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北方夜殺
細雨如煙,密密地灑在碼頭青灰色的石麵上。遠處的漁船發出轟鳴。趙榮強拎著藍色的尼龍網兜,裏麵裝滿了海物。他站在一棟還未完工的大廈的三層,遠眺波光粼粼的海麵。
工頭見有人沒戴安全帽,氣勢洶洶地衝上來要罵人,卻被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淚眼婆娑的樣子嚇住了。工頭立刻調整了口氣,客氣地問趙榮強是幹什麽的。
“給你添麻煩了。”趙榮強不急不緩地道歉,他抹掉眼淚,跛著腳繞過工頭,小心翼翼地挪下了樓。工頭尷尬地站在原地,見趙榮強剛才站的地方擺著兩塊磚頭,中間夾著一支尚未燃盡的香煙,剛被壓製的怒火又燃起。他罵罵咧咧地將磚石踢開,又一腳踩滅了香煙。
神經病!
煙是給鄭誌明點的,今天是他的頭七。趙榮強準備做一桌好飯祭奠他。自己最拿手的菜是燉帶魚。早先趙榮強給漁民老張留了話,幫他找遠海品相最好的野生帶魚。捧著手掌寬、周身泛著冷峻銀光、眼睛清得像嶄新的花色彈球的野生帶魚,趙榮強高興壞了,連聲說好。
燉帶魚看似簡單,卻十分考驗手藝。趙榮強從老張那裏聽來了海上的吃法,他覺得簡陋,回去琢磨了幾次,摸索出了自己的獨家做法。
他洗淨魚身,故意留下了銀色的鱗皮。銀鱗無腥無味,是優質脂肪,補體虛開脾胃。雖說這頓飯是祭祀死人,但還是要讓吃飯的活人受益。
當初,趙榮強選中了和歌市這座剛開始發展的南方小城落腳。那時他身體尚硬朗,冬日的陰寒對他來說還影響不大。他用斂來的一點錢財打點了周邊,在棚戶區開了一間棋牌室,取名花花棋牌室,開業至今沒愁過生意。
趙榮強很精明,見牌客多了,又在棋牌室後麵拓了幾間房,安排了幾個姑娘,一年四季都穿著短裙在棋牌室內外溜達。
平日裏,趙榮強自己嫌棋牌室裏煙味太大,生意由手下的陳皓、阿德、蛇子三個人輪流在店裏看著。和這幾個男孩的緣分是在獄裏結下的,趙榮強念舊,自己出來了,還記掛著他們的生計,所以生活剛安穩下來,就把他們仨安置到了身邊。
三天前,陳皓三人從北方回來。
當天晚飯後,趙榮強留下實心眼的阿德問話。
“順利嗎?”
“還行。”阿德修剪著窗台上的盆栽,簡單地回複。
趙榮強最煩別人說模棱兩可的話,他上前奪下阿德手上的剪刀,放在一邊。
阿德順從地跟隨趙榮強坐到紅漆木大沙發上,看著趙榮強的眼睛又重複道:“老爸,都挺好的。”
“說說過程……說說鄭誌明見到你們都說什麽了?”
“他……沒說什麽啊。”阿德歪著腦袋想了想,想不出更細致的答案。
“什麽都沒說?”
“沒說。”
趙榮強陷入了沉思,這和他期待的大相徑庭。五年前,鄭誌明卷走了趙榮強的棺材本,帶著團夥的秘密人間蒸發了。趙榮強又怕又恨,自此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趙榮強發誓要找到鄭誌明,奪走他的一切來懲罰他,讓他贖罪。
時間一晃就是五年。
古董行內流通的小物件讓趙榮強找到了線索。他讓陳皓三人假裝買家去見了中間人,以購畫為由引出鄭誌明。計劃還算周密,誰知交易在最後一步被臨時叫停了。中間人說,最近警方那邊的風聲太緊,賣家想再緩緩。
趙榮強知道自己找對人了,這等行事風格,那個隱在後麵的賣家必是鄭誌明。於是他狠下心,遠程指揮陳皓三人揪出鄭誌明,讓他真正地消失。
隔天,阿德就傳話回來,說鄭誌明已經改名換姓,結婚生子,過起了安穩日子。
趙榮強聽了如五雷轟頂,原來隻有他一人如履薄冰,艱難度日。電話的另一頭,阿德猜不出趙榮強的心思,他笨拙地複述跟蹤鄭誌明和他老婆的經過,趙榮強卻再也聽不進去了。
“老爸,你想怎麽辦?”
“能怎麽辦呢?”趙榮強想到自己不時閃過的留戀和不舍,更加怒不可遏。他讓阿德早點動手,人一個不留,東西能拿的都拿回來。
顯然,阿德也是這麽執行的。趙榮強心如明鏡,他知道親近的手下裏,阿德雖然蠢笨,但對自己最忠誠。
第二天一早,趙榮強又找了個機會跟蛇子單獨聊聊。蛇子說的遠比阿德說的精彩,或許還加了他杜撰的細節。
他勾畫起鄭誌明的麵容,說他戴著細細的金絲框架眼鏡,留著時髦的中分發型,氣質完全變了。
趙榮強盡力掩蓋住自己的情緒,追問道:“到底是哪兒變了?”
