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認命
清涼觀腳下,謝京韻轉身看著那輛通體墨黑的馬車漸行漸遠,幾經趙錚盤問,話到嘴邊,他還是未將賀蘭木說出來,心知若叫這人來找,以這人的本事,得了這點蛛絲馬跡,不出幾日人就能找回來,他也不用大老遠跑去隴南等一個歸期。
但謝京韻還記得女郎那句話,她最恨遭人算計,他從前算計過她這許多,不管是從前的婚事還是旁的什麽,若沒他從中經營,她怕不會多看他幾眼。
等到那馬車沒有影子,他駕馬上清涼觀,找到白瞿時,白瞿正招呼手下人修理貢台,“快些,修了這一月還沒修好!”
見著他來,大吐苦水:“兩年不見,不想再見沈小姐是這模樣。小女郎看著柔柔的一個,力氣卻大的很!你來你來評個理,來求人幫忙,先將我這貢台翻了,罵了我一通,說我騙了她,這怎能叫騙?我早提前說過命格難變,結局不改,皇帝還是那個皇帝。且看她有無拿捏人心的本事,她沒做成,怨我頭上……也怪我多嘴,好心辦壞事!”
白瞿氣的心口苦悶,伸手摸著胸口,瞅了他幾眼,道:“你來做什麽?”
謝京韻抿住唇,問道:“道師可將你我相識的事告訴她?”
“提是提了一嘴。”
見謝京韻臉色劇變,白瞿眼神閃爍,努著嘴兒道:“你別怪我多嘴,她那要吃人的架勢,我管不住嘴說漏了也屬正常,她倒沒什麽反應,冷著臉走了,你不必擔心……”
謝京韻沒再說話,道了聲多謝,轉身就走,回到饒州問過府衙說趙錚已回汴京,該是處置跟王家的婚事去了。
這空檔是個好時機,謝京韻趁熱打鐵,回到謝府,安岩牽來兩輛馬車,後輛馬車撩開簾子,大姑娘剛死一月餘,俞姨娘心有餘悸,不停出聲問道:“謝公子,小五呢?”
謝京韻笑回:“我先將姨娘安全送到攏南,到時姨娘可傳信叫小五來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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軲轆軲轆,馬車徑直朝南邊緩慢馳著,賀蘭木看著女郎凝神看著窗外景致,道:“這途中多有瘧疾,停腳歇息的時候,也可治治這村間百姓的病。”
“好。”沈青梨轉過頭笑著看他,柔聲道:“木,多謝你,但願阿姐沒生我的氣。”
“我同她說過你不願留在沈家,想跟在我身邊做個醫徒,她說她拍掌讚成,怎麽會怪你?隻說你切勿為你阿姐之事傷懷,等她求得父親同意,便來蜀地找我們。她還說呢,南邊大亂,正是她當遊俠的好時候,賀蘭族不是隻能出神醫,也能出個女俠。”
沈青梨本還心緒低落,被這話逗笑,想起前世她跟賀蘭秋鬧紅臉是因為她跟謝京韻結親,虞氏迫壓,姨娘拿捏在她手裏,她無奈應下。
賀蘭秋反應很大,讓她逃婚跟木走,那時她沒搞懂賀蘭秋的用意,隻覺這話可笑,姨娘還在沈家,她無法做到棄之不顧離開。
賀蘭秋勸了許久,見她冷硬著性子,氣道:“謝家公子哪裏不知你在沈家難做,這是從中作梗威逼著你!這殺千刀的,你於他無意,為何要委身?木正要跟著阿翁去做遊醫,你可以走的。縱有你姨娘在沈府,你隻需問問她,若你要走,她可會攔你?”
“我不能!阿姊不懂,我要走了,姨娘要被蹉跎死的。”
“實在不成,我為你照看著她。”
“我不走,阿姊父親母親圓滿,賀蘭族更沒什麽內宅規矩,你不懂我的牽絆。”
賀蘭秋恨鐵不成鋼,眼中盈淚喊道:“你若執意要嫁,從今往後是好是壞,其中苦果你自己咽下,可千萬別來尋我哭!”
