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河流知道你的秘密

b 暮色生變

心電監測儀平緩的嘀嗒聲襯得手術室中人聲窸窣。

無影燈下,趙榮強光著浮囊的身子躺在手術台上,嘴裏插著管子,靠呼吸機續命。不大的手術室中擠了麻醉科、心內科、體外循環科三個科室的醫護人員以及見習的醫學生,準備見證這一場生死博弈。

手術有序進行,不一會兒,鴿子蛋大的血栓從左心房移到了手術盤中,手術室的氣氛一瞬間輕鬆起來。趙榮強流了一滴淚,淚水順著之前的淚痕滑進了脖子。麻醉醫生看到了,趕緊逐一檢查設備,還好是虛驚一場。

“唉,知道你心裏苦啊。”麻醉醫生掌心搭在趙榮強的腦門上,溫情地說。

“眾生皆苦啊……老爺子,我們這麽多人陪著你,你要堅持住啊。堅持,堅持就是勝利!”主刀醫生也在給他加油打氣。

“老哥,你身子遭罪了,受了皮肉的苦,你隻當是夢一場。夢裏你不遭罪也不受苦,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幹嗎幹嗎,什麽都能心想事成。”麻醉醫生看了看吊瓶上的名字,用近乎命令的語氣說,“趙榮強啊,你就想讓你開心的事,讓你高興的人,想那些好日子!”

趙榮強不確定是不是真有麻醉醫生這麽個人,也聽不清對方到底說了什麽,他隻感覺隨著那造夢的聲音,他見到一簇膨脹的光團翻滾而來。他無法抵抗地被其籠罩,他的雙手雙腳融化在光芒中,感受到超越語言形容的寧靜與平和。

光束將他卷進記憶裏的夏天。蟬鳴漸起,不合情理的桂花香氣彌漫,他任憑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灑在臉上,慵懶又溫暖。他仿佛看見藍湖監獄的鐵門在身後拉開,留著寸頭的犯人們被放出來,他一眼就看到了鄭誌明。

藏在盒子深處的東西被重新打開了。

鄭誌明拎著個透明的塑料袋。他沒有多餘的行李,一人步履輕盈地橫穿馬路,來到趙榮強麵前。趙榮強彈掉手指夾著的半截香煙,迎上去給了鄭誌明一個擁抱。

“誌明,辛苦了。”

鄭誌明回握住趙榮強的手,點了點頭,淚花在眼眶中打轉:“終於出來了。”

感歎完,鄭誌明從塑料袋中取出一本《山海經》的畫冊。他把畫冊鄭重其事地放在趙榮強手裏,說你愛畫畫也愛聽故事,這本書你拿去看吧。

趙榮強摩挲著封麵泛黃的舊畫冊,愛不釋手。他把鄭誌明拉上了金杯車,車從藍湖監獄開往城市另一頭的夜巴黎洗浴中心,那是趙榮強用頂罪入獄的報酬盤下來的。

最初,他留下了正經搓澡的師傅,不再做沾葷腥的買賣,生意堅持了一年實在幹不下去,他二話不說賣了轎車填上。趙榮強打定主意要將生意扛到鄭誌明出獄,給他個重新開始的新念想。為了這一天,他甚至準備了全新的西裝、皮鞋。

車經過海邊,趙榮強搖下車窗讓鹹濕的海風灌進車裏,他癡癡地望著荒地上肆意生長的花海,點了一支煙,問沉默一路的鄭誌明那是什麽花。鄭誌明說那不是花,是蓖麻,野生蓖麻長的第一茬就是火紅火紅的。趙榮強對滿腹學識的鄭誌明再次欽佩起來,他把癡癡的目光從那片蓖麻轉回來,轉向鄭誌明鼻梁上的舊鏡架。

他聽鄭誌明講起吃蓖麻種子中毒的童年糗事,對方不緊不慢的嗓音在車中**漾。趙榮強眼前跳出個皮膚黝黑的野蠻小子,他光著腳丫跑在林間,爬上樹枝采摘樹上的野果。

鄭誌明按下播放鍵,車載音響中傳來鄧麗君的歌曲。鄭誌明與趙榮強不約而同地笑了。笑過後,鄭誌明指著那片紅豔說,你要記住這裏,記住這兒現在的樣子。他的語氣比平常還要認真。趙榮強把注意力從鄭誌明的眼鏡轉回來,把大海與蓖麻的畫麵印入腦海。

洗浴中心營業的最後一天,趙榮強給搓澡工王師傅包了個大紅包。王師傅給趙榮強遞上了最後一支煙,兩人坐在更衣室一起抽。王師傅多少有些惆悵,他沒忍住,勸趙榮強當大老板的總不能單從搓背上賺錢。趙榮強無奈地笑了笑,說自己不想幹那個了。

“為啥?”王師傅追問。

“想當個好人。”

“嗐……可好人賺不著錢……”王師傅一拍大腿,真心實意為趙榮強可惜。趙榮強不再吱聲,王師傅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說,脫掉衣服,穿著三角褲衩,甩著毛巾進了浴室。

一人的更衣間,趙榮強仰頭向空中吐出煙圈,煙與水霧混在一起,籠起了愁雲。

趙榮強無法抑製地笑了起來。

“真好啊,原來有人依靠,窮途末路也能這麽輕鬆。”

趙榮強的第一次窮途末路是在三十歲。年輕時,他跟著鎮上的大哥去異國討生活。那時,他模樣俊美,勤快懂事,因此幹活他總比別人多得一些錢。趙榮強的心願很簡單,打工攢錢回國開個小飯館。他喜歡做飯吃酒,想過無憂無慮的生活。

趙榮強忍受著孤獨與寂寞,沒日沒夜地幹了五年,靠倒賣生活用品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消息很快傳回國,他迎來了村裏的一眾兄弟出來投靠。

那麽多人要吃要喝,日用品的利潤顯然不夠,趙榮強動起了做大麻生意的念頭。他雖是個外行人,但幾次小買賣做下來很快就有了名氣。隻怪他當時沒城府,被眼紅的人設套對上了地頭蛇。一場突如其來的火拚後,趙榮強錢沒了,貨丟了,還被子彈打掉了一個腳趾。

趙榮強腳跛了,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待了一個月,再出來時,他帶著全部家底去了地下賭場,結果在賭桌上把餘下的錢輸了個精光。

曾經前呼後擁的兄弟們此時都對他避之不及,他走投無路,在海灘上坐了一天,一無所有地逃回了國。

那是趙榮強的靈魂暗夜,三十歲人生的危機與轉機。回國後,他一無所有,就替人頂了罪。

監獄裏,他有大把的時間去思考自己該何去何從。他收斂鋒芒,第一次學會了不露聲色。他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明白混子們雖然夠勇夠狠,但爭鬥不過是為了一時意氣或蠅頭小利。他們看不到他人,也看不懂人性,正如曾經的自己。