“原來明哥又瘦又冷,像我小學的班主任,陰森得很啊。但這次不一樣了,他圓潤了,還有點慈父的感覺。”蛇子盯著趙榮強的反應,一邊回味一邊描繪。
慈父?笑話。
在廚房忙活的時候,趙榮強突然又想起了蛇子的話,他恨得牙根癢癢。臭讀書的,有什麽了不起。趙榮強在心裏嘀咕,但腦子裏全是戴著金絲框架眼鏡的鄭誌明。
油煙順著鍋邊騰起,聚攏在廚房不高的頂棚上。一層細密的汗珠爬上了趙榮強的額角,他故意忽略胃液的翻湧,麻利地把食材下鍋,可翻炒了幾下就覺得不妙。
一股絞痛衝向趙榮強的心窩,他心想這下可完了。他犯過心髒病,就在鄭誌明消失之後。那是一次地獄之旅,病發過程他至今難忘。
趙榮強猛然後悔起自己的大意。
本該到家就先吃藥的。
本該將藥瓶貼身帶著的。
本該離開這裏,去海島曬太陽享清福的。
他用手抵著胸口,抽著腿,哆哆嗦嗦往廚房外挪騰。但疼痛加劇,他頃刻間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一把扯下了廚房門上掛著的紅色珠簾,珠子劈裏啪啦地隨他一起跌落在地上。
再次醒來時,趙榮強已斜躺在廚房外的紅漆木沙發上。他張張嘴,舌根依然僵硬。陳皓遞了溫水過來,趙榮強接過水杯望著陳皓,眼中竟泛起了淚。他低下頭,小口抿著水,不敢再有一點點情緒波動。
趙榮強是真的怕了。
這輩子他一直在為別人活,還沒過上無牽無掛的日子,老天就要收了他?這太殘酷了。
“強哥,慢點喝,把藥吃了。”陳皓把硝酸甘油放到趙榮強的掌心,隨即清理起地上的塑料珠子。他低聲囑咐趙榮強藥要隨身帶,趙榮強聽話地把藥瓶揣進兜兒裏。
趙榮強再次躺倒在沙發上,他盯著陳皓的背影,還是不住地怕。他執意不讓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孩子們麵前,若不是陳皓發現,自己可能就沒命了。趙榮強感歎著,突然記起火上的鍋,他匆忙起身往廚房跑,卻在垃圾桶裏發現了燒糊的帶魚。
“這可是誌明的頭七啊。”趙榮強泄了氣,嘟囔著坐回沙發。他緩了緩神,見陳皓倚在窗邊抽煙,平展的肩膀撐在棗紅的皮夾克裏,儼然是個身著鎧甲的戰士。
趙榮強的視線從他的肩膀滑到後頸,一小塊露出的皮膚像巧克力一般微紅發亮。他仿佛能穿透健美的肉體看見皮膚下健康的血液在體內狂奔,陳皓散發出一種年輕生命的氣息,這讓趙榮強不自覺地羨慕。
“年輕可真是好啊。”
“嗯?”陳皓漫不經心地轉身,沒聽見趙榮強的自言自語。
“都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到我這個歲數你就知道了,健康才是最寶貴的。”
“不放心就再去趟醫院吧,好好查查。”
“看來看去都一樣。”趙榮強走到窗邊和陳皓並排而立,盯著窗外的棋牌室,繼續道,“我就是這操心的命,你看這生意剛要給你,老天就不樂意了……”
趙榮強盯著陳皓的眼睛,他在觀察陳皓內心深處壓抑的野心。趙榮強善於觀察,喜歡從細節看人。陳皓的手指甲修得整齊,他煙癮大,煙不離手,但從不見指甲上有煙漬留下。他在打扮上不花心思,四季的衣服雙手就數得過來,但他身上沒異味,還能聞見淡淡的皂香。這些細節讓趙榮強很喜歡。更可貴的是,陳皓規矩,知恩圖報。趙榮強願意施恩,前提是他覺得這個人值得。
“昨天有個來鬧事的,打發回去了。”陳皓繞過了趙榮強的試探,用匯報的語氣再次明確他與趙榮強的上下級關係,他讓趙榮強始終把握著控製權。
趙榮強笑了,說鄰裏鄰居的,以和為貴,什麽都好商量。這是套話,陳皓完全清楚趙榮強的意思。
“趁他倆不在,我可跟你說點心裏話。這些年咱們幾個混到現在這樣不容易。萬一哪天我沒喘上這口氣,沒留句明白話就走了,我是真不放心啊。阿德是光長塊兒不長心,蛇子倒是聰明,可嘴裏沒句實話。我清楚,幾個人裏隻有你靠得住。”
趙榮強無兒無女,人到晚年總要麵對家業繼承的問題。
之前他不明說,也沒人敢提。管轄區誰多占了點,錢誰多拿一點,私底下陳皓、阿德、蛇子之間避免不了相互猜疑。這正是趙榮強有意為之,好維持三個人的平衡。
大概是陳皓又救了自己,趙榮強現在正感動著,他趁著這種偏愛語重心長地對陳皓說:“走上咱們這條路就別想太多了。你看我也該知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那能怎麽辦呢,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走。一路走下去,就能走出自己的天地。我的東西,是我的,也是你的。”
趙榮強握住了陳皓的雙手,陳皓的手指在趙榮強的手心裏微不可察地挪了挪,但這抗拒還是被趙榮強捕捉到了。事實上,陳皓回來後總和人保持著距離,他本身性子獨,這變化一般人看不出來,但趙榮強足夠敏感。
陳皓抽走了雙手,快步出了屋子。趙榮強順勢望向窗外,見一個胖子架著手臂,進了花花棋牌室的大門。讓陳皓緊張的是這個不速之客,並非自己。趙榮強自嘲地笑了,他確實是操心的命,任何超出掌控的人、事,都容易讓他多慮。
等了一會兒,趙榮強終究放心不下店裏,決定自己去看看。他跛著腳下了樓,沒走兩步就被街坊的小姑娘從後麵抱住了大腿。五歲大的孩子毫不認生,反而是她的外婆孫老太急火火地揮著手,讓她趕緊回來,別打擾爺爺。
趙榮強擺了擺手,讓老人安心。
“怎麽了,寶貝?”
