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立案調查
滅門拋屍的結論起初並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但馬誌友還是頂著壓力堅持要求破冰撈屍。他反複地寫報告,終於,領導同意調撥警力實施打撈作業。
製定方案時,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出主意,有的說去找專業潛水員,還有的說要用聲呐探測儀。最後,馬誌友找來了有經驗的撈屍工老俞。
老俞自小長在綏河邊,子承父業入了這偏門的行當。他年近五十,嘬腮,幹癟,一對眼珠子凸在眼眶外,看著著實嚇人。
老俞來到作業現場,見橋下的冰麵已經砸開了個大洞。他沒廢話,活動了身體,就跳進冰窟窿裏開始找人。
打撈地點選在這裏,是馬誌友的決斷。根據他的分析,既然是滅門拋屍,犯罪嫌疑人肯定害怕屍體被發現,因此通常會在屍體上捆綁重物,讓屍體沉入河底。
警戒線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冰麵,生怕錯過屍體。作業從中午開始,河水冰冷刺骨,老俞下水堅持不到兩分鍾就得爬上來暖和身體。這樣往返了十多次,還是一無所獲。
“看不清啊。”老俞嘴唇絳紫,看著隱去的太陽終於堅持不住了,打撈作業也隨即停止。
馬誌友心裏有些嘀咕,這樣無異於大海撈針,得再調整方案。
老俞見馬誌友犯愁,猶豫了一下,湊過來說,綏河兩公裏外河道拐出條支流突然收了口,成了回水沱,要是聽他的就去回水沱裏找人,他想再試一試。馬誌友被老俞說動了,直接安排人第二天就去封鎖現場,讓老俞再次下水撈屍。
任務安排下去,有人私下傳話質疑老俞的能力,畢竟上一次失敗了。
“下次水就兩千,這錢掙得是快。師傅,明天要是再撈不到,怎麽辦?”付曉虎一臉愁容地問馬誌友。
“撈不到最好。”馬誌友淡淡地說道。
“撈不到這案子就立不了,前麵的工作也就白費了。”
馬誌友揮揮手,讓付曉虎去一邊待著。他打開素描本,畫起了撈屍體用的錨鉤。
沒有人比馬誌友更清楚撈不到屍體的結果。這是他堅持要查的案子,他想證明自己是對的,但又希望一切是誤判。綏市不大,治安一直很好,若真有人光天化日下滅門棄屍,那必是大案要案,他不希望這種事情真的發生。
第二天早上,老俞上完三炷高香,太陽終於從陰雲中露了出來。馬誌友搓著凍僵的手,和付曉虎、梁薇站在岸邊觀望。
砰的一聲悶響,一股水柱夾著碎冰塊直衝起十幾米高。馬誌友身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交流聲,附近的居民們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又跑來圍觀。
又一聲悶響過後,噴出的水柱明顯矮了。幫忙破冰的漁民朝馬誌友揮揮手,示意一切就緒。老俞在船上活動了下膀子,腰上係上麻繩,繩子的另一頭係著撈屍工自製的鉤子,在太陽升到腦袋頂時,老俞一個猛子紮進了水裏。
馬誌友在心裏默默讀秒,數到五十三時,一團青灰色的水草浮上了水麵。梁薇驚叫起來。水草裹著泥沙,仔細看,才能從中認出腐爛的手骨。
老俞浮出水麵扒上了船,裹上棉服取暖。船徐徐駛向岸邊,老俞拽著麻繩,麻繩牽引著浮萍緩緩靠向河岸。待船停穩了,老俞收起麻繩費力地一拎,青褐色的爛肉掛著冰碴子露出水麵,一股屍臭隨之而來。
老俞站在船尾,對著馬誌友呼喊道:“還有一個,撈不撈?”