趙榮強很清醒,這群傻子不管在哪兒都是別人的工具。他需要籠絡的人,要有腦子,有知識,有格局。趙榮強選中了鄭誌明,他是自己理想的副手。趙榮強承諾自己先出來打點好一切,等鄭誌明重獲自由,兩人就攜手幹事業。

如今,趙榮強的承諾隻兌現了一半,他等來了鄭誌明,但值得兩人攜手拚搏的事業在哪兒還無從知曉。

鄭誌明用柚子葉拍了身子,搓了鹽浴,從頭到腳成了幹淨的新人。他穿上趙榮強準備的新衣新鞋,尺碼剛好。鄭誌明要了一份和歌市的地圖,查看了新修的道路,開著金杯帶著趙榮強去了和歌市地理位置最高的半山公園。

“你煙抽得太多了。”鄭誌明的語氣微妙,責備中夾雜著關心。

“是嗎?沒注意……抽過這個月,我就戒了。”

金杯的空調開了跟沒開一樣,趙榮強搖下車玻璃吹風,他看向窗外:“誌明啊,不瞞你說,這洗浴中心怕是走到頭了。”

“是啊,早晚的事。”鄭誌明話接得很快,沒有半點可惜的意思。

趙榮強還是自責,他想起之前誇下的海口,覺得辜負了鄭誌明的才華而心神不寧。趙榮強把自己的半截煙遞給鄭誌明,他記得鄭誌明煙癮很大。

鄭誌明接過煙,淺吸了一口,仰頭將煙霧吐向了車頂。

“早就戒了,就算現在能抽了,也不想沾了。”鄭誌明把煙往車窗外一彈,一腳油將車子開上了山頂。

趙榮強跟著鄭誌明下了車,兩人找了個好視角眺望城區。

“在老家的時候,我經常一個人去我們那邊最高的山頭,一待就是兩小時。”

“幹什麽呢?”

“不幹什麽,就是看山。我們那兒什麽也沒有,除了山就是山。老家的人在山上種東西收東西,生孩子養孩子,一輩子轉瞬即逝。”

“你不一樣。你從山裏走出來了,是好樣的。”趙榮強拍了拍鄭誌明的肩膀。

他想著鄭誌明和自己本是一類人,都是不甘平庸的人,也難怪他見了那麽多奇人、怪人,唯獨對鄭誌明打心眼裏欽佩。

“哥,你看那邊。”鄭誌明伸手指向一片突兀的高層建築,它被雜亂低矮的棚戶區圈了起來,“我就是因為那片樓進去的。說來唏噓,都說進了號子要好好改造,忘掉過去,重新做人。我忘了很多東西,唯獨那塊地的規劃像烙在腦子裏了,忘也忘不了。”

鄭誌明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了起來。

他標出了城市一邊的湖海,待搬遷的棚戶區,並按照順序標注了序號:“原來我跟你說過南方北方,要選南方;內陸沿海,要選沿海。出力氣的拚不過用腦子的,人生的叫錢,錢生的叫財,我們出來了,就不能再傻下去了……”

趙榮強注視著那片城市中的窪地感歎道:“你是讀書人,你有知識,有智慧,你說的我都信。我哪兒都沒去,就在等著你出來,等著你好好規劃。你說要做和地有關的買賣,我就選了洗浴中心那地方,你不能說那條街不夠繁華……可你看,這世道容不得我們做幹淨生意。”

“我知道,我們還沒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賺幹淨錢的那一步。”鄭誌明理性地回答。

趙榮強想,鄭誌明知道自己的過去,他走私的路子還沒有斷,用錢還能撿起來。

鄭誌明在棚戶區圈了一個圈,回頭望向趙榮強繼續說:“你說過,你最懂我。哥,我是替人背鍋進去的,是有政治汙點的人,我回不了頭了。但我也好、你也好,我們沒對不起誰,我們問心無愧……哥,你若不嫌棄,我們就從這裏涅槃重生吧。我們得去過好日子。”

趙榮強從鄭誌明的眼中看到了銳利的光芒,猶如尖刀一樣穿透他的胸膛,他狠命地點頭:“對、對,我們要過好日子。”

“你我肯定不夠,我們得有自己的人。”鄭誌明說。

“人,可以有,可以有啊!”趙榮強激動起來,好日子的圖景隨著阿德、蛇子、陳皓的臉一起浮上心田。

“有人,就要趕緊弄錢,按部就班來不及。我們得先人一步,尤其得先有錢人一步。這是場戰役,一場要打得又快又好的戰役。”

“好!腦子和膽子,你我湊齊了,就沒有打不贏的仗。”趙榮強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

“有了第一桶金,就立刻去棚戶區買房子,能買多少買多少,然後就等著。等待的時間就做裏麵人的生意。”

“什麽生意?”

“賺錢的生意,亙古不變能賺錢的生意。”

“我不碰毒了,那東西和我不合。”

“那就不碰毒。你知道做這些不是目的,是路徑。我們要做的是跑贏時間,躲過別人的眼睛讓錢悄無聲息地積累,讓錢變成資本,等城市發展。等到那一天,我們有資本,有地皮,就能在荒地上建起屬於我們的大樓。”

“等到那一天,就能用錢去賺錢,過我們想要的生活?”趙榮強難掩激動地問。

“對,我們就去過想要的日子。”

鄭誌明的笑容濃烈得猶如黃昏之光,兩人雀躍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夜深。趙榮強喝了點酒,看鄭誌明更覺得親近,他有一肚子的話急著傾吐。但趙榮強告訴自己不要急,誌明剛放出來,以後的日子還長呢。

他在床頭點了支一等一的檀香,香氣猶如春風拂木般令人心神**漾。

屋裏彌漫起薄如紗幔的煙霧,趙榮強透過煙霧看到鄭誌明盤腿坐在床邊,他撕下肩膀上灰綠色的腐肉拍在自己的臉上。一股腥臭撲麵而來,趙榮強失聲尖叫,把自己從夢中喚醒。

病房中,心電監測儀發出堅定有力的嘀嘀聲。陽光穿透玻璃照射在白被單上。

趙榮強知道自己沒死,他又活過來了。

趙榮強從入院到出院,滿打滿算剛好七天。

在極致的疼痛中,他好像忘了生與死、愛與恨、過去與未來。什麽都沒有,隻有純粹的、清醒的、無止境的痛苦。在他被推至生命邊緣、將死未死的那一刻,他感受到苦楚突然消失了,像它從沒造訪過一樣。

趙榮強遵從醫囑,喝了大量的水衝掉了身體中的造影劑,所有事務一概順從護士的安排,吃飯、排泄、睡覺,一切正常。

趙榮強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主治醫生說他身體底子好,恢複力堪比小夥子。趙榮強作揖,他感謝現代醫學昌明,感恩醫生妙手回春。留觀期一過,阿德就開車接趙榮強回家休養。

