳皓和鄭誌明倒是很相似。”付曉虎感歎了一句。

馬誌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腦中浮現出陳皓的雙眼,他的眼神與一般暴徒的凶煞毫不相關。他的眼裏有苦澀也有暴戾,他是複雜的。

馬誌友又拿出了趙榮強的檔案,向張勉詢問。

張勉說,趙榮強在獄裏很出名。他自己能言善道的,也吃得開,身旁總有一群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圍著。

“他這人不討厭,跟誰說話都和和氣氣的,有點大哥的意思吧。而且他挺會玩的,會說外語,會唱情歌,對了,還會畫畫。”

“他跟陳皓關係怎麽樣?”馬誌友問。

“他挺喜歡陳皓的,老說給他設計個文身。”

“文身……”馬誌友聯想到鄭誌明被利刃切走的皮膚,“他給誰文身了?”

“趙榮強嗎?”張勉問,“監獄裏肯定不能弄這些,但我知道他用水筆給人畫著玩過。”

“都有誰?”

“這麽一問,我還真得想想。時間太久了。”張勉蹙眉。

掛了電話,馬誌友喝了口花茶,對付曉虎說:“得辛苦你再去一趟和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