“撈啊,一定要撈上來!”付曉虎搶在馬誌友前麵喊道。
馬誌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最壞的預感應驗了。
老俞是明知故問,他當然知道警察要見屍體,但這屍體實在讓他犯難。
剛才他下水時,起初感覺很順利,鉤子在水裏劃了兩下就帶上了勁。他提了提繩子,憋著氣潛得更深一些。當指尖摸到滑膩的一片時,他就知道自己找對了。這不是水草,而是人的頭發。
老俞下好鉤子反身往回遊,卻見水中豎直立著個一米多的人形,朝自己漂過來。老俞心裏咯噔一下,他咬著後槽牙隻當沒看見,用光了所有的力氣向水麵遊。豎在河裏的屍體不能撈,是祖宗留下的規矩。因為傳說那不是人,是鬼煞,動了會招事情。
“要加錢啊。”老俞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
“加多少?”馬誌友問。
老俞亮出手掌,比出個五。
“好。”馬誌友沒打磕巴,頓時應了下來。
船又回到回水沱的邊緣,老俞沒猶豫,嫻熟地紮進了水裏。
可這一猛子下去,半天不見動靜。付曉虎按捺不住,在岸邊喊了幾聲“人呢”。馬誌友怕出事情,趕緊招呼漁民收起麻繩把老俞往上拉。船在水中左右搖擺,岸上的人都捏著把汗。一片慌亂中,老俞忽地鑽出水麵。他大喘一口氣,顯然已沒了力氣,任憑漁民把他往船上拽,一具孩童骸骨被他緊緊地摟在懷裏。
縱火案升級成凶殺案,馬誌友成了光華小區滅門案的負責人。
任務會開到後半夜,馬誌友回到家,才察覺身上酸痛無比。他盯著洗手間的鏡子,鏡中的自己眼睛通紅。他坐在馬桶上,回想這一周來沒日沒夜地加班,預感一切隻是開始。
馬誌友裹緊毛毯縮在沙發裏,一閉眼就是老俞懷中的死孩子,那皮肉剝離的駭人樣子令他久久不能平靜。馬誌友不住地歎氣,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流淚。他無奈地起身用涼水又洗了臉,將一聽冰啤酒一飲而盡後,重新鑽進了毛毯裏。
馬誌友有意想些別的事情來換換腦子,注意力逐漸轉到自己睡沙發的日子上來。
他努力地回憶,發現分床是從楊荻轉編失敗開始發酵的。
楊荻是銀行的合同工,工作了十年,差不多能轉編製時碰上老領導罕見的調動,轉編的事被耽擱了,之後徹底沒了動靜。這些年,能走動的關係夫妻倆都試了,但毫無結果。楊荻就這麽湊合著,工作不清閑,心裏又有積怨,久而久之,身體就“鬧情緒”了。
半年前,楊荻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楊荻有個姑媽叫楊爽,平日裏跟楊荻走動最多。她聽說了這事,就說楊荻是因為年紀大了,沒生孩子,身體失調了。本就焦躁的楊荻聽到孩子的事,火氣躥上腦門。她吼著說讓楊爽自己再生個,正好別再找自己要錢。
楊荻火氣來得凶猛,楊爽收起了昔日的牙尖嘴利,嘀咕著說,自己也是為了楊荻好。
但楊荻的火氣沒發泄完,當晚又推醒了熟睡的馬誌友。
“你就是不懂心疼人,屋子亂成這樣,你也不知道收拾。”楊荻說。
馬誌友沉默著,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說到底還是你太自私了。你天天在外麵忙,也沒見你混成個局長啊。一個小破隊長哪來的那麽多事?”楊荻又換了方向數落,“你知道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嗎?你找了我是你家祖墳上冒青煙,可你呢,你對我怎麽樣,你倒是說說?”
馬誌友成了導致楊荻失眠的罪魁禍首。她越說越激動,越激動就越說個不停,最後開始逼著馬誌友認錯。
馬誌友不認同、不解釋、不反駁,沉默是他麵對婚後爭執的終極方法。他隻是無數次問自己,當初那個羞赧又溫柔的楊荻去哪兒了,是什麽讓她變成這副猙獰的樣子?
是我嗎?馬誌友自問,是我把她逼成這樣的嗎?
馬誌友揉搓著眼睛,楊荻的巴掌又蓋了過來。
楊荻說過,沉默的馬誌友更讓她厭惡,她恨他的沉默。
“你不自私?孩子有我一半,你不要怎麽不問我要不要呢?”馬誌友忍不住脫口而出。
馬誌友的話是致命的。他為了要孩子戒酒戒煙,熬了一年,結果楊荻背著自己去做了流產手術,連個像樣的原因都沒給。馬誌友的心被深深挫傷了,但他什麽都沒說,像一口沉默的井,吞下了黑暗與埋怨。他在等待一個時機,把一切憤怒都發泄出來。這一晚,他揮出了這記“重拳”,但這一擊把兩人維係多年的平衡打翻了。
