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十二章 夢前世(拆鴛鴦)

秋日裏,汴京難得的一場大雨,天也暗下的快,婢子在廊下點起燈,才發覺流月泮居室前的青石磚上陡然跪著一個女郎。

隻見她滿臉戚容,雨水將她渾身打濕,連帶著發髻也散下,水珠順著如梨花般素淨的臉頰滴滴落在頸間,再由頸子流至四肢百骸,叫人冷徹心扉。

“娘子……”

婢子認出人來,跟沈青梨說上幾句話後,忙不迭進門通報。

花廳裏,趙錚正同陸清塵商議幽州之勢,聞得婢子來報,臉色一沉,斥道:“放肆!還不把人拉回去!”

“姨娘說……家中母親生病,求爺帶人去看看。”

趙錚聲音冷冷,也顧不得陸清塵在身邊。

“你去回她,她若不願同以前事切割,就別在跟前礙眼。”

婢子去而複返,道:“姨娘道是隻求爺這最後一件事。”

“隨她跪著。”所答之人沒有一絲猶豫,態度強硬。

沈青梨見婢子再沒出來,心跌落穀底,念及家裏眼盲還在等著救治的俞姨娘,她焦急奔走無用。

她早不是沈家人,她被趙錚改名換姓成了杜氏,哪裏能進得了沈家。

隻有眼前人能幫她……可是他已冷了她有上月餘。

謝京韻上月在汴京升了官職,卻在京師的酒坊喝的酩酊大醉,倒在路邊給人抬回去的,汴京城裏口口相傳,都在笑話他。

他的侍從找到沈青梨這兒來,求她見一麵。

沈青梨想起曾經兩人的夫妻情分,不免心軟,跟著去了汴京的茶樓。

隻見他滿臉滄桑,眼圈盡也是血絲,神情迷蒙,瞧著哪還有升官之喜。

她不免鼻酸,同他道是認命,叫他重娶個娘子,忘了她罷。

他隻笑而不語,灌她喝了幾盞茶,她也跟著迷迷糊糊,道是要回趙府,豈知謝京韻拉著她不叫她走,她這才發覺不對勁,手腳皆使不上力氣。

她忍著藥勁道是叫趙錚知道二人都會死的很慘。

“若是叫他發現,沒什麽不好的。你我本就是拜過堂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梨娘,你不能這樣狠心,你本就是我的。”

沈青梨扇他巴掌,推開他忙不迭要跑下茶樓。

謝京韻卻是緊緊箍住她,哽咽道:“梨娘,我們同他說明白好不好?你已在他身邊待了半年,半年還不夠嗎!你是我的妻。他是國公爺,身邊還缺美人嗎?他沒你能活,我沒你這半年可知是如何過的!”

“升官?旁人都祝賀我。豈知我妻被奪,眼睜睜看她嫁做旁人妾室,再沒人在側為我添衣溫酒,同我晨起畫眉。你都忘了嗎?我隻要念起便是生不如死,梨娘,好梨娘。我們同他說明白!我不在意你是否跟他,隻要你回來。”

他抱著她,似癲似狂,嘴裏念念有詞:“梨娘,梨娘,你是我的妻,旁人搶不走的。”

謝京韻一席話劈裏啪啦響在她的耳邊,她念起從前,腿下也跟著發軟走不下去。

直至天黑,兩人打定主意做一對赴死鴛鴦,待在茶樓廂房不走。

直到外頭的侍從叩門道:“國公府來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冬月的聲音帶著顫抖:“娘子……是公爺來了。”

沈青梨握緊身側謝京韻的手,待門閣一開,隻見披著烏墨貂皮大氅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神色冷的不能再冷,叫人如墜冰窖。

“這是什麽意思?”陰森森的聲音打破如沉水般寂靜的閣內。

謝京韻擋在她身前,隻道是他還是放不下她。哀求道:“國公爺……您念在我曾叫過你三叔的份上,放我們二人一條生路罷!梨娘本是我妻,我愛她敬她,打書塾裏就歡喜著的。國公爺若要她美色,汴京哪處少過美人?你對她是可有可無,我卻是拿她當個命根。她嫁入謝家從未吃過苦,國公府家大業大,各自規矩恐怕她也實難承受。”

謝京韻再拉著沈青梨,二人一起跪地,道:“爺,你就放過我們罷!我們下輩子定結草銜環,為您當牛做馬。這輩子肯定常為你祈福身子康健,仕途高進。”

“你怎知我就對她可有可無?”