趙榮強蹲下,與女孩視線齊平。他看到自己褲腳夾著顆紅色的珠子,就隨手遞給了她。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握著珠子,嘴角擠出更大的笑容。她一張嘴,將珠子吞進嘴裏。趙榮強一驚,迅速掐住她的雙頰,從舌頭根處摳出了珠子。
小姑娘嚇得哭了起來,但趙榮強如釋重負。
嘭。
棋牌室中一陣**,短促的碰撞聲夾雜著驚呼聲一起傳出。牌客們從大門擁出,先一步跑出來的人又忍不住停下腳,半張著嘴往門裏張望。
趙榮強將小姑娘交給她外婆,急忙進了棋牌室,隻見裏麵一片混亂,幾張麻將桌翻在地上,剛才的胖子坐在正中,挑釁似的舔了舔酒瓶口。
趙榮強什麽都沒管,先去了後院,見顏影無力地岔著雙腿掩麵而泣,一眼會意。他上前撥開其他人,抬手給了顏影一個嘴巴。
這些臭婆娘,隻會給自己生是非。
趙榮強氣急敗壞地往棋牌室走,在跨進門的一刹那,迅速換了副笑模樣。他抹掉腦門的汗,鄭重其事地來到鬧事的胖子麵前。
他趙榮強在棚戶區也是有臉麵的人,他低個頭說句話,就是給對方台階下。在江湖混,自己要臉也得給別人臉。
然而,胖子一抬手,掄了趙榮強一巴掌。
這一下打得突然,趙榮強被抽得原地轉了個圈,假發都甩出去了。他慌慌張張地俯下身去抓假發,身邊人影一晃,趙榮強抬頭,隻見陳皓一翻手把胖子幹脆利落地撂在了地上,地板都跟著震動。
趙榮強似被扇暈了,兀自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見陳皓時,對方剛滿二十歲,是大人了,但一眼看去還是個孩子,棱角中帶著清秀,讓人想疼惜。
棋牌室裏亂作一團,沒人注意他悄無聲息的快樂。
南方的冬季是濕潤的,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好幾天。
趙榮強把陳皓叫進屋裏。他從人台上脫下未完成的白色襯衫讓陳皓套上,袖子不服帖,怎麽調整都奇怪。趙榮強又拿出皮尺重新量了尺寸,出去這段時間,陳皓瘦了兩圈。
趙榮強心疼,從抽屜裏又抽了錢塞進牛皮紙信封裏,讓陳皓拿去。
“給過了。”陳皓說。
“讓你拿你就拿著。”趙榮強不由分說地把信封塞進陳皓的褲兜裏。
七年前的合影還掛在牆上。
那時的趙榮強提著刺青槍,氣色好,臉上有光。左邊是陳皓、蛇子和阿德,幾人都比現在身形單薄;右邊則是**肩膀的鄭誌明,他肩頭上龜蛇相抱,滲出血色,那是趙榮強剛完成的作品。
趙榮強看著照片,長歎一聲。
“你別記恨我,我不是為了我,是為了大家……”
陳皓點點頭,掏出一張鄭誌明的一吋照,放在趙榮強的桌上。
“你要的。”陳皓說。
趙榮強把小照片捧在手裏,像見了鄭誌明本人,照片中的他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趙榮強心一軟,又是一聲深深的歎息。
打發走了陳皓,房間空了,趙榮強的心更空了。他發覺自己變得多愁善感了,隨便什麽都能讓他開始追憶往昔。他把沒完成的襯衫放在一邊,拿起筆伏在桌上給未完成的綠度母唐卡上色。盯著佛母,他對大慈悲心突然有了頓悟。
真正的慈悲是追求美,並容忍醜。
不分美醜,不辨善惡,消去二元對立,才是全然接納。
趙榮強用微紅的筆尖小心地勾畫著綠度母法座的蓮花,仿佛越用心,花就越有靈性。畫了一會兒,趙榮強果然從空虛走向沉寂,胸口的憋悶大大緩解了。他在鄭誌明的照片上用紅筆畫了個圈,想著兩人的恩怨自此了斷。
那一晚,趙榮強帶著多年未有的舒心安穩地進入了夢鄉。
夢醒,趙榮強走出臥室,見天空大晴,心情變得格外好。他進了廚房,拉起袖管,準備大刀闊斧地操辦一下。翻出冰箱裏凍著的肉鴿冷水下鍋,去了血沫,又加了蘿卜、玉米,等一鍋湯在文火上咕嘟好了,已是日上三竿。
趙榮強拎著保溫桶先去了陳皓住的閣樓,推開門卻沒見到人,隻看到床歪在一邊,被子攤在**。他關了門,拎著桶又去了棋牌室,走了一圈卻隻看到蛇子。蛇子說,阿德打電腦遊戲打到早上,現在正在地下室裏睡覺。