廚房牆壁貼上了彩色的麵包磚,灶台換去了朝南的方向,燒黑的毛玻璃換成了茶色的,即使臨街也看不到屋內。趙榮強看出這番布置是花了心思的,即使他完全不喜歡也不在意。他點著頭對後麵的蛇子說謝謝,謝謝他費力為自己著想。

蛇子把住院的單子攤在桌上,最上麵放著趙榮強應急用的銀行卡。他說阿德粗慣了,還是要有人把賬算清楚。蛇子把卡裏有多少錢、花了多少錢、還剩多少錢,一一報給趙榮強聽。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蛇子搓著手,說著恭維的話。

趙榮強拿起卡,又重新放到蛇子手裏。他請蛇子多費心,以後幫自己去醫院跑個腿取個藥。蛇子沒想到生病後的趙榮強變得如此溫柔,他知道對方愛說軟話,但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倚重自己。趙榮強拉起蛇子的小臂,手指在褪色的文身龍鱗上摩挲,他點了幾處,要給蛇子補色。蛇子沒想到,趙榮強連多年不碰的刺青手藝也要撿起來了,他斷定趙榮強萌生了退意,於是連聲應和讓趙榮強先多休息。

趙榮強覺得自己變了,在生死危機後突然有了覺悟,他生出了一種對眾生的同情,在他看來,每個人都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出院第二周,趙榮強腿腳有了力氣,讓阿德送自己去寺廟裏拜拜。他一個人跪在佛前,心裏全是感激。他覺得自己的命是神明救回來的。拜完佛,捐了香火錢,趙榮強神清氣爽地走出寺院,被一個中年女人攔下了。

“看看相吧。”女人湊到趙榮強身邊,“老哥,我看你麵相是有佛緣的人。你腦門開了三眼,有佛光,你家中三世都與佛祖有緣。我們今天能在此處相遇,就是緣分,我給你看看,不占你多少時間。”

趙榮強在異國時也遇到過一個會算命的女人,那時他走投無路動了自殺的念頭,一個人帶著手槍去了海邊,想最後看一眼家的方向。那個女人感知到了他的念頭,圍上來嘰嘰咕咕地說了很多話,她奪下那把沙漠之鷹,清空了彈匣,用子彈在沙灘上擺了個箭頭,又圍著趙榮強畫了一個圈。女人提著槍走了,趙榮強在沙灘上坐了一天,直至太陽下山,她也沒再回來。他自己跨出圈,拾起子彈沿著箭頭的方向走,遇到了帶自己跑回國的船工。

趙榮強還是有點信命的,他停下腳步,任由女人拉著他去了樹蔭下。

“老哥,你是能做事業的麵相,做好了還能做到海外去。”女人邊說邊點頭,“請問老哥的八字是?”

趙榮強報上了出生年月時辰。

他看著算命女人,算命女人看著他的掌紋,趙榮強確定她是個騙子。趙榮強默默笑了,笑自己,也笑這世事。他覺得這是老天給他的考驗,他要全力配合。

“老哥,不對呀,你是貴妃命啊。”

“哦,你說說看。”趙榮強語氣平和,心中卻起了漣漪。

“老哥,你這一生不愁吃喝,走好了有兩步大運。”

“哪兩步大運?”趙榮強問。

“第一步是二十六到四十六,第二步是六十一到八十一啊。”

趙榮強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他想到還有那麽多年能活,能攀爬到新的人生高度,不由得感到興奮。

“可老哥啊,眼下你怕是時運不濟啊。”算命女人生出些感慨,“我說的沒有錯。你生性是極善的,智謀高誌向遠,隻是太過心軟。人若是心太軟,最後就成不了事。”

“是嗎?”趙榮強臉上掛起了和善的笑容。

“但老哥的八字漂亮,你年輕時朋友多、貴人也多,隻要能靜下心修行,還是可以化險為夷、渡過劫難的。”

“劫難?我有什麽劫難?”趙榮強忍不住追問。

“桃花劫。”

趙榮強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桃花劫,好一個桃花劫。你再說說我有什麽桃花劫。”

“再說下去,就破了天機了。天機不可泄露啊。”女人停頓了一下,拉著趙榮強不放手,“不過,我看老哥特別麵熟,我們一定是有緣的,我也是真心願意幫你……”

先是算命,再說有劫,然後就勸人拿錢改命,破財免災,老套。趙榮強在心中感歎,他識破了把戲,依然給女人手裏塞了錢。趙榮強上了車,感覺輕鬆異常,他想自己又通過了老天給出的考驗。

沿海的高層樓房已經開始封頂,曾經的荒地已經消失殆盡。趙榮強想起藍湖監獄的夏天,想起酷熱的牢房中他和鄭誌明一首接一首地念著詩,想起鄭誌明細細長長的眼睛,薄薄的眼皮,疏離的目光。

趙榮強無聲地歎息,鄭誌明的背叛是紮在他心上的刺,想一遍,刺就紮得深一些。他希望自己釋懷,但他做不到。他有個玻璃瓶子,裏麵裝滿了蓖麻籽,那瓶子就擺在廚房最顯眼的地方。

趙榮強像積攢千紙鶴許願的孩子一樣,將憎恨的種子一顆顆收集起來。他曾經每天睜眼就許下同一個願望,願離開自己的鄭誌明不得好死。

但重生後的趙榮強變了,他覺得他對鄭誌明的恨淡了,對往昔的背叛也徹底釋懷了。

“紫色雛菊簇立在更深色的瓶內,在刻鏤著福與壽字的古老花甕,在異鄉的風裏淒愁。”趙榮強吹著海風,想起了他和鄭誌明一起讀過的詩句。

“老爸,心情挺好啊。”阿德回頭看了眼,提醒道,“醫生說你不要吹風。”

趙榮強笑笑,便搖上車窗,順從地隔窗欣賞著風景。

回到家,趙榮強借著好心情去了陳皓的閣樓。他開窗散去了黴味,收拾了床鋪,撿幹淨一地的煙頭。待清理完房間,趙榮強的小腿已經不自覺地抖了,他趕緊坐到**休息。

“狗娘養的東西啊。”趙榮強的心頭湧上一股怒火,他從**彈起來,開了陳皓的櫃子,從黑麻麻的衣服中抽出了自己織的白圍巾。

趙榮強攥青了自己的指節,當即找阿德從棋牌室後院拉出了顏影。一頓劈頭蓋臉的毒打後,顏影跪在趙榮強腳邊,嘴裏還狡辯著自己什麽也不知道,讓強哥相信自己。

“好好,我相信,我相信。”趙榮強喃喃自語道。

阿德把顏影拎起來,再一巴掌抽倒在地上。顏影被打得頭暈眼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阿德一腳踹在她肚子上。顏影幾乎要失去意識,嘴裏還念叨著讓趙榮強相信自己。

蛇子不知何時從門後走進來,他掏出把小刀抵在顏影滿是血沫的臉上,惡狠狠地說:“想讓強哥相信你,就快點說啊!皓子去哪兒了?”