楊荻以為馬誌友不知道自己去墮胎的事,這是她自己的秘密。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被戳穿,楊荻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他,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自己。楊荻哭著砸了台燈和電視,砸了她能抓到的一切東西。她高喊著要跟馬誌友離婚,要結束痛苦的生活。
這樣對誰都是一種解脫吧。馬誌友預感自己的婚姻早晚會走到盡頭,他在經年累月的吵架與和解中已經變得麻木。離婚對兩人可能都是最好的選擇。就在他放棄求和後,楊荻逐漸冷靜下來,她破天荒地說了軟話。馬誌友對兩人的小家也有萬般不舍,兩人最終還是和解了。
但馬誌友也預料到了,暫時的和解無法帶來本質的改變。楊荻好了兩天,突然又冷了臉。在又一次爭吵後,馬誌友索性抱著毛巾被去了客廳沙發。從夏天到冬天,毛巾被換成毛毯,馬誌友蜷縮在雙人沙發裏過了兩季。
楊荻的失眠好轉了,馬誌友也習慣了與沙發相伴。
馬誌友越想越清醒,幹脆起身來到窗前。他摸出支煙叼在唇邊,煙草味讓他感到安定。馬誌友覺得自己像釣竿上的魚漂,被一條隱形的線牽製著,在冰冷的水中無力地漂**。
馬誌友一早與廖大夫通了電話,得知冷菲身體情況穩定,依然不願開口說話。
“創傷後應激障礙吧。”廖大夫又提起早前的推斷,人在遭受重創後,精神和身體上都會留下痕跡。
掛了電話後,馬誌友派付曉虎去調查李仁傑的社會關係,自己則帶著梁薇重新梳理案情。冷菲一家在光華小區的家中被劫持,犯罪分子利用冷菲家的汽車將一家三口帶離小區,選在僻靜的綏河河道殺人棄屍,完事後又將車子焚毀,換其他交通工具逃離現場。
馬誌友理到一半,聽有個叫馮金寶的人找他,便讓警員把馮金寶帶去訊問室等著。
馬誌友帶著梁薇繼續分析冷菲家的現場,一個小時後他叫梁薇把撈屍的現場照片和文件夾一起放到訊問室,再給馮金寶送杯茶,讓他稍等一下。梁薇馬上明白了馬誌友的用意,她不再多問,按照命令把文件和茶一起送到了馮金寶跟前。
梁薇在訊問室的單向玻璃後看見馮金寶果然打開了文件夾,他毫無防備,被屍體照片嚇得失神。
正在此時,馬誌友進了訊問室,梁薇也跟了進去。
看了照片的馮金寶已經擠不出笑容,馬誌友則笑著問他,唐卡畫賣了沒。馮金寶點點頭,趕緊補充說,畫就賣了兩千塊錢。
“找不回來了?”
“找不回來了!”馮金寶的語氣中滿是後悔。
馬誌友聽了點點頭,把一張粉色舊拖鞋的照片推到馮金寶麵前,一臉遺憾地宣布馮金寶被列為滅門案的重要嫌疑人。
馮金寶激動地大喊,辯解說不是自己幹的。他主動來找馬誌友,就是為了洗脫嫌疑。
馬誌友喝令馮金寶冷靜,馮金寶吞了下口水,潤了潤幹燥的喉嚨,垂下頭開始交代。11月22日,他打牌輸了錢,又喝了大酒,暈暈乎乎爬上樓時滑了個大跟頭。這跟頭摔得莫名其妙,以至於他忘了是怎麽進了冷菲家的門。他一眼就看上了客廳裏掛著的綠度母唐卡,沒多想就“順”走了,打算賣掉來彌補自己輸錢的損失。
“酒醒後我就後悔了,我思來想去想把畫給人送回去,但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我想晚上再去一次,結果發現她家還是沒人在。我就又動了歪心思……”
“你還拿了什麽?”馬誌友打斷了馮金寶的話,直接提出問題。
“沒什麽,就是塊表、手機,還有幾百塊錢……就這些。”馮金寶示意馬誌友從他的衣服口袋裏掏出了一把皺皺巴巴的錢,見馬誌友和梁薇沒反應,就繼續解釋,“就換了這麽多錢,多一分都沒有。他家的好東西,我真的一個都沒見到!”
“什麽好東西?”梁薇忍不住追問。
“我碰巧見過那男的拎個木頭盒子,神神秘秘的,不願人打聽。說是古董。”
“你為什麽要穿那雙拖鞋?”馬誌友不再糾結錢的問題,他指著現場的照片給馮金寶看。
“警察不都是看手印腳印嗎,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就換了女人的鞋子。”馮金寶心虛地低下了頭。
“地也是你拖的?”
“啊,那倒沒有,反正我都換鞋了。”馮金寶如實回答。
“你想得挺周到。你這叫喝醉了?”梁薇一聲冷笑,手裏的筆沒停止記錄。
“我都招了,警察同誌,我說的千真萬確,不帶一點隱瞞。我跟他們無冤無仇,他家人真不是我殺的。”馮金寶說著說著,竟然哭了起來。
馬誌友合上文件夾,盯著馮金寶問:“老馮,你是不是後悔沒早點把畫賣了。沒準兒那樣我就懷疑不到你了。”
“命吧,我看那畫就覺得挺好看的,不知道為什麽就想放屋子裏多掛兩天……警察同誌,我是來自首的,我沒殺人,我是鬼迷心竅掉錢眼裏了,但我真的不是殺人犯啊!”