“讓他踏實睡吧。”趙榮強囑咐完蛇子,拎著保溫桶在巷子裏逛**。
陳皓去哪兒了?他一時想不出來。
他想著應該給陳皓打個電話,卻發現手機落在了臥室。猶豫之際,隻見蛇子急匆匆奔向自己。
“警察發通緝了。”蛇子附在他耳邊,小聲道。
但趙榮強沒著耳朵聽,他隻覺得一股煙味從天而降,抬起頭,發現二樓的窗戶已經是一片焦黑。
蛇子的視線也隨著趙榮強看向了二樓。
“火,著火了!”蛇子驚詫地叫了起來。
趙榮強這才真切地意識到,是自家廚房起了火。他眼看著玻璃炸裂,好事的人從各門各戶中跑來圍觀。他想做點什麽,但他發現指揮不動自己僵硬的身體。
趙榮強踉蹌著倒在地上,抽搐著,看著乳白色的鴿子湯在眼前傾瀉一地……
顏影帶著粗顆粒的脂粉香爬進陳皓的被窩,她冰涼的腳丫踹在陳皓的小腿肚子上,嘴一張一合地對著陳皓的耳朵吐氣,帶著笑的呼吸聲在黑暗的閣樓裏回**。
陳皓挪了挪身體,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從“5∶54”蹦到“5∶55”。他取下耳機,將嶄新的銀灰色CD機從枕邊拿起,同手機一起放在了床頭櫃上。
陳皓坐起身,習慣性地點了支煙。
“醒了?”顏影拽過陳皓的枕頭墊在胳膊肘下,她一手支著腦袋,一手玩著自己蓬蓬的波浪發卷,語氣懨懨的,又帶點撩撥。
“醒了。”陳皓銜著煙,邊支吾邊將腳伸進褲子。
“跟我再睡會兒。”顏影從被子中伸出腳,腳趾抵在陳皓的大腿上,順著往大腿根裏滑。
陳皓沒顧及顏影的小動作,穿上了衣服,他拉開台燈,讓顏影趕緊回去。顏影自然沒有理會陳皓,她忽然眼睛一亮,探著身子從陳皓的褲兜裏拎出了牛皮紙信封,看到裏麵的鈔票,頓時來了興致。
“哪兒來的?”顏影的指尖在舌尖上一蹭,蘸著口水熟練地點起錢,“你說,這錢我是選條鏈子呢,還是戒指?”
“鏈子。”陳皓幾乎沒有猶豫。
“戒指!”顏影直勾勾地看著陳皓,亮出手指伸到他跟前。
“那就戒指。”陳皓的回複不帶一絲感情。顏影跟他之間永遠繞不開錢,這讓他覺得挺沒勁的。
顏影聽得興奮。她下了床,踮著腳走到陳皓跟前,掐下他叼著的煙,自己慢悠悠地嘬了一大口。顏影對著陳皓吐出一個煙圈,隨手將半支煙扔在了陰濕的地上。陳皓沒吭聲,踩滅了地上的煙。她又較勁似的扯掉了陳皓的外套。陳皓默默地把外套穿了回去。顏影壓抑了許久,隻等一個機會讓她能順理成章地問個究竟。
“你就是有人了!說吧,你瞞不了我。”顏影邊說邊搶過陳皓的手機跑到窗邊鼓弄。她快速翻看著短信和通話記錄,直到陳皓紅著臉,一把扯住她的頭發。
“放下。”陳皓手裏有勁,但聲音是輕的,語氣也是輕的。
顏影擰著脖子,挑釁的意味更重了。
陳皓扯著顏影的頭發將她拽到**,她興奮地將手機藏在身後。陳皓站在顏影麵前等她服軟,顏影卻把手背得更緊。陳皓把顏影翻了個麵,卻不再爭搶手機,而是把她壓在身下。陳皓沉浸在CD機的大提琴聲中,他兩手壓在顏影的肩膀上,透過閣樓的窗戶,注視著空中慢慢升起的曙光。
頂樓重拾寧靜。
“還是送你個新手機吧,你這個太舊了。”顏影趴在散亂的被單中嬌嗔道。
“隨便吧。”陳皓重新塞好衣服,將顏影獨自留在了屋中。
CD機是他用賣命錢買的,兩千多,裏麵放著的CD碟片是從冷菲車裏拿走的。他帶走了她的照片、她的CD,而她似乎也帶走了他的什麽。
回來後,一想到冷菲,陳皓就去聽CD,醒著的時候、睡著的時候,一首音樂放了上千遍。
T-r-a-u-m-e-r-e-i
陳皓照貓畫虎地把字母抄在紙上,他查到這首曲子名叫《幻想曲》,由一個叫舒曼的德國人所作。陳皓開始對這位素昧平生的作曲家感興趣。
他先是迷他作的曲子,進而挖掘他的人生,最後開始抄寫他的傳世話語:對我來說,音樂是靈魂的完美表現。
陳皓產生了對靈魂的思考。眼前,趙榮強蹲在碼頭上,細心地挑選著新出水的海物。
這個頭頂化纖假發、肩背尼龍網兜的人,靈魂是什麽樣的呢?
