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沒有變
夕陽西下,烏黑夜色漸漸浸染在上空,沈青梨在這時緊趕慢趕回到聶府。
“會不一樣,會不一樣的,我都為阿姐籌劃好了……”
沈青梨往聶府的別院小跑著,心裏來回念叨著這段話。
等走至門前,之前守在門口的產婆和嬤嬤都不見了,婢子端著染血的銅盆行步匆匆,靈心見著她來,喊道:“五小姐來了!叫小廝回來,不必去喊了。”
沈青梨走上前,老夫人和聶涔都在門口等著,裏頭臥閣傳來產婆的喊聲:“夫人用力些,用力些呀!”
沈青梨心口一緊,警鈴大響,她才剛走幾個時辰……
“怎麽這麽快?”
靈心抽抽搭搭的哭回:“不快的,五姑娘剛走,少夫人便說肚疼,不久就破了水,肚裏孩子在動,產婆說夫人喘疾發作,不敢使氣,捱到現在還沒生出來……”
沈青梨不管不顧地要走進去,被老夫人攔下,“裏頭人手足夠,五小姐進去也是添亂,這產婆是我叫小二去照街請來的,人都說是最穩妥的,從沒失手過。”
老夫人話是這麽說,心裏卻還是拿不準,一會兒將手中的珠子轉個不停,一會兒合十舉到額前,嘴裏絮絮叨叨都是祈語。
“是,是,會沒事的。”聶涔在旁附和,沈青梨見他麵色實在不好,自己進去也幫不上忙,說不定還讓阿姐分心。
她留在門口來回踱步,等了許久,過了晚膳的時候。
夜色漸濃,月光如霜,四周安靜下來,老夫人緊握著佛珠,聶涔在旁屏氣凝神,裏頭時不時是裏頭產婆的吆喝,女子的低泣。
沈青梨將攏緊手臂蹲坐在廊前的木梯上,身邊冬月擔憂勸道:“小姐喝口參湯罷。”她喊靈心將拿下去的參湯又端上來。
“不必。”
女郎出聲拒絕,冬月低頭去瞧,隻見她低頭緊咬著手指,大顆大顆的眼淚掉落出來,聲音嗚咽:“冬月,我做了那麽多難道都是白費功夫……我沒有轉圜之力,我保不住我所愛之人。老道士說的……這是命……沒人躲的過的……”
冬月看她這幅模樣實在心疼,沒大聽懂她的話,輕聲道:“會沒事的……”
話音剛落,嬰孩啼哭,伴隨著產婆的笑聲:“是個千金,是個千金!”
底下人撩了簾子出來,抱著被褥包裹著的皺巴巴女嬰。
老夫人笑起來,上前小心翼翼抱著女嬰,舒口氣道:“好好,我就說會沒事,小二……你快來看看……誒……進去做什麽,產婆都在裏麵呢!”聶涔趁撩簾的空檔衝進了閣。
沈青梨也跟著蹭的起身,起的太快眼前一片暈乎,幸虧身邊冬月扶住她,笑道:“我們大姑娘是有福氣的。”
“是,是,阿姐是有福氣的。”沈青梨還未來得及將淚擦去,剛露出笑臉,隻聽裏頭驚呼一聲,產婆喊道:“……少夫人血崩了!”
閣內又亂成一團,沈青梨踉踉蹌蹌地走進去,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便見榻前的木盆裏皆是血水,幾個嬤嬤端著端著府醫送來的藥湯喂給榻上的魚桃,她躺在榻上,嘴裏含著參片,巴掌大的小臉毫無血色。
聶涔在旁哭著不知在說什麽,將耳朵湊進魚桃的唇聽她說話。
一股尖銳的疼痛刺向心口,沈青梨呼吸被噎住,緊抓著產婆道:“怎麽回事?”