馬誌友遞了支煙給馮金寶,他讓梁薇補全口供,自己走出了訊問室。
馬誌友想起那日所見的綠度母唐卡,覺得冥冥中有種力量將他牽引過去,仿佛並非人去揭開謎題,而是謎題找到了某個人。
對於死者李仁傑的調查,付曉虎帶來了一個令馬誌友始料未及的結果:李仁傑的身份是假的。
馬誌友立刻決定重新取證。付曉虎開著車,三人又到光華小區的居委會報到去了。
雖然凶殺案的細節不能透露,但言語間,居委會的大姐們還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梁薇反複叮囑讓大家保密,但所有人都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光華小區一行並沒有什麽突破,獲得的唯一新信息是冷菲一家是在2000年從和歌市搬來的。
“從南到北搬這麽遠,你們沒問過原因嗎?”付曉虎好奇地問。
“做生意唄。無利不起早,從大南邊來咱東北的,都是響應政策,搞外貿掙大錢的。”大姐的拇指和食指一撚,笑了笑。
沒有什麽新收獲,馬誌友三人繼續上路,趕去了棄屍現場邊的木材廠。案發現場的鞋印確認了,來自這家木材廠的女兒和父親,女兒一米六三,父親一米八,最初報警的正是他們。
“姑娘、兒子都上學去了?”馬誌友和善地與盤腿坐在炕上的老板娘搭話。
“啊,姑娘上學,小子已經不上學了。”女人的臉上綻出一片皴紅,她望著一旁的丈夫,有些心神不安。
馬誌友將這些看在眼裏,他起身摩挲著牆上掛著的棕褐色羚羊角。
他說來這裏是例行公事,征集一下知情人的線索。11月23日,省道上有個女的差點兒出意外死了,多虧遇到好心人把她給救了。現在傷者醒了,想找到好心人酬謝。
一旁的梁薇和付曉虎聽了,麵麵相覷。
“師傅,真有獎金?冷菲不是還沒有說話嗎?”三人上了車,梁薇迫不及待地問。
“沒有啊。”
“啊?”
“碰碰運氣。”馬誌友解釋道。
“咱師傅就是愛給人下套,故弄玄虛。”付曉虎轉向梁薇,笑著說。
馬誌友讓付曉虎把重金答謝救人司機的單子印了發下去。三人路上簡單吃了口東西,又開車去了大寧劇院,那是冷菲所在的樂團平時演出的地方。團長劉永富正帶著樂手們在排練。
劇院不大,但建造年頭不短。舞台上的紅漆木地板坑坑窪窪的,人走在上麵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馬誌友三人站在台下聽完了一整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劉永富這才看到他們,趕緊揮揮手,讓團員們稍作休息,自己快步下台來到馬誌友跟前。
“您就是馬隊長吧。”劉永富伸出手。
“劉團長,打擾了,咱們到一邊說吧。”
劉永富帶著馬誌友三人出了側門,來到四下無人的樓道,人剛一站定就問起冷菲的情況。馬誌友隻說冷菲人沒事,案子也正式開始調查了。
“太好了,人沒事就好。”劉永富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如釋重負地笑著,眼角的魚尾紋顯露無遺。
“團裏的人都知道了?”馬誌友問。
“我肯定是按照領導的囑咐不去多說……但出了這麽大個事,要說大夥不知道不實際。”劉永富麵露難色,看馬誌友沒有接話,有些支吾。
“沒關係。我們這次來呢,主要想了解下冷菲的個人情況。”
“其實冷菲進來也就一年多,我們對她的了解確實不多……”劉永富癟了嘴,明顯想撇清關係。
梁薇提了一連串問題,諸如冷菲搬來的原因,冷菲的婚姻家庭關係,還有她丈夫李仁傑的買賣,但劉永富頭搖得像撥浪鼓,一個勁地說他也不清楚。
“那冷菲的老家在哪裏呢?”梁薇盯著劉永富,顯然不太相信他的答案。
“老家?這樣,我去找找檔案,把當初她填的表給你們。”劉永富似乎有些慌神。
“冷菲的琴拉得怎麽樣?”沉默許久的馬誌友,突然問了一句。
劉永富挺意外,但這個問題讓他輕鬆了不少。他仰著頭,思索了一下說道:“我們是業餘團,硬說這裏誰的水平有多高,那肯定不客觀。平心而論,冷菲是個獨特的存在,你要是聽過她拉琴,就能感受到她練琴是真下過功夫。演奏技巧固然重要,但有感情才是最可貴的。冷菲她是真的熱愛音樂。”
馬誌友不由得想起冷菲家書架上整齊碼放的套裝CD。
劉永富的話音剛落,側門突然被推開,一個黑色直發的女孩出現在門口。她拉著臉,帶著點怒氣問什麽時候開始排練。
“吳文文,跟冷菲一樣,是大提琴手。”劉永富尷尬地介紹道。
“那正好,我們就跟她聊幾句吧。你先去忙吧。”馬誌友拍了拍劉永富的臂肘。
“冷菲在團裏跟誰關係好?男的女的都算在內。”付曉虎來到吳文文麵前,開始發問。
“警察同誌,你什麽意思?”吳文文點了支煙,直勾勾地看著付曉虎,突然笑了。
“我問什麽,你就照實說。”付曉虎皺了皺眉頭。
吳文文把煙灰一彈,帶著冷笑對付曉虎說:“我不怕跟你們說實話。我不喜歡冷菲,跟她關係也不好。她這人平時就挺傲的,還喜歡搞那些特殊化。”
“特殊化是什麽意思?”梁薇插話進來。
“你說她琴拉得多好,也就那麽回事吧。但她跟團長關係好,就能當首席。你們知道她兼做財務的事嗎?”