“他有女人了。”顏影哼唧著,腫著眼睛看向蛇子,“他是有別的女人了。”

蛇子放下刀,抓著顏影蓬亂的卷發,嘶吼著逼問顏影那女人是誰。顏影躺在地上,嘴裏重複著:“我不知道,相信我,我不知道。他不要我了……”

趙榮強蹲在顏影身邊,他隨手拿了白圍巾,一點點拭去顏影臉上的血汙。

“孩子,我相信,我相信。”趙榮強把圍巾隨意地蓋在顏影臉上,他轉頭看著蛇子笑了。他走過去,摸了摸蛇子的臉頰,囑咐說女孩的臉最重要,讓蛇子給顏影弄點藥,別讓她臉上留疤。

趙榮強在屋裏點起了安神香,他拿起筆重新填塗綠度母的線稿。

他想起寺廟門前的女人,她說的沒錯。大難不死的他,在手術台上看到了人世間的答案。他看透了蛇子的貪、阿德的嗔、顏影的癡,無須思考就能預知他人的言行。鬼門關一行讓他涅槃重生,運籌帷幄間有如神助。

當天夜裏,顏影腫著臉逃離了棚戶區。她打黑車去了公交樞紐,又搭大巴去了火車站。她以為難於登天的出逃進行得異常順利。天邊生出魚肚白的時候,她坐上了綠色的鐵皮火車,車廂各處傳來乘客高低緩急的呼嚕聲。顏影的眼皮越發沉重,她偏過頭抵著冰涼的玻璃安心地睡了。

和歌到綏市沒有直達的列車,中途顏影換乘了一趟,終於在次日中午到達綏市火車站。

顏影套了件黑色粗呢大衣,大衣下露出花裏胡哨的喇叭褲。她縮著腦袋去候車室買了根老玉米充饑,吃到一半,她被告示欄上的通緝令吸引了。通緝令很簡短:2002年11月22日綏市發生了一起入室殺人案件,犯罪嫌疑人現已潛逃。現麵向全國征集信息,提供準確線索的有十萬元人民幣的獎勵。

通緝令上的畫像是陳皓,顏影一眼就認出來了。陳皓的命值十萬。

顏影撕下通緝令,慌張地跑去牆邊,她低頭嘔出了帶著玉米渣的酸水。顏影感覺瞬間頭昏腦漲,她用通緝令蓋住了地麵的狼藉,趁沒人注意跑出了大廳。

顏影預感陳皓出事了,但沒想到是和人命有關。陳皓畢竟和阿德、蛇子不一樣,他不是渾不吝的人,趙榮強知道這點,也從不勉強他幹髒活。他怎麽會背上人命呢?

顏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一不留神撞到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那個男人指了指路邊趴活的黑車,問顏影走不走。她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叫司機送她去了“人民照相館”。

陳皓不告而別後,顏影料定他是心裏有人了,一氣之下把他住的小閣樓翻了個底朝天。最終,顏影發現了那張照片:一個女人擁著把大提琴,她下巴抵在琴身的曲線上,露出一段光滑的脖頸。

她用最狠毒的目光盯著照片,火氣直貫腦門。她手裏死死地攥住照片,回到沾染著陳皓氣味的被窩裏,開始仔仔細細地端詳照片。

冷菲。

相紙背麵寫著個名字。顏影記下了這個名字,記下了這個名叫冷菲的女人的臉。

顏影摩挲著相紙上的燙金字樣——人民照相館,她對著想象中陳皓與冷菲糾纏在一起的肉體啐了一口吐沫。

呸,陳皓也不過是下賤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褲襠。

顏影想好了所有惡毒的挖苦,她隨時準備與他對峙,但陳皓再也沒回來,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顏影去了和歌市所有的人民照相館,沒有人認出冷菲。顏影無計可施,她心一橫,爬進了蛇子的被窩。顏影問蛇子陳皓去哪兒了,蛇子笑笑說他還要問她。

“等著趙榮強自己弄清楚吧。他要是回不來,我再替他弄清楚。影影,你知道嗎,不管趙榮強這次是死是活,你都沒好果子吃。”蛇子係上皮帶,嬉皮笑臉地恐嚇顏影,“他陳皓完蛋了,你就徹底死心吧。我勸你少動那些鬼心眼子,知道什麽你現在就告訴我,也隻有我還能護著你。我才是你最重要的男人,聽見沒?”

“護個屁。”顏影打掉蛇子的手,抓著他的腦袋往自己的胸口按。

顏影的氣在無盡的等待中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遺棄的恐懼。顏影活著的信念就是她和陳皓之間的羈絆,有羈絆,關係就斷不了,那陳皓就還是自己的。大概兩周後,顏影盼來了陳皓的電話,他的聲音很平靜,開口就要錢。

顏影嘴上罵了很多渾蛋,但心裏竊喜,他還需要她,兩人之間的關係就不會徹底斷了。顏影趕緊辦了銀行卡把積蓄都轉到裏麵,還在枕頭裏藏了一包錢。

顏影有了精神頭是她露出的最大馬腳。趙榮強出院後的第二周,顏影猝不及防地被阿德從棋牌室後院拎上了陳皓的閣樓。顏影看著趙榮強把薄被疊成豆腐塊擺在床尾,他瘦得有些嘬腮,顏影看了不由得可憐起趙榮強。

趙榮強從小櫃裏一樣樣取出顏影的現金、銀行卡,把所有東西攤在地上,用氣音問顏影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為什麽要背叛自己。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她從沒想過要如何對待趙榮強,她隻是沒把他放在心上,她一心想的全是陳皓。

阿德衝上來,一巴掌將她掄在地上,讓她一陣頭暈目眩。

顏影知道這頓打是逃不過的,說什麽隻是走走過場,她的一言一語或者微不足道的表情都隻是為這場淩虐提供一個借口。她從小到大經曆了太多這樣的場麵,已經了如指掌。

顏影放聲大哭,用絕望的聲音呼喊著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她隻希望趙榮強能因為自己的反應痛快些,他的情緒發泄完了,阿德也就能住手了。

“陳皓去哪兒了?你是不是要去找陳皓?”趙榮強輕聲細語地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顏影故意撲倒在趙榮強的腳邊。

“你看著我。”

顏影喘著粗氣,唾液滑過幹涸的喉嚨,已經感受不到疼痛。趙榮強抹去顏影的鼻血,一下下拍打著顏影的臉頰。顏影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著趙榮強。