靈魂?
世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小夥子想什麽呢?”陳皓回過神,撞上漁民老張和善的笑顏。
陳皓低下頭,沒有回答。他看到趙榮強眼下掛著褐色的眼袋,眼睛被擠成了細細的一條,這個人略帶審視地望著自己,目光有穿透皮囊的力量。
趙榮強總是半低著頭,含著胸,以一副溫和的樣貌示人。仔細看,就能從他眯起來的笑眼中捕捉到冷峻的精明,任何心思都逃不過他的雙眼。
這讓陳皓恐懼。
“什麽小夥子,也是奔四的人了。”趙榮強撐著雙膝,直起身來,將幾隻海螃蟹遞給老張,“老哥,你這些東西不行啊,店大欺客,糊弄人了是不是!”
“我們這靠天吃飯的命,勤快一輩子了,但海裏不出東西也是沒轍啊。”老張抱怨著,螃蟹在他黝黑的手中被翻來覆去,綁出漂亮的繩結。
老張將螃蟹塞進趙榮強的網兜,陳皓接過來拎在手裏。
“有空跟我去海上玩啊,曬曬太陽吹吹風,對身體好。”老張對陳皓說道。
“他怕水。”趙榮強先一步替他回絕了老張的好意。
“就是怕,才要多練啊。過兩天吧,等帶魚來了的。”老張笑起來,臉上深深的紋路像龜裂的地麵。他擺擺手推回了趙榮強遞過去的錢,趙榮強還是將錢硬塞在他手裏。
陳皓看著攤在地上的魚,魚鰓一翕一合,眼仁正在失去光亮。那就是失去靈魂的樣子。陳皓默默地想。
接下來的日子,他依舊百無聊賴地窩在棋牌室門口,陷在命運與靈魂的問題當中,腦內循環著《幻想曲》。那琴聲仿佛能將他的靈魂抽出身體,讓他站在更高的地方注視著自己。
棋牌室對麵有個小賣部,小賣部的店主是個孫姓的老太太。
她替女兒照顧著外孫女,不打牌但很愛抽煙。她常招呼無事可做的陳皓過去,吃根冰棍,再一起抽支軟玉溪。老太太總是跟他講些神神鬼鬼的話。她告訴陳皓,人的靈魂是為了體驗而來到人間,生老病死是靈魂的要求,人不該陷在什麽裏。
“什麽?”陳皓追問。
“要感恩,感恩痛苦。不要恨。”孫老太自顧自地說。
不要恨。陳皓無端想起孫老太曾經說過的話。
那些迷信苦難是福的人,蠢啊。
陳皓這輩子不可能放下恨,恨是他生存的全部動力。他恨生下他又拋棄他的父母,恨把他帶上歧途的同伴,恨肮髒又貪婪的女人,恨無力又悲哀的自己。他想唯有死,才是解脫,但他現在又不能死。一個雖然活著但已心如死灰的人,沒有人生,更別提靈魂。
“想什麽呢,皺著個眉頭?”蛇子削著蘋果將頭湊過來,回來後,陳皓一天到晚不是愣神就是盯著手機。
“困了。”
“今天中午這海螃蟹還挺肥,吃不了倆就撐了。”蛇子擠出一個飽嗝,繼續搭話,“突然還懷念起那酸菜餃子了。皓子,你知道嗎,離咱不遠的高速出車禍了,估計要死不少人。”
“嗯。”陳皓點起一支煙,眯著眼睛盯著蛇子,他周身疲乏,沒心思應付。
“皓子,我跟你商量個事,你讓影兒跟我好吧。”蛇子探著頭,嬉皮笑臉的樣子依舊不打折扣。
“啊?”陳皓費解地看著蛇子。蛇子個不高,人又瘦,打架時誰也不會把這麽個幹巴猴子放在眼裏。就是這種體格上的弱勢成了蛇子最好的偽裝。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沒個正形,真動起手來卻下手極狠。蛇子常說,自己打架靠的是腦子和膽子,平時是王八,關鍵時刻他就是王八上盤的那條花美蛇。獄友們被逗笑了,自此“蛇子”取代了他的本名。人如其名,他也越發陰毒妖嬈。
“我知道你不待見她。直說了,我就喜歡這種屁股大好生養的。我媽也想要孫子了,我得圓老母親這麽個夢,你說是不?”
