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落了空
趙錚頭昏昏的,竭力抵抗著那股藥效,他跪著地上揚起頭看她,聲音嘶啞的幾乎要發不出來:“梨娘,你跟我回去,我們結為夫妻,生兒育女,生一個像你的孩兒……乖乖的孩兒……好不好?”
她簌簌落了淚下來,淚水順著素淨的臉頰流在下顎搖搖欲墜。
沈青梨在這時斬釘截鐵道:“不,令楨。”她轉身就要走。
就在此時,“砰”的一聲雷鳴響徹天地,“啪嗒啪嗒”雨打紗窗的聲音傳來,外頭詢陽焦急喊道:“真落雨了,爺,我們等會兒再走罷!大膽!你們是何人……”
外頭響起打鬥的聲音,閣內人仍在纏鬥,趙錚跪著行了幾步抓住女郎的裙衫,咬著牙道:“為何?”
女郎閉了閉眼,她轉過身,微彎下腰捧住他的臉,聲音溫和蜿蜒似河流淌入他心底。
“你我有過孩子的,令楨……你信前世今生嗎?”
“我知你不信鬼神,定不會信我的……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是你府裏的姨娘,府中人多勢力,我便拚命討你歡喜……後來你做了皇帝,我給你懷了個孩兒,你許是不喜歡她。便一直不來看我。我就盼啊盼,我整日的想,想那孩兒會長的跟你一樣板正,想你定是被官事給拌住了腳,禮部那些老腐官最難纏……蘭煙幾個高興的要命,小麻雀一般整日在我耳邊嘰嘰喳喳,才三個月呢,她們就在夜裏不眠不休的繡虎頭帽,繡小衣小鞋,不知男女,就兩樣都繡。可是……後來……孩子沒了。”
“令楨,我不是沒有恨過你,我恨你表裏不一,依權欺人,恨你雖疼我緊張我,可若遇著大事,你咬牙絕不肯鬆,我恨你沒幫我救成我姨娘,恨你總當我小孩子脾氣不願對付沈家,我恨……”
若沒有愛戀過,怎麽會有恨呢?
沈青梨說到最後哽咽著說不下去,她恨過他,但從前也是真心依戀過他,因為她見過他張開羽翼保護她,大廈傾倒,她這寵妃之位在後宮危機四伏,他將死之時不謀求自己性命,反而要將生的機會給她。國公府人多,她能得老太君喜愛,也皆是他在周旋。
沈青梨將喉中酸澀皆咽下,輕聲道:“後來陸祉跟我說了許多事,我知道你總有你的原因。但我不願再重蹈覆轍了,令楨,那些愛恨情仇,盡一筆勾銷罷。”
一席話入耳,趙錚怔愣住,不知為何心中大慟,臉上似下雨般,夢裏他亦是這樣哭過。
女郎見他淚眼磅礴,伸手為他拭去了眼淚,緊揪著的裙衫離了掌心,
趙錚很想開口說話,卻沒辦法發出聲音,又一滴淚自眼角流出,他聽見鞋履在地板“踏踏”的聲音。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站起身,踉踉蹌蹌朝女郎模糊背影追去,眼前的世界急劇的顛倒失重,搖搖欲墜。
“別走……”
她沒有回頭,他心如刀絞,在陣陣眩暈中伸手去抓她,滾燙的‘求你’兩個字不停的在他舌尖翻滾,輾轉到底,還是沒從薄薄的兩片嘴唇中吐出。
“撲通”一聲,他已倒在地上,視線所及隻是女郎的裙衫拖在地板上。
門“吱呀”一聲很快合上,屋內重歸安靜,波瀾壯闊的往事一幕幕重新在眼前鋪開,遙遠的記憶蘇醒。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眼前的世界也跟著分崩離析。
他去饒州處置官事,驚鴻一瞥台前的一支舞曲……明知她已是人妻,他還是動了心將她納進國公府,開始她怕他怕的不行。
半年相處,他久旱逢甘霖,食髓知味,不想一道驚雷打在天靈蓋上,她又與舊人重逢,兩廂牽扯,他踏入酒樓。
他暗自嘲諷自己活了這麽久,竟活到捉奸的時候。
他看著她跟他執手跪地,他以謝家要挾,以她沒有退路恐嚇,他們著了慌,鴛鴦拆了對,他抱著她回去。
那次過後她求他姨娘之事,他心還氣著她,但見著她淚眼躺著榻上抓著他手袖,他軟了心腸派人去查探,得來消息卻是不妙。
他看著她亮閃的雙眸,他不敢告訴她姨娘已死,那兩個婢子也跟著瞞著她。後來不知是誰走漏風聲說她姨娘眼盲,也幸得隻說了眼盲,未說人死了。
她傷心欲絕,病了一場,他便騙她說會好生照料她那位姨娘。
她瞧著脾氣好,實則心裏還是怨他,實實在在的冷了他幾月也不見好,後來他去打仗,幾月未歸,中途有毒箭的消息,說他險些身死,回到流月泮還沒站定,就見她奔過來迎她,兔子眼睛紅彤彤,嬌聲的喊他:“令楨……”
許許多多尋尋常常的小事,那時他隻當是理所當然。
他跟她交纏在一起,雨後的清晨,她枕在他雙臂。
中秋他帶她去宮裏的宴席,她席麵上貪杯,回到國公府,路都走不穩大喊著不要,還是被他捉來背在背上回流月泮,走過那處花園長廊,她靠在他背上時不時親親他的頭發,親親他耳朵,見著幾個婢子提燈過來,又羞赧道:“令楨,快放我下來呀,都叫人瞧見了。”
春雨漫漫,她托腮在床前跟婢子打雙陸,腿根兒翹著,踮著腳笑,一會兒爺的喊他,隻有沒人時她才喊他令楨,調皮時甚至學老太君的語氣叫他。
她跟詢陽爭鬥,他還是第一次見人能將詢陽氣成那樣,人告狀告上門來,她便立在書桌旁,絞著手帕,努著嘴兒,使勁眨眨眼眼淚落下來幾滴,撲在他懷裏裝可憐說什麽都不知道。
他心裏大笑,跟著她演戲,弄的詢陽幾欲吐血。
有一年,雁北進貢稀奇珠寶之時,還進貢了一些小沙鼠。小沙鼠用七彩的顏料塗在臉上,很多官員嗤笑那些北蠻嘩眾取寵,他說家裏有個妮子喜歡,求來給她養,沒想到養幾日被老太君養的獾兒給咬死了。
她傷心了好幾天,正逢雨季,貪涼跟著生了場病,病是不重,老太君見她難過,也跟著心疼愧疚,看著老太君這樣的年紀跟著傷心,秦氏催他去問問還未離京的雁北商隊還有沒有小沙鼠……其實母親也喜歡她,隻是她不知道。
想到剛開始那幾年,她望向自己時,目光清澈又明亮,總閃爍著歡快的光芒。她笑起時除卻眼角那顆紅痣亮眼,嘴角會有個小小的渦旋,恐怕連她自己都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