趙錚的話語縹緲,平穩的讓人生懼,沈青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梨娘,你已嫁我半年。這半年我待你如何?”

他眼神筆直地落在跪在地上,垂下腦袋的女郎。

沈青梨吸了吸鼻子,半年裏,她也摸清了一點趙錚的性子,他恪守禮教,潔身自好,極重規矩,端的就是當史臣宰相的好苗子。

恐怕她說出去他行的這奪妻之事也沒人信……如今她已跟謝京韻重拾舊情,以他那慎獨的性子,隻怕會嫌她水性。

“爺待我不差。”她回道。

“既不差,你如何敢做這等朝三暮四之事?”

他一字一句質問出口,沈青梨啞口無言。

謝京韻擋在她身前,道:“公爺別怪她,是我逼著她行事,是我……你聽我一句,君子有成人之美……爺……”

“嗬,你們二人如此反複無常,隻當我是泥捏的性子!”

他聲音陡然提高,傳到沈青梨的心尖上。

謝京韻愣住片刻,又聽趙錚手叩在桌上,提高聲量道:“謝家已應過,她送到國公府上,便是我府邸的人。若沒記錯,謝家得了我的準令在這汴京城裏的船運生意賺的盆滿缽滿。你如今是來同我說要帶她走?要做逃命鴛鴦,私奔?是因著賺夠了?”

“哼,國公府一道折子遞上,隻怕你謝家再沒活路。你父親年事已高,怕受不了牢獄之災罷。”

“至於你。梨娘。你已嫁入半年,現在回去,未免遲了些。謝家的人如何看你?你如何在內宅生存?”

沈青梨瞠目,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

他瞧著淑人君子,儀表堂堂,行事有章,竟能將這等話直白地說出來,是為羞辱她嗎?

身邊的謝京韻呼吸沉重的了些,手握成拳。

沈青梨心痛難忍,是窘迫也是難堪,她才出聲道:“我……”

“要回沈家?隻怕你那四等文官的爹爹不敢認你罷!”

趙錚的氣勢逼人,指尖叩在桌上,發出“佟佟”的響聲。

落在跪著的二人耳中是定格的鍾響,消隕了所有的回轉之力。

謝京韻還欲再駁,沈青梨的手覆在他手上。

她輕聲歎了口氣,好似在說:認命罷。

居高臨下睥睨著二人的男子見狀神色一黯,忍著那股在胸口攛掇的火氣。

由著二人靜坐了片刻,趙錚終於對著女郎出聲:“不走嗎?”

沈青梨不說話。他便上前攏起她,再用披風裹住她,打橫抱起出了閣門。

待真要出去時,他定住步子,沒有回頭,留了一句話給還跪在地上怔愣的那人。

“下回再出這等事,我不會輕饒謝家。”

踏踏在木板上的聲音遠去,她同謝家的所有糾葛也就此遠去。

趙錚一月裏再沒來過,從前總來送吃食的詢陽也再見不到蹤影。

他這樣的官場人,最會拿捏尺度分寸,冷著她,她日子不好過了,自會來折腰求他。

他再勾勾手指,她又感恩戴德地繼續侍奉他。她鬥不過他的!

可是……俞姨娘的眼疾。

身上的雨水冷濕一片,黏膩在身上。趙錚喜靜,最厭拿喬的貨色,不然流月泮不會這麽多年沒住進去人過……

可沈青梨想到姨娘,心一橫,也不管有無旁人,朝居室裏喊道:“爺,救救我姨娘罷!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