“你直接說。”付曉虎的語氣強硬了幾分,他不想再聽吳文文的陰陽怪氣。
“她說想多掙點錢給孩子,就跟劉永富哭窮唄。誰不想多掙點啊。”吳文文又冷笑一聲,用手撥攏著頭發,嘟起嘴將臉轉向一旁,不再正視付曉虎。
“劉永富說他和冷菲並不親近。”付曉虎聽出了吳文文語氣中的嫉妒,義正詞嚴地糾正道。
“還是那句話,不親近,團裏的賬能給她做?錢不給媳婦管,能給她管?就因為她想給孩子多賺點錢?警察同誌你們想想吧,要是你們信他說的,那就是唄,就不親近唄。誰還不是一張嘴,隨便說。”
“那你有證據嗎?”付曉虎追問道。
“我沒有,我就是普通群眾,我哪兒有什麽證據。”吳文文把煙扔在地上,用腳蹍滅,當著幾人的麵表現自己的不滿。
馬誌友看在眼裏但沒作聲,他從手包裏拿出那個CD外殼,給吳文文看。
“你知道這個嗎?”
吳文文瞥了一眼,有些不屑地說:“《幻想曲》吧。就她自己想拉這個。這劇院是我們最大的舞台了,平時你知道我們都去哪兒演出嗎?都是去俄餐館裏。人家在那兒吃肉喝酒,我們在那兒演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合適嗎?樂團能搞起來不得有點市場經濟的腦子嗎?充什麽高雅藝術。我們是想當藝術家,但我們也得吃飯吧?要吃飯就得演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東西,整那些有的沒的……她能吃老公、用老公的,還在團長那兒哭窮。我們呢?我們這一天到晚上著班、排著練,不就是想別荒廢了手藝,還能賺點錢嗎?真的,我們該捐的錢也捐了,再逼我們掏錢,我就帶頭第一個不幹了!”
吳文文的一通抱怨讓馬誌友頭疼,還好,法醫盧建新打來電話,告知馬誌友屍檢報告出來了。
馬誌友讓付曉虎留了吳文文的聯係方式,就放她回去繼續排練了。三人離開時,舞台上又回**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樂聲。
“這歌俗嗎?通俗但不庸俗,我覺得挺好的。”車上,付曉虎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段旋律。
馬誌友沒心思聽徒弟說了什麽,他的心已經被屍檢報告牽動了。
馬誌友和盧建新算是老搭檔,兩人同一時間入隊,打過幾次交道後都覺得跟對方脾氣很對路,成了好兄弟。
盧建新皮膚白淨,人斯文挺拔,說話懂分寸,入職第二年就被局裏領導相中,發展成了女婿。專業能力強,又有一線經驗,人到中年的盧建新在技術部門已經坐上了頭把交椅。李仁傑父子的屍體一撈上來,馬誌友就給盧建新撥了電話。他說了幾句案子定性上的難點,盧建新立刻會意,承諾會親自盯著屍檢,盡快給他一個回複。
馬誌友讓付曉虎帶著梁薇先去跟法醫對接,自己則去了盧建新的辦公室,老朋友講話沒旁人更自在些。進了辦公室,馬誌友見盧建新已經泡好了兩杯熟普,正等著他。
“老馬呀,你這臉色好啊,跟這茶汁一樣,油亮油亮的。”盧建新嘴巴毒,愛損人,但說什麽話都是笑盈盈的樣子。
馬誌友聽出老友話裏的戲謔,並不急著回擊,隻是兩指捏住小茶杯,仰頭將茶一飲而盡後,幽幽地說:“說來也奇怪,你也不是成天泡在福爾馬林裏,怎麽還這麽白呢!”