“阿德愛我,蛇子怕我,我以為你是又愛我又怕我。但我錯了。你跟陳皓一樣,你們既不愛我,也不怕我。”

“強哥,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你要相信我。”

“好好,我相信,我相信。”趙榮強推開顏影,示意阿德繼續。

顏影又被阿德一頓拳腳相加。她蜷在地板上不停地嗚咽,疼痛似乎已幻化成毒蟲爬了滿身。她在心中呼喚著陳皓的名字,她在替他承受懲罰,他虧欠了她,欠債就要還。顏影許願,願老天把陳皓還給她,她願用疼痛作為交換。

顏影哭到一直隱在門後的蛇子聽不下去,一手扯過她來。

“想讓強哥相信你,就快點說啊!皓子去哪兒了?”蛇子用刀抵住顏影的臉頰。

“他有女人了,他是有別的女人了。”顏影暗自揣度,是時候把注意力移到別人身上來保全自己了,她眯著眼睛,看到趙榮強飄忽的眼神,心裏更加篤定這招奏效了,“哥,你相信我,錢我都可以給你。陳皓不要我了,他走了,我才慌了的。我對天地發誓我什麽都不知道……”

趙榮強用白圍巾擦去了顏影臉上的血汙,他眼裏噙著淚,一遍遍地說:“孩子,我相信,我相信。”

當晚,顏影偷聽到蛇子和阿德的談話,他們提到了陳皓與綏市。她問了同屋的女孩,綏市是哪兒。女孩說那個地方在邊境。夜深,顏影偷了女孩的細軟,又穿上對方剛買的黑呢子大衣,跑出了棚戶區。

顏影坐在駛向人民照相館的黑車裏,北方城市的蕭瑟讓她陌生。車停在一個小門臉前,說是照相館,卻是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

顏影在櫥窗前躑躅了會兒,推門進店就看到了那張冷菲與大提琴的照片,一模一樣,被放大掛在牆上。

老板拎著袋柿子從顏影身後進來,他一邊往櫃台裏麵走,一邊問顏影想拍什麽樣的照片。

顏影拿出冷菲的照片,問:“這張照片是在這裏拍的吧?”

老板站定,上下打量著顏影,問:“這不是那個老公、兒子都被殺了的女人嗎?你怎麽有她的照片?”

顏影信口開河道:“這是我遠房表姐,最近聯係不到她人,怎麽會……她現在在哪裏?”

“唉,聽說她受了刺激,在精神病院呢,也是,誰碰上這種事不瘋啊……”

顏影小跑出了照相館,她沿著街道一路跑下去,跑到腿酸得抬不起時,她拐進了“小美美發店”,對著正嗑瓜子的夫妻倆說自己要染個頭。

再坐進出租車時,顏影換上了一頭紅發,染發藥水的刺鼻氣味飄在車中。顏影向司機要了支煙,在後座默默地抽。

她在美發店探聽到了故事的全貌,綏市發生了一起滅門案,男的和小孩都死了,就女的活著。這幸存的女人叫冷菲,先是被送到了綏市人民醫院,現在被關進了半山上的綏河康複中心。

車就朝著半山開,紅色的殘陽與白色的月牙一同閃現在天空。顏影的心沉甸甸的,卻沒有聲響。

她敲開了康複中心傳達室的小窗,把陳皓的一吋照片遞給保安:“師傅,你好心看看這兒有這個人嗎?”

保安瞥了一眼,說:“這不就是鍋爐房的趙達太?你是誰?”

顏影笑了笑,將一縷頭發別到耳後,說:“我是趙達太的老婆。”

保安給鍋爐房掛了電話,不一會兒,老徐裹著軍大衣跑到了門口。

顏影跟著老徐一路去了半地下的宿舍。老徐指著窗下的板床,讓顏影在那裏等他。顏影坐到**,脫去自己的外套,用陳皓留在床尾的舊棉衣裹住自己。

老徐問:“你是來探親呀?”

顏影點點頭。

老徐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帶上門出去找陳皓,準備看好戲。老徐剛一走,顏影就掀開被褥床單,俯身翻看床下,檢查四邊的床沿。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隻覺得陳皓潛在這裏一定是為了冷菲。她要找到揭開陳皓與冷菲關係的那樣東西。

顏影找了一會兒,什麽都沒發現,她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目光轉向枕頭,她記得陳皓睡覺從不枕枕頭。她從枕套內抽出了一條毛巾,毛巾上繡著個“菲”字,那是陳皓從冷菲的病房中悄悄拿走的。

顏影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死了。

她這輩子的傷都是她以為的“好人”留下的。

顏影出生在小縣城,母親有些許姿色,但命不好。頭兩次婚姻選了同一類男人,喝了酒就會把她吊在門梁上打。第三次改嫁她長了記性,找了個長相醜陋的瘸腿男人給顏影當爸爸。後爸對母女倆很好,晚上還會哄顏影睡覺。

顏影十四歲月經初潮,後爸興奮得難以自持,這讓她覺得奇怪。她找母親說了四年來和後爸兩人的小秘密,母親羞憤地抽了她一嘴巴,禁止她出去胡說八道。

十五歲,顏影上了中專,學護理,認識了同學比她大五歲的哥哥。哥哥喜歡顏影,每天騎著摩托接她上下學。後爸知道後氣得跳腳,斷了顏影的學費,她便輟學跟著哥哥去了其他城市打工。哥哥過往有如麻的案底,她並不介意。可來到外地後,哥哥原形畢露,顏影忍受了兩年的打。兩年後的冬夜,她突然夢醒了,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醉漢,一溜煙地跑了。她不想回家,就來到了和歌市。憑著遺傳的姿色,她成功迷住了小診所的老大夫,她學過的那些護理技能足以幫她重返人生的正軌。

顏影覺得自己看透了男人,不再對他們有任何感情,但陳皓出現了。

她見到陳皓蓋著黃土與血的俊朗麵容,看他無畏地從塌方中救出工人同伴,顏影在他身上看到了神的樣子,她對他著迷了。

在顏影十九年的人生中,男人隻貪婪地渴求著她的身體,既然身體如此寶貴,她願意將自己獻祭給她的神靈。顏影守在拘留所外,成了第一個迎接陳皓的人,她的愛、歸屬、安全感都要通過被陳皓占有來確認,她決定用孩子將兩人的未來永遠綁定。

顏影背著陳皓懷了孕,等肚子大了才出現在他麵前,卻見到了陳皓那張失措到扭曲的臉。陳皓落荒而逃,顏影又清醒過來,哪裏有什麽神靈,不過是她的又一場夢。顏影打掉了孩子,在她彷徨失措時,趙榮強出現在她麵前。

趙榮強稱呼她為美麗的孩子,他的眼神確實充滿了父親般的包容與愛。他勸她別怨陳皓,他也不過是個沒長大的男孩。她為了陳皓留在了趙榮強身邊,成了花花棋牌室暗室裏的頭牌,也算是留在了陳皓身邊。

