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強求
“求爺救救我姨娘，妾往後絕不再做錯事，什麽都聽您的，求求爺……”
沈青梨求情的聲音淒淒，一遍又一遍傳到廳內，伴隨著滴滴答答的落雨聲。
婢子不敢言語，隻是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瞅。
閣內的二人靜默了片刻，趙錚呼了口氣，沉聲道：“陸大人接著講。”
陸清塵聽見門外的女郎哭叫，凝神看了看趙錚此刻的表情，心裏腹誹一陣，還是繼續商議起幽州戰事。
“幽州現瘧疾叢生，又經這趙且一死，匪亂更甚從前。官家之意是將潤王派遣過去，還有……”
閣內一疊香片燃盡，二人還在商量對策，叫冬月的婢子突然推門衝了進來，婢子淋了一身的雨，將地板上沾濕，也將將門外的冷氣帶進來。
“爺，娘子不行了，娘子暈過去……”
沈青梨躺在自己寢居的榻上，外麵已經雨停。
頭暈的不行，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要往流月泮去求情。
她一掀被褥，坐起身，才發現要求的人正站在床側。
趙錚神情莫測，垂眸看著她，聲音冷冷：“梨娘，流月泮從不容人恃寵而驕。”
她瞬間淚盈於睫，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爺，求你……”
趙錚還是應了她派人去饒州沈府看她姨娘，可那時姨娘的眼疾治愈時間已過，成了盲女。
沈青梨不敢想象，在沈府一個眼盲的姨娘是什麽下場。而這一切都拜虞夫人所賜，沈父喜新厭舊，聽取讒言，不給這個為他撫育二女的女人一條生路。
沈青梨痛心不已，恨的不行時，她央求趙錚對付沈家，哭求他將姨娘自饒州接來汴京。
他未答應，隻是冷冷的搖頭。
後來沈青梨也時常譏諷自己的那時的異想天開，趙錚怎會為著她去做這些？連詢陽這種公爺府的小廝都叫外頭人巴結殷勤，比些世家公子還要神氣。
而一個四等小官的姨娘，配的上做國公爺的姻親嗎？便是姨娘來了汴京，以什麽身份呢？他改她姓名，就是為了遮掩住這些個上不了台麵的事。
她早就不是沈沈青梨，她是杜氏嫡女，於寺廟同他相遇，有了情愫，他便將她納為妾室。這些都是他編排好的戲碼，她何德何能去打破？她自己能在這內宅活命都已是幸事。
趙錚冷她這一月裏，多少奴仆拜高踩低，蘭煙和冬月受了不知多少氣，他眼神冷冷在床側看著她的神情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沈青梨自此再也沒有過姨娘的消息……直到……
“喝下罷。你這樣的身份，如何懷得了龍種。官家聖人心腸不忍下手，本宮替他。”
王皇後出現在金鑾殿，她慣愛塗桃紅的胭脂，這會勾起笑意，看著格外瘮人。
那是沈青梨入宮的第二年，她還隻是個婕妤，趙錚久不入後宮，偶爾命詢陽來金鑾殿賞賜些玩意兒。
她心中澀然，知他現如今身份已變，也不強求什麽，誰知前來查探的女醫查出她已有三月的身孕。
她麵上不喜不悲，眼睛卻還是望向殿門，沒等來趙錚，等來王玉雁的一碗墮子藥。
她被強灌下藥，孩子沒了，還染上了毒。那碗墮子藥中滲毒，她昏迷了三天，趙錚求得太後宮裏的聖醫來才將她救回，她身子自此不大好。
沈青梨不知王玉雁如何下場，隻知他並未廢後。
他將她封了貴妃，夜夜留宿金鑾殿，人都道杜氏無有子嗣卻寵冠六宮，官家貪戀帳中香，她被群臣安上妖妃的名頭。
“梨娘，現在朝廷之勢，王家對吾來說有用，吾還不能動手。待幽州事成，吾會還你一個公道。”
“梨娘，你饒州的姨娘吾安頓好，她如今身子康健，你不必擔心。”