“哈哈哈,老馬,你他媽真是所有脾氣全用在我這兒了。”盧建新笑得有些放肆。
“不瞎扯了,說正經事。”馬誌友看了眼時間,盧建新立即會意,收起了笑意,正了神色。
馬誌友了解盧建新,他是明白人,事情的輕重緩急、人情的親疏冷暖他比誰都敏感。此時此刻,看著盧建新,馬誌友突然意識到,他比平日更加敏感地關注著自己的情緒。
馬誌友推斷接下來要麵對的一定不是太好的消息。
盧建新頓了頓,開誠布公道:“老馬,這案子將成為你人生的裏程碑。不是裏程碑,也是轉折點。”
馬誌友有些不明所以,尷尬地笑了出來。
“跟你推斷的一樣,父子二人並非溺亡。氣管和肺泡裏沒什麽氣泡和藻類異物,具體的內容去看報告,其他內髒和血清檢測都佐證了非溺亡的結論。”
“那致死原因?”
“男的是被勒死的。頸部有明顯傷痕,舌骨骨折,加上胸前到腹部能看到些屍斑,應該是後背朝上、趴在地上被勒死的。”盧建新為了便於馬誌友理解,用圖像複原了李仁傑被殺時候的身體狀態,“當然,屍體在水裏泡了那麽久,有外傷也能解釋得通。隻是有一塊傷,我們研究了一下,值得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哪兒?”馬誌友疑惑地看著盧建新。
“死者左肩有一處麵積比較大的開放性傷口,傷口邊緣是比較整齊的,很像是用刀一類的尖銳物品整個割掉的。”
“割了肉皮?”
“對,割了整片皮膚。那是他身上最大的一處傷口。”
“是在死前還是死後割的呢?”
“有爭論,但我傾向於死前。”
馬誌友點點頭,心想,被割掉的皮膚可能標記著死者的真實身份信息。
“那……孩子呢?”
“唉,說到這個真的是……”盧建新起身走到一邊緩了一口氣,“老馬,你知道嗎,當父母的最看不了這個。”
“不為人父母,也受不了……”
“報告是我出的,本來還想鍛煉鍛煉新人的,回頭一想還是算了,別折磨別人了……從屍檢報告上看,孩子的死因跟李仁傑不一樣,屍體呈粉碎性骨折。”盧建新攤開筆記本指了要點給馬誌友看,“很不幸被你說中了。孩子很有可能是從那座橋上被扔下去的,那之前他還活著……”
馬誌友感覺一股熱氣衝上了腦門,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在屋中來回踱步,依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怒火。
盧建新早就預料到了馬誌友的反應,他等了一會兒,直到馬誌友稍微平靜了一些,才繼續說出了讓他更在意的疑點:孩子身上有舊傷。
“看,在孩子鎖骨和小臂處的裂紋,那是骨折後骨頭再生長的痕跡。”
“你是說,孩子生前遭受過虐待?”馬誌友大為震驚。
“這個問題就隻能交給你去回答了。”盧建新撕下了自己手寫的筆記,遞到了馬誌友的手中。
馬誌友一路斟酌著該如何告知冷菲她丈夫和兒子的死訊。
她死裏逃生,正是最脆弱無助的時候,又要麵對打擊,老天對她有些殘忍。馬誌友這麽想著,脖子灌進一股冷風,他打了個寒戰,見梁薇默默地把車窗又開大了一些。
“師傅,我得喘口氣!”梁薇一陣幹嘔。
“屍臭味,停屍房待久了身上都得沾點,你習慣就好了。”付曉虎一邊開車,一邊淡然地向梁薇解釋。
梁薇鼓了鼓鼻孔,使勁用鼻子把氣噴出來。
“去醫院噴點酒精,把衣服晾晾。”馬誌友豎起衣領,也聞到了自己衣服上沾到的臭味。他下意識地又聞了聞手指,煙草留下的氣息令他懷念。
後來,付曉虎私下告訴馬誌友,梁薇在停屍房吐了三次,膽汁都吐出來了。梁薇也偷偷告訴馬誌友,付曉虎看了孩子的屍骸,氣得猛踢牆圍子,甲溝炎都犯了,有兩個星期都穿不進皮鞋。馬誌友清楚地記得,那天從停屍間到人民醫院,三人一點案情都沒討論。
那時的三人,心裏都揣著案子,但也都需要一個喘息的時間。
馬誌友在人民醫院門口碩大的紅十字下多站了一會兒,他覺得對冷菲的仁慈是讓她晚一點知道這個消息。
於是,馬誌友安排付曉虎和梁薇去護士站核實冷菲的情況,順便把衣服上的味道去一去,自己則先去找負責的廖大夫再聊聊,先不去打攪冷菲。
廖大夫剛查房回來,他抿了一口涼了的茶水,招呼馬誌友坐下。
兩人默契地省略了寒暄,馬誌友直接進入正題,問冷菲的病情。廖大夫說,冷菲恢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凍傷清理得很好,肺部的炎症也消下去了大半。
“那她現在可以接受詢問嗎?”馬誌友急迫地問道。
冷菲是整個滅門案的關鍵人物,警方需要從她那裏得到更多有價值的線索。
廖大夫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點頭說可以。
馬誌友起身謝過大夫,沒再猶豫,朝著冷菲的病房快步走去。
在病房外,馬誌友遇到了提著他的外套的梁薇。他接過外套,濃重的酒精味確實稀釋了那股從屍體中不斷滲出的令人作嘔的異味。
“走,去和冷菲聊聊。”馬誌友套上外套正要進門,卻被梁薇拉住了胳膊。
“師傅,對不起。”
“怎麽了?”