那產婆嚇的麵無人色,哆哆嗦嗦道:“少夫人身子虛又有喘疾,憋著口氣狠命使力生出來,剛還瞧好好的,沒想到會血崩……”
自古女子生產,一旦血崩,便是兩腳已踏進鬼門關。
產婆出去跟老夫人說話,雖未言明,隻說有何話趁人還清醒的時候說了,外頭很快傳來老夫人低低啜泣的聲音。
沈青梨心已墜穀底,站在一旁看著聶涔伏在榻旁,魚桃的聲音斷斷續續細若蚊呐:“二郎,她是你我所出,你萬不能苛待她,你若要娶續弦,我沒意見,隻是我自小跟著姨娘過活,日子不好過,你不能叫她步我後塵……”
聶涔不停的點頭,而後又搖頭:“我不娶……我不娶,我定好好待她,隻是你要陪著我……”他以手掩麵,不住的哭,嗚咽著道:“都怪我。”
魚桃扯出嘴角蒼白的笑笑:“你慣愛說胡話……”
“你不能舍下我,總會有辦法的,叫產婆進來,還有府醫,還有府醫!”
聶涔神情崩潰,往外喊人。
魚桃伸手覆他手背上,輕聲道:“鬧那麽久,我好累的,你別走,跟我說會兒話……”
他將她的手攏在自己臉頰,幾乎是懇求:“你不能舍了我走……不能的……”
沈青梨忽覺再聽不見二人私語的聲音,唯有心底一個聲音不停道:‘沒有改變,沒有意義。她被虧欠過的所有,老天不會補償回來。’
她環視看著這周遭陳設,昨日才見的溫馨,隻一夜時間就劇烈變化,腦袋嗡嗡作響,有個輕柔的聲音將她喚回現實:“小五……”
沈青梨隻覺腳上被灌了鉛,緩步向榻前走過去,喚道:“阿姐……”
榻上女郎奄奄一息的應了聲,方才跟聶涔一場談話小臉上淚水縱橫,見著沈青梨:“小五……你還未成親……沒想叫你看這一場血光。”
沈青梨鼻子酸澀,心碎成片,便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魚桃低頭看著沈青梨,聲音小的幾乎叫人聽不見:“小五別哭……”她頓了頓,似想到什麽,擠出笑道:“我想起幼時,夫人舉宴,請了各家的夫人為大哥的婚事尋親。在壽福堂的花廳裏,二妹跟她身邊的明洙玩鬧,打碎了州牧夫人送來的玉瓷瓶,冤到我這頭上,我咬著牙要認下,想著著最多也不過低頭跪過認錯便算完,夫人看這多人在也不會將我怎樣。可你不服氣,在眾人麵前大剌剌喊說是二妹做的,夫人跟人賠笑道歉,輕拿輕放這事便過去,等席麵結束叫竇嬤嬤去提點你,你這鋼鐵性子跟竇嬤嬤頂過不去,愣是死不認錯,竇嬤嬤攛掇夫人罰你打了幾板子嗬斥你去跪祠堂。”
“不過一句話的事,你偏不認錯,冬日裏祠堂冷冰冰陰森森,這是自找罪受。夜半時分,阿娘說要去看你,我提著燈籠跟在阿娘身後進祠堂,見上頭牌位燭光燒的昏暗熄滅,你小小的身子跪在下頭,頭一點一點昏昏欲睡,似困極了,砸吧砸吧嘴兒一張小臉撲通壓在蒲團,身邊的蘭煙也趴在你身上睡著。你們主仆二人這模樣實在可笑,像兩隻取暖的獾兒。我和阿娘笑了好久,才將你抱在懷裏。你睜眼見是我們,嘟囔著說冷,阿娘將你攏在懷裏,我便將你的手腳裹過來,阿娘嗔罵你既知道這兒冷,怎麽還要多嘴生事。你說你見不著阿姐受冤。你見不得阿姐受欺負。我看你掌心紅痕,忍不住簌簌掉眼淚,那時我就想,若有來世,我還要叫小五做我妹妹,我也要護著小五。”
“隻是後來……不知怎得你性子圓滑了許多,不用阿姐護你,你自個兒要強又倔強,明明身如蒲葦卻不懼跟虎鬥。你跟二妹爭,她有的,你也要有。你跟夫人鬥,她背後算計你婚事,你就跟四姨娘牽扯進墨哥兒中毒。小五,但我知道你的……我知道你的,怎麽變了這麽多呢?是阿姐沒用,不能為你做什麽。阿姐還是喜歡你從前……小鳥一樣跟著賀蘭家的小姐蹦蹦跳跳……”