然而現在,陳皓又一次背叛了她。

陳皓拖著疲憊的身體爬進了被窩,再醒來時見老徐坐在床邊,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你小子,挺出息的。”

陳皓不明所以,他坐起身,左肩膀疼得抬不起胳膊,他側著身披上棉服站起來。

老徐手上端著個鋁製飯盒,他把滿滿一盒酸菜燉棒骨端到陳皓麵前:“洗衣房給你的,走吧,趁熱吃了。”

陳皓跟著老徐去了食堂,他頭疼得厲害,也沒什麽胃口,就打了稀粥,看著老徐狼吞虎咽。

“來這兒的人都是什麽毛病?”陳皓問。

“打聽這個幹啥?”老徐吸吮著手指,把吃完的骨頭往桌上一扔。

“我看不出他們有病。”

“你才見著幾個,那樓裏關著的,發癔症的多的是!昨天夜裏有人跳樓了,你知道嗎?”老徐停了手,注視著陳皓。

“什麽?”

“不是你嗎?”

“啊?”

老徐盯著陳皓的眼睛一轉,沒看出什麽破綻:“不是你就行,別整那些不來錢的,救別人不如救自己。”

“到底什麽事?”陳皓像是被老徐繞彎子惹怒了,瞪著眼追問。

老徐難得得逞,樂嗬嗬地從口袋裏掏出兩個黑乎乎的凍梨。

“我在窗外又凍了好幾個柿子,你給我看住了,別讓鳥給偷吃了。”老徐把凍梨丟在兩人的粥碗裏,“你等它化了,這梨又沙又甜,賊醒酒。”

陳皓板著臉,不再接話。

老徐一樂,他抄起飯盒裏的最後一塊骨頭嗍著骨髓說:“前陣子有一女的,一家子被殺了,自己也瘋了,被送進來關著。案子鬧得挺大的,你老在屋裏不知道,每天都有警察過來,整挺神秘的,不讓人打聽。但這小地方什麽事能瞞得住啊!”

“瘋了?”陳皓機械地重複道。

“這正常人送進來,天天電擊遲早也得瘋啊。”

“電擊?為什麽要電擊?”

老徐一巴掌拍在陳皓的腦袋上:“因為瘋了啊!我不是剛說了嗎,你也失憶了要來兩下?”

陳皓想到冷菲虛無的眼神,她果然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昨天,巡夜的護士聽見叫聲,很快找到了天台。陳皓趁亂躲在暗影中,看著冷菲被五花大綁著拖下了樓。陳皓從密道原路折返,把衣服、鑰匙物歸原主。這次他心裏沒有掙紮,決定留下來把冷菲的情況弄個清楚。

“要我說救什麽救,還不如讓人死了,現在被關在個小黑屋裏才叫遭罪。你見過這邊的特護病房嗎?跟蹲號子一模一樣。”

陳皓聽不下去了,特護病房裏什麽樣他不知道,但號子他是真蹲過。他想起冷菲狼狽的模樣,心裏難受得要命。

午後,陳皓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全身疼得起不來床。

老徐來看過兩次,見陳皓高燒,埋怨了一會兒就自己出去了。陳皓燒得睜不開眼,隻覺得自己是塊朽木,躺在命運的河流上宛如浮萍般旋轉漂泊,由不得自己半分。

睡到午夜,汗浸透了被褥,燒自行退了。他的身體像打了場大仗,虛弱得厲害,但心裏還是記掛著冷菲。陳皓潛到老徐身邊,卻不見他腰帶上的鑰匙串。想到老徐對自己有了戒心,可能是發現了什麽,陳皓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快步回了屋子,扯出枕頭裏藏著的毛巾直奔鍋爐房。他猶豫了半天,終究沒舍得燒,又將毛巾疊好重新塞回了枕頭。

快走吧。陳皓聽見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勸他,既然冷菲活下來了,他虧欠她的就不剩什麽了。她很好,他大可以放心離開,為了自己能活命,他也應該馬上離開。

陳皓給自己下了最後通牒,隻再見冷菲一次,他真的該走了。

晨間的陽光照進天井,康複中心內的一切依然井井有條。陳皓將煤渣裝上車,剛送走了老徐,就見小圓臉站在遠處正盯著自己。

陳皓擺擺手,小圓臉冷著臉走過來,字正腔圓地說:“我記得你。”

“嗯,我也記得你。”

“不,我記得你、我記得你、我記得你。”小圓臉重複了三遍,說完轉身就跑了。

一個念頭閃過,陳皓明白了,“我記得你”,是冷菲的回複。

後半夜起了風,走在地下通道中似有猛獸同行。陳皓腳下的路越走越長,他按照地圖去了一層的特護病房區。

病房有兩道門,正常的房門外還有一道鐵柵欄門,鐵門上掛著病患的信息卡。寫著冷菲名字的卡片很新,筆跡上還有蹭花的痕跡。

陳皓打開門上的掛鎖,他把鎖掛在一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了門。屋裏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陳皓壯起膽子走進這黑箱中,摸索著挪到了病床前。他打開手電,看到冷菲雙手被束在胸前,腳腕被扣在床尾。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陳皓從懷中掏出了網袋,拿出兩個凍柿子。柿子硬邦邦的,陳皓用雙手焐了一會兒還是很涼。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放到暖氣上,突然發現冷菲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

陳皓嚇了一跳,手裏的凍柿子掉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音。陳皓不敢輕舉妄動,和冷菲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幫我解開。”隔了很久,冷菲輕輕地說,她動了動身子,示意陳皓幫她解開束在胸前的雙手。

“你記起我了?”陳皓躲在陰影裏,用氣聲詢問。

“我記得你在天台上。”

陳皓走到角落,撿起了凍柿子。冷菲還沒認出自己,陳皓心裏掙紮著,想起天台上失控的冷菲,他不確定解開束縛後她會做什麽。

“我保證不亂動,不亂叫。我知道你救了我,你不會傷我,我也不會傷你。我隻求你解開我手上的帶子,真的太難受了。”

陳皓心裏難過得要命,他經不起冷菲哀求的眼神,解開了她的束縛。

冷菲活動著手腕,低頭說了聲“謝謝”。

陳皓注意到冷菲的嘴唇幹裂,血痂凝結在下唇上。他拿起柿子在手中焐了又焐,放到了冷菲的床邊:“這柿子……又沙又甜,你記得吃,你好好養著。”

陳皓腳往後退,他在心底對冷菲道了聲“對不起”。

冷菲撐著床欄坐起來:“我知道你是好人。”

陳皓不由得一顫,自己哪兒是什麽好人。從冷菲嘴裏說出來的“好人”二字,更是壓得他抬不起頭。

“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救過我一次,所以請再幫我一次!最後一次!我求求你,幫我離開這裏。”冷菲顫抖著哀求他。

離開。

陳皓這才明白冷菲讓小圓臉找自己的原因。

“離開這裏,去哪兒都行,隻要離開這裏……”冷菲不禁哽咽起來。

陳皓快步走到門口,確認走廊無人後,他掩上鐵門,又關上了房門。陳皓想知道冷菲到底怎麽了,經曆了什麽。雖然他明知道這樣很危險,但還是忍不住想打聽明白。

“他們總問我問題……”冷菲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你要小點聲。”陳皓冷靜地提醒道。

冷菲咬著嘴唇,不再哭泣,她喃喃地乞求,一直重複著讓陳皓幫自己離開這裏。

“他們都問你什麽了?”