少女心性,都各自放下狠話。最終沈青梨嫁到謝府,賀蘭秋沒來參宴,去了汴京。
等沈青梨兩年後到汴京趙錚府上,她打聽賀蘭秋的消息,都說打馬球很厲害的賀蘭家小姐一席紅衣身騎棕馬兒,遊曆各方去了。
彼時她在國公府內宅經營,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隻是忍不住幻想一下,如果幾年前她答應了賀蘭秋,會不會……會不會她跟賀蘭姐弟還能並肩一起曬著夕陽騎馬兒,跟饒州時一樣到處玩鬧。
而現在重活一世,沈青梨看著對麵的賀蘭木,他抬眼對上她的眼神,伸手摸她掌心摔貢台時留下的傷痕已經結痂,問道:“可還疼?”
沈青梨笑回;“不疼。”笑過之後又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不是阿姐去時痛徹心扉的淚水滾滾,也不是當日在清涼觀,白瞿不願協助她瞞天過海。
他一頭白發,身著素袍站在殿內,雙手合十,轉過身去拜身後雕像,嘴裏念念有詞:“一場輪回,宿命共纏。夢縈舊情,幾許夢圓。星辰早定,過往影隨。”白瞿忽然轉過身,黃濁的眼神看著自己,她聽見他一字一句道:“縱容躲閃掙紮,末途終是浮萍。”
字句落在耳邊,沈青梨悲憤交加,一時間失去理智,衝上前在白瞿麵前砸翻了貢台,供奉的雕像一倒,連帶著桌前貢品嘩啦啦落地。
手心被尖銳銅器刮出鮮血,隻管冷聲道:“我不是躲,我是不信命!”
她朝白瞿走了幾步,指著他道:“什麽星辰早定?是誰定的規則?是你?還是蒼天?若老天真有眼,自不會這樣糟踐我。你若要說人真有宿命,又何苦叫我再走一遭!”
“我不信你說的這些怪談!我不會再任隨風起與落,我想過的日子,我今生一樣要過。我不會再去空等著旁人來補償,我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暴自棄。”
“這規則,是由我定。”
沈青梨緊緊咬著牙關說出這話,一滴淚順著臉頰落了下來。仔細算來,前世那幾個男子,縱使她都體驗過甜蜜歡欣,但都不是她自主選擇的,是她被動著隨波逐流任命運安排。
唯有賀蘭木一人,是她主動選擇的同行之人。
白瞿嚇了一跳,怔怔看著地上砸壞的雕像,瞪大眼睛看著她和她身後那位藍衣公子,張著口久久說不出話。
白瞿最終還是斂住神色叫人來收拾這處的狼藉,領著她進小屋,咳嗽了幾聲道:“這麽大氣性做什麽,又沒說真不幫你……你們這戲便看不得,一看就要耗損我苦心修為,害我要打誑語。你說,怎麽做?”
她將話說完,抬腳要走,白瞿又叫她停步,湊到她耳邊輕聲道:“我今日告訴你,往後你可別怪我沒提前跟你說,再砸一次我這的貢台。”
“前陣子我去了汴京,遇有你們其中一位舊人,家中母親叫我給他除邪祟,我看他猶如池中困魚,實在可憐,便說起你們前世少年夫妻,情緣早斷。起先他不信這種說辭,後又過了幾天又主動找上門來問……我給他點了柱香,他醒後迷迷沌沌問我該怎麽辦。”
少年夫妻……沈青梨明白過來是誰後問他:“你跟他說了什麽?”
白瞿想到方才砸掉的貢台,略有些心虛地嘿嘿笑過幾聲,道:“也沒多說什麽……”
看著白瞿捉摸不定的神情,她也不知謝京韻看破什麽抑或想起什麽,他酒醉追到客棧來確實不同以往性情。
但早在沈青梨上清涼觀時,就叫他身邊的安岩送俞姨娘出發攏南,她這邊事成,跟木安定在蜀地,俞姨娘身邊的風晴會給蜀地送信。
此行本來沒想到牽扯到白瞿,沈青梨本打算讓陸祉幫忙掩護,沒想到他這惡煞臨到頭又反悔不幫忙,一想到他就鬱悶,沈青梨及時將這人從自己腦海中清空。
腦子一空,阿姐的笑顏又浮現眼前,離聶府時,聶涔讓她放心,他不會再娶,家裏還有個長兄兒女雙全,他就守著囡兒長大。
想了許久,沈青梨最終枕在賀蘭木的腿上睡下,繁雜的人出現在她的生命裏,轉又消失不見,那些舊人舊事都將隨著馬車的行進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