“對不起,冷菲現在聊不了。”
原來,梁薇和付曉虎從護士那裏拿到了用藥記錄和費用清單,但梁薇心急,她沒等馬誌友,直接拉著付曉虎上前做起了自我介紹。冷菲的外傷肉眼可見地好了很多,梁薇更加放心,就奓著膽子問起案發那晚的情況。
“你可以不說話,如果我說得對,你就眨眨眼或者點點頭。”梁薇在冷菲跟前一字一頓地解釋道,“11月22日那晚,你是和丈夫、孩子一起在家嗎?”
梁薇停下來,等待著冷菲的反應。然而冷菲隻是呆呆地看著前方,沒有任何回應。
“我再問一遍,11月22日那晚你是和丈夫、孩子一起在家嗎?”梁薇提高了嗓音。
梁薇的聲音引來了過路人的側目,可冷菲依然無動於衷。
她想可能冷菲傷了腦子,聽不懂話,也說不出來,得換個法子再跟她溝通。她翻了翻包,掏出從法醫那邊拿來的證據照片。
梁薇小心避開了冷菲丈夫和兒子的屍骸照片,隻從中選了一張物品照片——由幾片木板拚合複原的黑色大提琴盒。
梁薇把照片放在冷菲眼前:“冷菲,你看看,這個是你的琴盒嗎?”
冷菲的眼皮像觸電一樣抽搐了一下。
梁薇十分興奮,她覺得這法子有效果,於是又把照片拿近了一些:“你認出來了,是嗎?”
冷菲的抽搐迅速從眼皮蔓延開來,全身都開始劇烈地抖動,幅度越來越大,梁薇根本控製不住。
“護士、醫生!”付曉虎見情況不對,趕緊用胳膊圈住冷菲,大聲求助。
大夫應聲而來,見冷菲已經翻起了白眼,嘴角流出了白色的沫子,立即將他們推到一邊,開始采取急救措施。付曉虎丟下不知所措的梁薇,竄去找馬誌友來。
在注射了大劑量的氟呱啶醇後,冷菲終於安靜下來。
廖大夫對馬誌友說,現在的冷菲需要更加專業的精神治療,轉去專門治療精神問題的醫院會更好。
梁薇為自己的魯莽一直向馬誌友道歉,她說自己會想辦法彌補。
兩天後,梁薇寫了報告,以“特護需求”為由申請為冷菲轉院。接收單位的接收函附在申請後,蓋著“綏河康複中心”的紅章。
梁薇隻說托了親戚,是對方幫忙安排的。
轉院的事都安排妥當了,梁薇拉著馬誌友和付曉虎一起去綏河康複中心看望冷菲。當設計繁複的鐵藝大門在馬誌友麵前徐徐打開時,他才明白這就是梁薇所謂的“彌補”。
綏河康複中心有個敞亮的前院。如果從上空鳥瞰,可以看到康複中心的大樓是一個“日”字形,樓間圈出了兩方自然的天井。
車子順著地麵的指示一路左拐,穿過樓間的拱形門洞,進了後院的天井。接待的董秘書看樣子已經在停車場裏杵了很久,見警車過來趕緊迎上來指揮停車。
“這位就是馬隊長吧,您好,您好。我是小董,院長秘書。走,我帶大家參觀參觀。”董秘書凍得臉都僵了,但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
“不用麻煩了,先見見院長吧。”馬誌友委婉地拒絕了。
“明白明白,那咱們直接去住院部找梁院長吧。”董秘書特意強調了一下院長的姓氏,然後一個人走在前麵推開了住院部的大門,“這個大白樓可是有百年的曆史了。看,這是愛奧尼亞柱,是老的,有年頭了。”
“什麽柱?”馬誌友走在前麵,摸了摸董秘書指著的石柱。
“愛奧尼亞柱。”董秘書又重複了一遍,“這種造型起源於古希臘,柱子整體看上去纖細,柱頭有內扣的渦旋裝飾。”
這棟建築散發出一種破敗的華麗感,讓馬誌友有說不出的不適感。進了住院部,三人走上巨大的回轉樓梯,皮鞋與格紋地磚相互摩擦,發出吱吱的響聲,回**在空中。
“這樓挺高的。”付曉虎仰著脖子向上望,見一層大廳足有五六米的挑高。
董秘書借著付曉虎的感歎解釋說大樓是俄羅斯人蓋的,之後還被日本人占領過一陣子,後來解放軍部隊在這裏駐紮了很久。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才轉給福利機構改建成現在的樣子。
馬誌友兀自點頭,他理解了這棟建築透露出的怪異氣息。等他再抬頭時,見梁院長已經站在樓梯口迎接眾人了。