“我記不起來了,我真的記不起來了。我隻知道有針紮的感覺,紮進我的身體,我覺得好冷好冷。我動不了,完全動不了……能看到特別刺眼的光,光打在我身上就像火燒一樣。好疼!”冷菲說罷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臉埋在臂彎裏,嗚嗚地哭起來。

陳皓聽不懂冷菲在說什麽,更怕哭聲會招來其他人。他來到冷菲身邊,輕聲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不走,你別著急,把話一點一點說清楚。”

冷菲逐漸平靜下來。她從臂彎中抬起臉,再次道歉。

陳皓無顏麵對她的歉意,他直起身子,緩緩往後退了一步:“不要再道歉了,你什麽都沒做錯。”

冷菲抹掉臉上的淚,繼續說道:“她們說我是做夢,做了噩夢……我看見一個男人,白頭發,我問他我在哪兒,他說我病了。我問是什麽病,他就貼了東西在我腦袋上。很涼,濕濕的。他綁了我,弄我……我撓他,抓他……我沒有瘋,那也不是夢。我隻是記不清,但我知道,我知道……”

冷菲再也無法繼續,她用光禿禿的指甲摳住自己的手腕,企圖用身體的疼痛控製情緒。陳皓剛要伸手阻攔,冷菲突然揚起臉又對陳皓說:“他說舒服嗎……他笑著問我舒服嗎?”

冷菲笑了,嘴唇上結痂的口子再次滲出了血。

陳皓想起老徐與婆娘們一張張因八卦而興致高昂的臉,他突然明白了冷菲的處境,隻有自己能拯救她。

“別說了,我帶你走。”陳皓注視著冷菲的眼睛,掏出兩個曲別針,放在她掌心裏,“拿著。”

見冷菲不動,陳皓拿起曲別針,用手指輕鬆扭出個形狀。他取了門上的掛鎖回來,在冷菲麵前合上了鎖扣,然後用彎折好的曲別針在鎖孔中來回撥弄,三兩下就打開了門鎖。

“我再演示一遍?”

冷菲搖了搖頭,伸手要來鎖和曲別針,她照著陳皓的樣子鼓弄了幾次,但鎖頭紋絲不動。冷菲咬著下唇,看向陳皓,等待他的指導。陳皓帶著點笑單腿跪地,附在了冷菲的床邊,他一點點講述了彈子鎖的構造和曲別針的轉動方法。冷菲聽得格外認真,她哭腫了的杏核眼在陳皓眼前忽閃忽閃,他幾次被那眼神擾亂了心緒。

陳皓在天亮前回到了自己的**。他記下了冷菲手指的粗細,用曲別針彎了圈套在自己的小手指上。這一晚他睡得很快,夢裏,他將一枚閃閃發光的戒指套在了冷菲的手指上。

陳皓眯了幾個小時,起來後,他向黑車司機打聽到了附近的舊車行。他耐著性子完成了白天的工作,終於迎來了夜晚。陳皓帶了洗幹淨的護士服給冷菲,這是出逃計劃必要的偽裝。冷菲的指尖已經磨出了泡,她開三次門鎖能成功一次。陳皓又給了冷菲一些曲別針,讓冷菲明晚入夜等他信號,聽到信號就換上衣服從大門出來,他會開著運煤車把她拉出康複中心。

冷菲隻是默默地點頭。

陳皓說完正事沒了繼續待著的理由,又回到了地下室的**。陳皓看著漏風的窗戶,閉上眼睛,感覺冷菲就在自己的身邊。他在想象中把冷菲擁入懷裏,緊緊地抱住她,心滿意足地睡去,一夜無夢。

耗過中午,陳皓出門去了舊車行。

車行在村邊,有扇幽藍色的大鐵門。前院堆著五金件廢料和膠皮管子。陳皓順著軸承聲,繞過灰色的磚房進了後院。後院停著兩輛凱美瑞,一前一後。小工正探在發動機上聽聲,見生人進來,警惕地問他幹什麽。

陳皓說他是老李介紹來的,要輛車。

“哪個老李?”小工問。

陳皓看了眼沒磨幹淨的發動機號,知道這裏停的都是偷來的贓車。

他直勾勾地看著小工,不耐煩地反問道:“還有幾個老李?”

小工聽出了話裏的火藥味,看出陳皓不是善茬兒,反而覺得安心。他帶著陳皓穿過一道小綠門,進了更深的內院。這裏停滿了小轎車,打眼一看有二十多輛。

小工問陳皓想要什麽樣的,陳皓選了輛不起眼的白色桑塔納。

陳皓試了車,試了空調,還在置物箱中翻出了幾盒鄧麗君和邁克爾·傑克遜的磁帶。他從懷裏數了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給小工,把車開出了院子。

後視鏡上掛著的香薰袋已經被曬得褪了色,陳皓揪下來順手扔出了窗外。他大敞著車窗跑起了速度,冷風不一會兒就替換了車裏陳舊的空氣。陳皓放了磁帶,鄧麗君的歌聲傳來:她在輕歎,歎那無情郎,想到淚汪汪,濕了紅色紗籠白衣裳。

紅色紗籠白衣裳。

陳皓心念一動,開車繞去了青風外貿市場,給冷菲挑了件米白色的厚棉服,還選了相近顏色的毛手套和毛襪子,外加一條大紅色的毯子。陳皓想到冷菲穿上,小小一隻裹得圓圓暖暖的,突然覺得幸福。

陳皓的車開得又快又飄,快到康複中心時,車前並進輛警車。他急忙掉轉了車頭,將車停在一站地開外。下了車,他滿心歡喜地繞著車看了兩圈,這才不緊不慢地往山上走去。

剛走到傳達室前,老王唰地開了小窗,嚷嚷著問陳皓去哪兒了,他媳婦來看他了。陳皓心下一驚,擺了下手就往院裏走。

門一打開,他見顏影雙手捧著個玻璃杯正直挺挺地坐在床邊,她的波浪卷發染成了血紅色。顏影看見陳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臭小子。”老徐踹了陳皓屁股一腳,他拎著暖水瓶,意味深長地看了陳皓一眼,走開了。

