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無蹤跡
七月初,夏季升溫,清涼觀收留流民,饒州民眾避之不及。
沈家五小姐在這時請上清涼觀為姐祈福,所住禪房離流民住所較近,感染瘧疾而亡,屍身運回沈府,沈父訕訕,由四姨娘殮屍埋至東郊。
一個世家小姐死了,喪事辦的不大,當消息傳至汴京時,常夫人唏噓不已,常宏跑進跑出在趙家為趙且之事奔走,聽到這消息隻管哎呀哎呀苦命兄弟的歎氣。
官家龍體抱恙,一概事堆在趙錚頭上,再加之幽州戰事緊急,孫呈自從坐上東宮之位,好比雞冠上插了個孔雀毛,整日上箋說要出征幽州,討伐叛徒。
前頭孫呈上報說抓了個幽州逃回來的士兵,嚴刑拷打下那士兵說出趙且是做了俘虜投降,這幽州才得以淪陷。
如今幽州之事還沒定論,官家這一病,二皇子討功之心更加急切。
趙錚心知便是如今官家清醒沒聽信二皇子的話,難保日後不會聽進去,朝廷群臣為這幽州之是吵的水深火熱,他按一貫作風明哲保身,有關之事不置一言。
跟王家的婚期定在後日,趙錚回府時,看見國公府下人張燈結彩,大紅綢緞掛在流月泮房簷,婢子小廝皆在為後日婚事忙活,畢竟兩大世族成親,連民眾都跟著期待,到時會在長街灑喜錢的,連官家也提前命人賜來幾對夫妻服飾和賀禮。
趙錚依禮跪謝,從小黃門手裏接過,待走進屋內,他看著那鳳冠霞帔,不知為何在想像女郎穿上嫁衣時的模樣,她雖有仍有幾分稚氣,然濃眉大眼,芙蓉桃麵,身姿窈窕高挑,該也能撐的起這種金製首飾。
算起來女郎走了一兩月,該早到饒州,說叫小申亭送信,到現在也沒有消息。他躺在榻上,身側空空,想起那日郊外她蜷在懷裏的柔軟,不由的覺出此刻的寂寥。
想有所夢,但這次的夢境比以往的更清晰更真實。他迎她入門,煤人笑著恭維,府裏的小輩進來給他們滾床,詢陽跟著底下人起哄:“爺快掀蓋頭啊!新娘子要等不及了。”
她恭謹地兩手交握,似是害怕身子抖顫的慌,他憐她沒見過這麽大陣仗,招呼下人都退下,自上前包裹用掌心握住她的手,掀了蓋頭他定定看著她,女郎的麵容美豔,小臉紅撲撲,花瓣唇塗著濃厚的胭脂,一雙水眸怯怯地打量他,似才認識他,似發怵又似難為情。
他心裏訕笑,平日裏張牙舞爪,敢撓他罵他對著他指名道姓,怎到這時候又裝不認識他,慣知道窩裏橫的女郎。
他傾身上前要去吻她,可那夢越來越吊詭,那張施了粉黛的美豔臉蛋略略變化,換成小女郎帶著點稚氣的麵容,她忽又站在門前,跟朵嬌花似的,眼睛一閃一閃,看著他笑:“令楨,我要走了。”
趙錚被這夢驚醒,冷汗直冒,太陽穴突突的跳,等天光一亮,便喊來詢陽問他有關饒州小申亭之事。
詢陽聽完消息,也正要來報,說完見座上人臉色幾近蠟色,斟酌著又道:“不知消息是真的假的,恐是胡傳也不定,我派人去饒州看看。”
座上人低低道了聲:“好。”
詢陽心口緊張,對這反應略略遲疑,萬沒想到是等夜間下值回來發作。
國公府門前大紅燈籠高掛,裏頭人都在等他回去準備三書六禮,老太君已來問過好幾遍,前麵的人忽頓住腳步沒進去,隻道:“詢陽,備馬。”
詢陽心裏咯噔一聲,聞聲即跪下,道:“爺……”
“我要親眼看看。”
詢陽跪在地上,嚇的臉色慘白,不停的勸道:“爺要三思,明日就是迎轎的時候,老太君也正請了媒人寫婚書,請柬也已發出去。”