“阿娘用細軟給我們小物件,你喜歡釀酒製茶說要開酒館,到時便不必用阿娘的銀錢。我愛織布女功,雖未跟那時所說真做個刺繡師傅,但也嫁了個綢緞鋪的公子,這姻緣還是你撮成的哩,隻是阿姐現在看不到你……”
沈青梨咽喉間的酸澀,情急之下低低道:“看的見,看的見。阿姐你不知道,我跟賀蘭家的公子有緣,你見過他。再等等,等他回來,他醫術高,阿姐定能……”說到最後也不知自己在說什麽,女子生產本就是個鬼門關,便是再厲害的神醫也沒法將人從閻王手裏拉回來。
“阿姐再喝口藥湯。”沈青梨喊著人來遞藥湯,要喂魚桃喝下。
魚桃悶悶應了聲,劇烈的疼痛過後,如今身上竟無什麽感覺,隻是太累,累的她抽不出一絲力氣來,甚至一股力量逼著她閉著眼。
沈青梨握著藥湯的手被魚桃推擋開,她伸出一隻手輕柔地撫向沈青梨的眼角,聲音愈來愈小:“我再喝不下,小五,別哭……有你和阿娘,有他真心待我,老夫人也疼我,我這一輩子都值得。”
哪裏值得呢,才過了幾天好日子…?
沈青梨想到前世在王府看到的遍體鱗傷屍身,再看魚桃現在慘白的小臉,給她做糕點的阿姐,自小握著她的手為她的阿姐,跟姨娘一起裹住她手腳取暖的阿姐。從無害人之心卻得這樣草草離事,多少艱險狡詐之人能活的風生水起,繁雜的人在她生命中,最終一一離她而去。
一股憤恨從心底蔓延湧起,沈青梨握住魚桃的手,咬著牙道:“阿姐再等等,定是那老道士騙了我……我去尋他……”
視線模糊,掌心的溫度漸漸消散,身邊的聶涔失聲痛哭。
榻上之人一閉眼,便再沒有醒來的可能。
老夫人走進來,神情木訥,一味的道:“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呢?”
沈青梨略過魚貫而入的人群出了閣門,門外的冬月一臉擔憂,上前攙扶,聽女郎些許嘲弄的聲音:“冬月,什麽都沒變。”
她仰頭聶府廊前掛起的芙蓉花樣式的珠子燈,燈體下墜著流蘇,流蘇上裝飾著粉紅花珠,在燈光的投射下灑下一片淡粉的光,朦朦朧朧,沈青梨忽然想到從前聽人說的,產婦門前掛個珠子燈象征著生子無憂,喜樂安順,她痛苦的閉上眼,眼淚滾滾而下。
珠子燈就在上頭隨風轉啊轉,轉啊轉。
燈下人意識混沌,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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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梨被手心的摩挲弄醒,她睜眼就看見賀蘭木坐在榻邊,冬月在他身後掉眼淚,這是聶府的客房,看外頭天光已是白日。
賀蘭木神情頹然,似是一夜沒合眼,伸手撫向她的額,語氣歉疚:“阿梨,對不起,我來晚了。”
沈青梨仰頭看著紗帳,尤記得剛回饒州時跟魚桃共躺在這客房談天說地,她那時隻覺安心妥帖,現隻覺出徹骨的涼意,她張了張口,聲音嘶啞:“木,我們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