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蜿蜒淚
後來這樣的笑他見的越來越少,開始他同她說:“梨娘,國公府已牽扯朝廷亂勢,我如今手握重權,官家有意傳位,隻求讓我保住六皇子。我已應下,許多事不是我想的……你記著……我隻愛重你一人。”
她那時垂著眸子道聲好。
登位後,他封她做婕妤,前朝事牽連後宮,他不想讓她露出鋒芒,後宮一枝獨秀,於她而言豈是好事?
王家虎視眈眈,他位置不穩,他趁著一個午後去看她,禦花園的木芙蓉開的正盛,粉的紅的,他握著她手說:“梨娘,你再等等罷。”
她沒回答,隻是笑著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
那時候,他同她雖有些不同從前親密無間,但還算。
是什麽時候他同她徹底生分起來呢?是什麽時候呢?
是她流產中毒昏了三日,他亦守了三日,太後是從前的皇位,同秦氏不對付,他動怒求了那聖醫過來,後來她幽幽轉醒,再看他的眼神淡淡如同陌路人。
他心頭湧至喉間的酸澀,他感覺害怕,頭一次這麽害怕。
他得知她的病情更覺剜心剜肺,他想補償她,想跟她重回到從前,他花了很多功夫,她或是淡淡的笑,或是尋著借口避他親近,惹的煩時甚至直接帶著婢子躲他。
上元燈節,高樓塔上……她身後有萬千燈火,煙花“砰”的一聲綻放,整個汴京就在他們腳下,他笑了幾聲,聲音帶著激動:“梨娘,你放心,王奎服毒自盡,王家的勢力鏟除殆盡,你我執手多年,皇後之位隻有你能坐,你我共擁江山,享萬千榮耀,好不好?”
他盤算這麽久的事終於成功,不由興高采烈,安靜地等她回答。
但他沒想過那雙含情的水眸有一天會這樣冷冰冰的看著自己,她隻是僵硬的扯著嘴角。“聖人見涼,我今日身子實在疲累,恕不能久留。”
她隨意找了個借口,毫無留戀的轉身而去,一幹婢子跟在她身後,她身著的鑲邊天青長裙曳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終於在樓道內消失不見。
他笑容僵在臉上,呼吸滯停,猛的被一種刺痛刺在心口,回到宮裏他直奔她的寢殿,說他們還會有孩子的,他會好好待她。
她如同任人擺弄的木偶應聲,他終覺無措,再不知還能說什麽,淚濡濕她的後頸,她在這時說了幾個字:“不可能的……”
禦林軍圍著宮門,大燕將要變天,她來長生殿找他,殿前昏暗陰沉,他將一枚令牌放在她手裏囑咐她要活著,即刻命詢陽將她帶出長生殿。
她不願走,哭著喊他令楨,他轉過身不敢再看她。他怕自己生出那種貪生之感,人一旦有了渴求,便會畏懼死亡。
但聽見殿內的腳步回聲越來越遠,他還是無法抑製的往她的方向覷了一眼,她正也轉過頭來,沒有說話,但那眸子代替她說出口,那眸中含有哀情,依戀,癡怨。
真到直麵死亡,那些愛恨糾葛便都覺飄渺如煙,她也終於肯多看他一眼,可他已沒有生還的機會。
***
回憶的最後是回歸現實,趙錚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取之不竭的淚水婉蜒,浸濕他的發。
她要離他,他不該怨她的。
他都對她做了什麽呢?她中毒一場,之後便再不見幾次真心的笑。
他應該放手的,她苦了半輩子,盡是他在索歡。
他看向闔上的門,忽又生出一個幻覺,她沒走,正倚在門前鮮活的笑。
他想說:“梨娘……留下來……到我懷裏來……到我懷裏來。”
他竭力朝空氣中張了張手,一如從前無數次,她會乖覺過來擁住他。
但張開的手落了空,閣內也已空空如也。
沒人為他停留,大地依舊,他沉沉睡去。
蜀地天氣確實陰晴不定,下過一陣暴雨後太陽照常升起,一隻大船泊在江河之上,烈日的輪廓從江河潮水緩慢落幕,漂亮的晚霞在江水上折射出熠熠光輝。
船上人席地而坐,有人坐在行李上麵吃麵食,孩童哇哇哭鬧,有人人勉強抬起眼皮,打了個哈欠後繼續鼾聲連天。
沈青梨低頭看滾滾江水,最終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與她並肩的身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