梁院長穿著白大褂,一頭灰白色的細發趴在頭頂,看上去十分疲憊。
“對不起啊,馬隊長,今年冬天病人突然就多了,招工又難,單獨病房加全天陪護不好安排啊。”梁院長一上來就給馬誌友道歉。
馬誌友看看一邊麵不改色的梁薇,回答說雙人病房就可以了。
“封鎖消息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們這邊肯定比醫院好一些,出入、探病都有專門記錄,院裏也安了挺多監控攝像頭。哦對,我把病曆檔案也特別處理了一下,主要是保護病患的安全。”梁院長一板一眼地解釋。
馬誌友一聽,明白梁薇雖然嘴上沒說,但私下裏做了許多細致的安排。
兩次撈屍作業吸引了不少記者追蹤案子,警方將案件性質定為謀殺後,論壇裏就出現了相關的帖子披露案件細節。緊接著電視台也找上門來,要做係列報道。
馬誌友在例會上強調過紀律,對外要保守案件信息,更要保護唯一幸存者的人身安全。梁薇聽進去了,還把每一個要點都傳達落實下去了。想到這裏,馬誌友心裏一暖。
“太感謝了。”馬誌友發自肺腑地道謝,他還想說點什麽,又找不到合適的話,便沒再多言。
“那我們再去看一下冷菲吧。”梁薇迫不及待地說。
“她剛吃了藥,正睡著。”梁院長微微調整了語氣,以慈愛的口吻對梁薇說。
“沒關係,我們就看一下。”梁薇很堅持,她轉向馬誌友尋求支持。
“那就看看吧,圖個安心。”馬誌友夾在中間有些無奈,他當然也想確認一下冷菲的情況。梁院長見馬誌友開口便也不再堅持,把一行人領到了冷菲的病房。
病房很普通,兩張床靠著牆擺開,每張床配了一個床頭櫃,條紋布單洗得有些褪色了。冷菲穿著條紋病服躺在被子裏,看不到手腳,隻露腦袋在外麵。
她呼吸均勻,安靜地睡著。冬日的陽光浮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像給五官蒙上了一層薄紗。馬誌友想起門前的古希臘石柱,想起素描本上畫過無數次的維納斯神像,他盯著冷菲注視了許久。
見冷菲安排好了,梁薇解決了一塊心病,眼見著輕鬆起來。趕在員工食堂下班前,董秘書帶著馬誌友三人吃了飯,又帶著三人從後院溜達到前院。
董秘書說康複中心的改造花了很多心思,他指著前院的小花園介紹說,病人們喜歡花園中心的噴泉景觀,那裏有散養的雞、鴨、鴿子等追著人要食。
“這康複中心像個動物園。”付曉虎一陣感歎。
“不是我自誇,咱們這兒就是吃得好,環境好。平時還會組織大家看電影、下圍棋、做蛋糕、開聯歡會。怎麽樂嗬怎麽來。”董秘書說著看看梁薇,“也都是領導管理得好。”
馬誌友走了一圈,覺得這裏確實要比醫院更適合冷菲。局裏警力有限,醫院那邊監控攝像頭比這裏少很多,24小時派警力看護又非常困難。這裏有精神類治療手段,監控也多,便於他們的工作。他告知董秘書,他們應該每天都會過來。董秘書說,他已經跟門口的保安打過招呼,讓領導們一定放心。
安排好一切,馬誌友帶著兩個徒弟準備回局裏繼續工作。
付曉虎開車,梁薇坐在後座翻看起冷菲的病曆——打什麽針,吃什麽藥,上麵記錄得很仔細。
唉。
後座的梁薇不由得長歎一聲。
馬誌友轉頭之際,付曉虎突然一腳刹車,三人由於慣性都向前一撲。
擋風玻璃外,一隻孔雀撲棱著翅膀朝鐵藝大門外狂奔。保安從傳達室奪門而出,追逐的樣子更是驚得孔雀亂飛。眼見著孔雀即將“越獄”成功,一個穿著藏青色棉服的男人用胳膊一拐,攔下了孔雀。他揪住這大鳥的脖子,抓起它的翅膀,將其牢牢製伏。保安趕緊引著男人進了大門,將孔雀重新放回了花園裏。
“虛驚一場。”付曉虎再次發動警車。車子順著盤山路一路而下,將矗立在半山腰的康複中心甩在了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