“是吧。”陳皓冷冷地回複。
陳皓被顏影逼過婚,也正是因為這個,兩個人明麵上分了手。他知道顏影心裏一直都隻有他,但他不知道怎麽回答。結不結婚能怎樣呢?顏影還是要接客,自己也還是要給她介紹男人。
蛇子住了口,三兩下削好一個蘋果遞給陳皓。陳皓沒接,隻說乏了要去歇著就起身離開了。蛇子滿口應和著,跟到門口就停下了。兩人彼此忌憚,但麵上的關係都還維係著。
《幻想曲》在陳皓的腦海中再度響起。
那是舒曼寫給克拉拉的定情之曲。兩人兒時相識,因為鋼琴結緣,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自然而然地萌生出愛意。但克拉拉的父親阻撓了兩人的婚事,還帶著女兒搬了家。
舒曼與克拉拉開始了漫長的分離。
直到多年後,舒曼偶聞克拉拉在獨奏會上演奏了他的作品,才恍然大悟克拉拉對自己的心意不變。他以孩童時兩人相伴的回憶為靈感創作出了《幻想曲》。故事的最後,舒曼和克拉拉有情人終成眷屬。
陳皓不知為何會想起這對戀人,他尚未體會過百轉千回的愛戀,沒法想象也沒法相信。他數著經曆過的女人,他也為她們短暫地著迷過,但迷勁兒過了就味同嚼蠟,他對愛情沒有幻想。
陳皓不覺打了個哈欠,卻被個擦身而過的大塊頭撞了個踉蹌。那是個不折不扣的胖子,身體渾圓,散發著異樣的肉腥味,他目空一切地走著,像輛破舊的戰車。胖子被戳在門口的蛇子迎進了門,門內響起蛇子清亮的聲音。
“歡迎光臨。”
陳皓打了個哈欠,加快步伐跑回自己不被打擾的閣樓,他要在大提琴的低訴中閉一會兒眼。那場夜殺讓他背了人命,從那一刻起,他就跨進了煉獄之門——徹夜失眠,無緣由地淚流滿麵。
陳皓手上沾過血,他本無所畏懼,現在卻不知被什麽從麻木中喚醒,令他靈肉俱痛。
他合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感覺到了冷菲的氣息,幽藍色的,伴隨著細密的白色氣泡,冰冷得令他每一根汗毛都戰栗起來。
她在那裏靜默著,在陳皓混沌的意識中間,揮之不去。她的一呼一吸都帶著氣泡,氣泡裹著她似有若無的香,撞擊著他的身體。陳皓在逐漸潰散的意識中與她纏繞在一起,在翻滾的記憶中逆流而行……
冬季的北方,人們像倦鳥歸籠一樣趕在餘暉落盡前回家。擠滿了四層紅磚樓的小區中,不知誰家飄出了排骨燉豆角的香氣。熄了火的車子冷得坐不住人,阿德和蛇子前後腳跑下車躲進小飯館裏暖身子,隻留陳皓一人繼續蹲守。
陳皓困頓,他下了車,在風裏抖動坐麻了的腿腳,用立起的衣領擋風,勉強點著了煙。寒冷如利刃劃過耳尖,他想起了扔在座位上的白圍巾。這圍巾是趙榮強單獨給他的,趙榮強翻了他的行李,嫌他帶的衣服都太單薄。
“沒事,我扛凍。”陳皓接過趙榮強遞上的圍巾和舊照片。照片上是曾經的同伴鄭誌明,這次遠行的目標。
“不用,我認得出。”陳皓把照片還給趙榮強,把圍巾塞在挎包的最裏麵。
挎包被陳皓扔在了藏身的工廠辦公室裏。然而來綏市的第三天,氣溫驟降,陳皓不得不把圍巾當衣服加上。那圍巾三掌寬,一米長,針腳細密,線孔均勻,手感異常柔軟。聽趙榮強講,那線是羊駝毛擰的,純純的外單貨。
“準是哪個小娘們兒送的。影兒,準是影兒!”阿德嘴裏塞著酸菜豬肉餡的餃子,篤定地對蛇子說道。
“可不是嘛,你可真聰明。”蛇子嘴角一翹,順勢調侃道。他跟阿德從不正經說話。
天很快黑了下去,小區裏各家各戶逐漸亮起了燈。陳皓躲在樓後車棚的死角,這裏安靜又擋風,視野清晰,進退皆宜。他像是動物,有敏銳的直覺。
第一聲弦音響起總是在晚上八點,時間不差分毫。陳皓看了眼右手腕上的舊手表,狠命地嘬了最後一口煙。他來回跺著腳,寒氣已經浸透了衣服。他盤算著自己找到人,蛇子安排行程,動手的就該是阿德了。阿德是屠夫的兒子,沒有殺生的忌諱。
鄭誌明現在過得如何?陳皓好奇時突然心髒一抽,眼前一下就看不清東西了。這症狀來得突然,頭一天他盯梢到幼兒園外時就犯過一次,差點兒暈在路邊,多虧過路人扶了他一把,又塞給他糖吃,他才慢慢緩過來。陳皓猜想,這是身體對寒冷的生理反應,就像小時候站在起跑線後會不自覺地幹嘔。
他做了幾下深呼吸,閉起眼聽著心跳聲如潮汐般退去,耳邊仿佛又響起阿德如雷的鼾聲。
陳皓祈禱著一切盡快結束。
兩分半長的樂曲重複到第十七遍時,阿德和蛇子匆匆而來。
“哥,凍壞了吧。”蛇子拎著一盒餃子,不是給陳皓的,而是給為他們提供藏身之所的小保安打包的。
“走吧,回車上去。”陳皓很警惕,三個人戳在別人家窗外太過顯眼,得低調行事。他拾起扔在地上的煙頭揣進兜裏,又反複檢查了地麵才快步離開。
引擎轟鳴,車玩命地顫抖,過了好久才有熱風送出來,溫暖卻讓陳皓更加疲憊。