“你回來啦。”顏影站起身,走到陳皓身邊,雙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陳皓拉下顏影的手,拉住她一路走出了康複中心。

待下了坡道,陳皓才慢下腳步,問顏影是怎麽找到他的。

“我呀,聞著味就來了。”顏影笑言道。

陳皓二話沒說,拉著顏影進了車站旁的小飯館,要了兩屜包子和一碗蛋花湯給她,自己去附近取了車。飯後,他開車帶著顏影繞去了湖邊的僻靜處。車沒熄火,嘟嘟嘟的在原地哆嗦。車內,顏影掏出個黑乎乎的凍梨,捧在空調的出風口。

“我什麽都沒說,就說我是你媳婦,想你了,來看看你。”顏影解釋道。

“錢你帶來了嗎?”陳皓直接問道。

顏影沒回答,把梨一放,轉身抽了後座的紅毯子蓋在腿上:“不如我們就留在這裏吧。我盤個地方,咱們開個小店弄頭發,或者倒點外貿貨,看你。你要喜歡車,弄車也行,都行。”

“我沒想過這些。”陳皓幹巴巴地回答。

“你不想沒關係,我想就行。”

“你回去吧。不想回去就去別的地方。我跟你說了,你借我的錢,我會還你雙倍。”

陳皓話沒說完,顏影就伸手抽了他一個嘴巴。

陳皓沒躲。

顏影抬起手又抽了他的另一邊臉。

陳皓依然不動。

顏影的笑容消失了,她咬著牙一下重過一下地捶打陳皓,直到他抓過她的手腕。

“為什麽?我就問你為什麽?”

“你覺得咱倆這樣有意思嗎?”

“什麽有沒有意思?”

“咱們這樣太沒意思了,這麽多年了,你還不膩嗎?”陳皓鬆開顏影的手,轉回了身體。

“有沒有意思我都舍不得,我舍不得這麽多年的感情,也舍不得你。”

“你來多久了?”陳皓不再費力解釋,他不想再談論感情。顏影的到來將給他帶來更多不確定因素,他首先要確保自己的安全。他自知對顏影太刻薄,他不愛了,連起碼的敷衍都不想給她。他想,自己果然不是個好人。

顏影沒搭理他,掏出煙給自己點上,不安地撥攏起胸前的紅發。

“問你話呢。”

“沒多久。”

陳皓心裏安穩了一些,盤算著現在送顏影去火車站,還來得及在太陽落山前趕回康複中心。他恍神的瞬間,顏影用煙頭燙穿了毯子,燙破了花褲子,一直燙到自己的大腿上。

陳皓歎了口氣,奪下煙撚在儀表盤上:“別折騰自己了,你知道我根本不在意。你如果還願意聽我一句勸,就去找個靠譜的男人過日子吧,別再跟我攪和在一起了。別回和歌,也別再給你媽寄錢,徹底斷了,都斷了,才能重新開始。”

“那你呢,你要幹嗎去?”顏影問。

“不關你的事。”

“為什麽不能和我一起走呢?我們都逃出來了啊,沒有強哥,我們倆可以重新開始啊!”

陳皓不回應,隻問顏影錢在哪兒。

顏影又點起一支煙,她望向湖對岸,自問自答:“我一早就知道你們幹嗎來了,你們是來殺人的。”

“誰說的?蛇子?阿德?還是趙榮強?”陳皓閉了眼睛,這幾個名字讓他覺得遙遠而陌生。

顏影伸手扳過陳皓的頭,對著他的臉不緊不慢地噴了口煙,等煙霧散去才譏笑著說道:“陳皓,你他媽是傻了吧,你怎麽還能被我套出話呢?”

陳皓沒作聲,他眼圈一紅,顏影也跟著紅了眼眶:“陳皓,你是來真的嗎?你是特意跑回來送死的嗎?你他媽是豬油蒙了心!”

見他依舊沒回應,顏影把頭上的圍巾扯掉,露出臉上的青紫:“就算你殺人了,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正眼看看我,看看這些傷,這都是我為你受的啊!陳皓,你別這樣冷著我,我受不了你對我這樣!”

陳皓看到顏影臉上的瘀青,陡然想到趙榮強,嚇出了一頭冷汗。他覺得顏影來得太及時了,如果他再想著冷菲,想著自己的那點負罪感,指不定就死在這兒了。

陳皓扳過顏影的肩膀,重新盤問她:“說,你到多久了?你是怎麽找來的,你來了以後都去哪兒了,見了什麽人?”

“我們一起走吧,我求你了,你做過什麽我都不介意,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一定有你的苦衷。”顏影軟下語氣來哀求他。

“別再說了。我介意,你說的我都介意,連你我都介意。”陳皓的話沒有任何溫度。

顏影翻轉手腕,亮出腕間的刀疤,又露出一手臂的煙疤:“你的良心呢,喂狗了嗎?”

陳皓徑自抓過顏影的包,翻出現金塞進自己的衣兜裏:“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個沒良心的人,你的生死與我無關,我的也跟你沒關係。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告訴誰就告訴誰。我陳皓不會受你的擺布,誰都別他媽想控製我!”

“她哪兒好?長相、身材,還是什麽?把你弄得五迷三道的?”顏影從大衣裏拽出冷菲的毛巾,甩在陳皓臉上。

陳皓的心一抽,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他拉過顏影,在她的衣兜中翻找銀行卡。

“渾蛋,你他媽的真是渾蛋啊!”顏影抹掉眼角半幹的眼淚,掰著陳皓的頭瘋狂地親吻上去,整個身子都壓在陳皓身上。陳皓掙紮著下了車,打開副駕駛的門,把她拽下了車。

“拿著你的東西,滾。”陳皓將顏影的包扔到地上。

顏影沒去撿包,而是抓起塊石頭猛砸在陳皓腦袋上。

“真是個賤貨。”顏影聽到來自往昔的聲音,她腿一軟跪在地上,兀自瘋笑起來。陳皓開上車揚長而去,留下的隻有地上沾血的石頭和一串血滴。

陳皓將車開得飛快,但他無論如何也甩不掉自己不堪的過去。顏影的到來將他對新生的幻想撕得粉碎,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隨著傾瀉的恨意顫抖起來,他對著天咒罵、嘶喊,為什麽老天要給他這樣痛苦的人生,每一次都將他想重新開始做個清白好人的念想斷得幹幹淨淨。他眼前彈出了冷菲擺弄曲別針的手指和彎曲的脖頸。他明白,那是自己永遠都無法企及的美好,他嚐到的所有的甜都會讓以後的日子苦不堪言。

陳皓想起和冷菲的約定,又猛地踩下油門,全速奔向冷菲。恍惚中,陳皓仿佛聽到冷菲用溫軟的氣音在他耳邊呢喃: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