他說話間的神情看上去很痛苦，眸中的色彩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沈沈青梨麵色蒼白，見他傷心竟生出些嘲諷出來，心底有一種畸形的報複感，快意連連。好比蛇纏上藤，鷹叼住肉，緊緊抓住這個毒刺，時不時拿出來刺痛他，也刺痛自己。
無論之後兩人怎樣的濃情蜜意，無論他如何奮力派各方人士去為她尋醫求藥。在情最濃時，她還是會不合時宜地提起那個夭亡的孩兒。
“令幀，這孩子本就不該來。我不配的。你不也這樣覺得嗎？”
她感覺得到一股濕潤意味落在自己脖頸間，正是埋在她脖頸間的這人的傑作——他在落淚。
“梨娘，我們還會有孩子的。你放心，吾會為你尋得良藥。待賀蘭家的人被吾尋回，你這病治好，我們再要孩兒……”
“令楨，不可能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空****響徹起來，好似山穀餘音，飄渺如煙。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
沈青梨是被蘭煙的叫聲吵醒的，她伸手摸了摸頭下的圓枕，竟是濡濕一片。
“小姐，快快起來，賢康堂的老先生來了，道是後日就去上學。這會兒正跟前廳跟大人商議習學之績，免不了會提及小姐們和充哥兒。雲苑的二小姐經了虞夫人報，早早便去了。咱們……”
蘭煙和冬月幾個利索地給她穿上衣著，梳洗麵容，盤點妝發，一套動作下來，幾人匆匆往前廳的方向去。
“小姐眼下紅的不行，可是夜裏沒睡好？莫不是你又鼾聲連天，叫小姐魘著了。”冬月麵帶憂色看著走在前頭的沈青梨。
蘭煙嘟囔著嘴兒回道：“沒有的事……昨夜閣內沒什麽動靜啊。”
“你可覺著，小姐……有些不一樣了？”冬月遲疑地問道。
“沒啊，哪兒不一樣？”
“……你瞧，從前小姐行步哪是這樣？”冬月指了指沈青梨走路的姿態，平穩端莊，從前的女郎行步多是輕盈快活。
蘭煙倒覺沒什麽，撓了撓頭，回道：“差不多罷！”
沈青梨因著做的前世夢境心神恍惚，前頭的婢子撩簾，隻見裏頭沈漆雲和沈充已到場，正端坐在左右座。
沈漆雲見沈青梨打簾進來，打鼻子發出哼聲，道：“五妹妹可算來了，我還當你是要叫老先生親自來請。”
沈青梨垂下眸回道：“梨苑旁的夾道處，不知從哪兒來的貓兒總在那鬼叫，叫人難歇息著。誒，二姐，你那雲苑可聽見？我欲稟告母親，叫人將這畜牲抓了去。”
沈漆雲覷她一眼，自不言語。倒是沈充抬眼看了看沈青梨，“沈府如何進的了貓，五妹怕是聽錯了。”
沈青梨坐定，笑了笑也不再說話。
身側的嬤嬤自前廳過來，囑咐道：“賢康堂的老先生現在跟大人還在談事。大人派我傳信道是還來了位賢才，小姐少爺待會兒可別露了怯。”
沈漆雲應聲好，斜睨了一眼對麵的沈青梨，自己這五妹何時長成這美人模子了。
隻見她坐在臨窗的炕邊，背脊挺得筆直，很尋常的一件信期繡黃綺馬麵裙穿在她身上卻是不一樣的意味。襯的她那向陽花般嬌俏的臉蛋更加明媚，明亮的眸子如春水般溫柔，有著叫人沉醉的魔力。
“五妹妹昨日去了何處？母親說你跟賀蘭姐姐出去逛鋪子了？等下老先生若問及功課……”
沈漆雲含笑問道，麵色卻有些不善。
沈青梨瞬間懂她的意圖，道：“昨日我出去是為母親說的彩百福買針線，賀蘭姐姐留我吃了齋飯，回來的便晚了些。功課恐怕不及姐姐熟悉，
姐姐是書塾裏出了名的才女，等下還等著姐姐能不吝賜教提點一二。”
一番話叫人挑不出毛病，既恭維沈漆雲又道明自己不是貪玩。
沈漆雲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五妹何時行事這般滴水不漏！哪有前月裏跟她爭執卻將自己摔出個腦門傷的那種蠢樣。
沈漆雲心底升起一種莫名的危機感，絞緊了手帕回道：“哼，我何來才女之說，大姐才是頂有名的秀外慧中，如今她不在這，五妹自求多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