見眼前人不為所動,詢陽顫顫巍巍道:“爺該比誰都明白,這非男女小情小愛,王家那位是個人精,爺臨時改變主意,他丟了麵子,也是敢臨時倒戈的!等他真助力二皇子登位,我們國公府無端樹敵,到時隻怕舉步維艱。便不管這些,爺這也是欺君!官家送了賀禮,定是要怪罪的!我……我親自去一趟,說不定是沈小姐刻意鬧這一出叫爺緊張她,到時我傳快信回來也是一樣的。”
“備馬!”趙錚喊出這二字,詢陽抬頭看他臉色鐵青,全無商量餘地,心裏駭的不行,隻好退下去備馬。
饒州若是尋常馬車得一月才能到,趙錚未乘馬車,半個月快馬加鞭抵達饒州,府衙的人聽了消息來迎,他沒說半句話就往沈府趕,沈家全府人見他這陣仗嚇的大氣不敢出,詢陽帶著人一一審問,得到的回答都說屍體入棺埋在東郊。
四姨娘哭說:“可憐小五年紀輕輕就中了瘧疾……幸得走時是敞亮敞亮的走的。”
趙錚冷眼看著她,心裏未信半個字,詢陽倒是信的真真切切,求著他回汴京:“老太君尋了借口說爺是突發惡疾,爺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他一字一句冷聲道:“去東郊。”
這一句出來眾人跟炸鍋了一般,自古墳頭不能造次的道理誰都懂,任這沈從崖多懦弱也不敢依著他掘墓,東郊一墳連著一墳,若驚擾祖宗可無人能擔待,說出去墳遭人掘了定是要叫人恥笑的。
爺瘋了。詢陽心裏隻剩這三個字,不管這沈家人怎麽苦求,趙錚即刻帶著人手往東郊去。
路過照街時,他突然想到什麽,命詢陽帶路去至一處宅院,人去樓空,問過周邊人說這家人早在一月前就走了。
趙錚瞬間恍然大悟,她沒死,隻是帶著她姨娘走了。
郊外莊子那夜,她曲意逢迎,難得跟他親近,他那時起過一絲疑心,但都如水過無痕,她一個小女郎無親無故的,能跑到哪去。
他歇了去掘墓的心思,本來也隻是想驗證一下真假,見照街那處無人時,一時間他心頭五味雜陳,有驚愕,也有憤怒,又參雜這一點欣喜,沒死就好,沒死就好,才一月,他親自去尋也是能尋回來的。
可……竟然真的杳無音訊,他去了清涼觀,負責管製禪房的小道士隻說她有瘧疾之症,咳了三五日不見好,昏昏暈到榻上沒有呼吸了,親眼看著沈家來人將她的屍身抬進馬車。
趙錚行至清涼觀的山腳下,正碰上謝家那獨子,問過可知她的下落,那人神情沒有遲疑,隻道他也在尋人,很好,多麽好,悄無聲息的就沒了影。
趙錚留在饒州尋她蹤跡,日思夜想,就算睡著了也不停的做夢。皇宮,流月泮,他跟她親昵,他醒後竟真有些懷疑那不是夢。
在詢陽苦口婆心的勸說下,他還是回了汴京,不是為續婚約,是跪在在長生殿求治欺君之罪,官家問原因,他隻說自己求了道士說二人沒有子嗣緣分不想耽誤王家小姐。
這種無稽之談讓王家成了整個汴京城的笑話,王太師甚至懷疑這就是他設計的一場,二皇子小人得誌,借這婚事加以挑撥,兩邊很快就走在一起。
本是抱團奪禍,不想因著這場婚事決裂成仇敵,老太君跟那王家老祖宗本是摯友,也再不好跟人來往。
趙錚是抵達汴京才知謝家禮部那位辭了官,緣由是父親重病他辭官在家經營商船生意,趙錚心裏起疑,派人去查,查到謝家主君賣了汴京的宅院搬回饒州,那獨子也沒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