“不知道明哥見到咱們會是什麽反應。”蛇子借著車窗上的霧氣畫了隻龜,在龜背上又畫了條蛇,趙榮強曾在鄭誌明的肩膀上文過相同的圖案。隻是蛇子不擅畫畫,抹來抹去變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阿德打了個飽嗝,顯然對蛇子的話頭沒興趣。他一字一句地強調:“今晚一人一個,誰也別躲。”
這是阿德第三次提起,這一趟是三個人的投名狀。
“哥,咱倆別聽傻子指揮,好久不見明哥了,就當是敘舊。”蛇子不以為然,他探到陳皓身邊嬉皮笑臉。阿德厲聲反駁,這顯然中了蛇子的套,惹得他笑得更加放肆。
電台裏說今日小雪,注意防寒保暖。
一人一個……陳皓在心中叨念。北方寒冷的城市讓他感到陌生,他不喜歡失控的感覺。
時間到了午夜,三人開始行動。
阿德用襪子纏上皮帶扣,一邊上樓一邊打碎了樓道裏的燈泡。到了三層,蛇子用萬能鑰匙打開了中間的防盜門。三人在門口套上了手套和鞋套,慢步輕聲地走到了屋內,沒想到浴室裏居然傳來了水聲,好像有人在洗澡。
陳皓留在浴室門口準備隨機應變,臥室的門都開著,一間屋裏傳出輕微的鼾聲,阿德和蛇子輕輕走進去,電暈了熟睡的鄭誌明,把他撂到了客廳地板上。之後,阿德來到浴室前,準備衝進去快速解決裏麵的人,水聲卻在這時忽然停了。阿德順勢躲到浴室門旁,準備從旁邊突襲。
時間陡然被拉長,陳皓屏息而立,他似乎能聽到每一顆心髒的跳動聲。
浴室裏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站在門裏不出聲。
這是一場無聲的對決,看誰在對抗中先沉不住氣。
門終於開了,一個女人帶著水汽走出來,她一眼看到了陳皓。女人愣了愣神,阿德將電擊棒戳在她的脖子上,女人應聲倒地。陳皓拉著她的腳腕,將她拖到客廳,又去了另一間臥室。
雙層玻璃的窗戶焊著鐵護欄,護欄上用尼龍繩捆著手紮的木質鳥籠。籠子裏沒有鳥,隻聽見防盜護欄上防寒的塑料布發出呼呼的聲響。
**的男孩蹬了被子,雙腿正夾著枕頭安心酣睡。陳皓不由得歎氣,這窗戶封得死死的,沒給孩子留一點活路。陳皓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有張單人小床擺在樓道裏,每晚他都借著天花板垂下來的一隻燈泡看小人書。
蛇子跟進臥室,見陳皓愣神,就自己拿了枕頭壓在孩子臉上。陳皓轉過頭,見到一束月光打在白色的衣櫃上。衣櫃門上貼著孩子的蠟筆畫:藍色的是海和天,黃色的是沙灘,一隻白色的鳥正張開翅膀,穿過紅色的太陽。蛇子完事抱著一動不動的孩子出了屋,臨了跟陳皓說:“事已至此,就別磨嘰了。”
陳皓的腳趾又麻又癢,小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挪回客廳,見兩個昏迷的大人已經被五花大綁好了。蛇子提起大提琴盒將孩子扔進去,然後出了門,阿德隨即扛起鄭誌明也跟了出去。陳皓找來拖布,開始仔細地清理起客廳地麵。他隻覺得腦子是熱的,手是冰的,身體是不受控製的。等阿德回來扛起女人時,陳皓已經抹去了三人的痕跡,他跟著阿德出了門。
出門前,他揣走了兩張照片,一張是鄭誌明的,另一張是這個可憐的女人的。
她叫冷菲,陳皓在照片背麵看到了她的名字。
在哀婉綿長的大提琴曲中,陳皓將鄭誌明家的捷達車開出了光華小區。
霧更重了,燈光變得遙遠暗淡,隨著車子的離去燈光被黑霧徹底吞噬。車駛上綏河大橋,開到一半被阿德叫停了,他從後座拎出了琴盒,對著河麵正中把琴盒一拋,甩下了大橋。一聲悶響隨即傳來。
車子再次發動,陳皓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前路。
他在內心演繹著撤退路線,如何丟棄屍體,清理腳印,燒毀汽車,再開著他們原本的車逃離綏市。他讓自己專注於事情本身,不去多想其他。雪悄然而下,雪花大片大片地打在車玻璃上。
車子停在了河床邊。
阿德從後備廂裏拎出了鄭誌明,他用小刀劃破鄭誌明的臉頰。鄭誌明被痛醒,發出嗚嗚的聲音。蛇子確認四下無人,取下了塞在鄭誌明嘴裏的襪子,說:“有什麽想要捎的話,你隻管說。”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鄭誌明的鼻孔噴出熱氣,他咬牙切齒地說。
蛇子點點頭,問他還有什麽要說的。鄭誌明哼了一聲,依舊重複著“我早就知道了”。蛇子檢查了綁住鄭誌明的繩結,確認繩扣結實後,他跑上車,從後座拿來一個鋁製飯盒。
“皓子,給開個燈唄。”蛇子對呆坐在駕駛座的陳皓客氣地說。
陳皓打開了車頭燈,見鄭誌明正試圖站起身。阿德照著鄭誌明的膝窩輕輕一撩腿,鄭誌明隨即又撲倒在地上。
“真沒什麽要說的了?”蛇子附在鄭誌明身邊,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趙榮強,你不得好死!”鄭誌明突然發力,試圖在地上擰過身子,蛇子直起身朝他臉上來了一腳,阿德又泄憤似的朝鄭誌明的頭猛踢了一腳。這一下力大,鄭誌明仰過了頭,噴出一顆碎牙,嘴裏呼呼地冒血。阿德順勢騎跨在鄭誌明身上,扯下他的衣服,露出了整個肩膀。
鄭誌明的左肩有個玄武刺青,是老大趙榮強親自文上去的。這次,他們授命出來是要將趙榮強給予鄭誌明的所有東西都帶回去,這刺青也不例外。
“就在這兒,他給洗了。”
蛇子又打開了手電,在強光照射下,鄭誌明左肩頭處泛青的肉疤清晰可見。阿德沒遲疑,一刀紮進了鄭誌明的肩膀,旋下了肩頭的整塊皮肉。他熟練地把血刃在鄭誌明身上一抹,將人皮扔在了蛇子遞上來的鋁製飯盒中。阿德用琴弦勒緊不斷掙紮的鄭誌明的脖頸,哀號聲漸漸小了,鄭誌明緩緩地癱在地上,再也不動了。阿德和蛇子一頭一尾抬起還冒著熱氣的屍體,走上了凍住的河麵,往被砸開的冰窟窿處走去。
陳皓銜著煙,像看客一樣注視著這場夜殺,心裏明白,自己早就無路可退了。他聽見蛇子的催促,讓他趕緊動手。
陳皓摁滅了煙頭,打開車門,走到了打開的後備廂前。
後備廂裏,冷菲雙手被綁在身後,睡裙卷在胸下,露出微微凸起的小腹。她的額角不知何時受了傷,頭發被血水打濕了,一縷縷淩亂地貼在臉和脖子上。汙穢之物透過棉襪從她的嘴角滲出。陳皓來回打量了幾遍冷菲的臉,他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她。
如果兩人素昧平生,他為何有如此強烈的熟悉感呢?
陳皓看到了她眼角的血痣,和自己的很像,他猜那是最近一年長的,照片上還沒有。
小時候聽老人講,眼角有痣的人,命不好。過去他是不信的,但現在他有點想認命了。
可不是嘛,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回頭路了,而這個無辜的女人則要在今夜被自己殺掉。
陳皓撥開了冷菲臉上的碎發,抓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扭向自己,看見了冷菲眼底充斥的驚恐與憤怒。他拉下冷菲的裙擺,遮好她泛紅的肉體。他抄起瑟縮的冷菲扛上肩頭,走上了細雪覆蓋的冰麵。
陳皓走得極慢。起初他還能分辨鞋底與冰麵的摩擦,慢慢地他隻覺得心髒的嗡鳴聲排山倒海而來。他抓著冷菲大腿的手指已經留下了血印子,他感到自己的喘息正在與冷菲身體的起伏融為一體。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心間盤旋著,救她,救冷菲,救冷菲就是救自己。
陳皓的世界錯了方向,他不知現在是何時何日。一場夢又襲來。陳皓登上了老張的漁船,船開了很久,停在了不見彼岸的海中。老張的臉在月色下陰陽分明。他說,別看現在風平浪靜,但巨浪就要來了。他還說,如果幸運,船可以趕在風暴前收獲些真正厲害的東西。
“什麽是厲害的東西?”陳皓問。
“這還用說,就是求而不得的東西啊。”
於是,陳皓走到船邊,拖起沉重的漁網往回收。海水不斷地刺痛他雙手的劃傷,但他並不住手。
月光變得曖昧,橘色的光暈灑在海麵上,激起劇烈的起伏。
漁船隨著風浪在海上搖擺,仿佛隨時會被海浪吞沒。
“來不及了!”老張在駕駛室中,朝陳皓用力地喊。
陳皓舍不得放下漁網,更加拚命地往上收。驟雨混著海水打在甲板上,濕滑得讓他使不上力。
“來不及了啊!”老張繼續高聲催促著。
陳皓將漁網纏在大臂上,又裹在腰間,死命地往上拖拽。雨水讓他視線模糊,他幹脆閉起眼睛任由海水撲麵。船開始在風浪中旋轉,他失去了方向,幾欲嘔吐。
老張抓著錨繩,從駕駛室移到了陳皓麵前。他拉住陳皓的手臂,溫熱的感覺立刻傳導進了陳皓的心房。
“回去吧!”老張說。他有蛇一樣黃綠色的眼睛和細長的瞳孔,他嘴裏念著個名字,薄薄的嘴唇上下碰觸。
陳皓被那一開一合蠱惑住了,也跟著念起他口中的名字。老張放開了抓著陳皓的手,手順勢一揚,將陳皓推進了風浪。
陳皓猛地驚醒,是司機踩了刹車。他搓揉著臉頰,讓自己盡快從噩夢中醒來。
陳皓瑟縮著走下銀灰色的小車。
他一個人穿過道邊的矮樹走下河床,踩著泛白的冰麵,向河中拉著的警戒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