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漏判詞
隴南的路程還遠,沈青梨閑來無事時也會拿那本典籍冊看,多是記錄汴京名人典籍,看的人直打哈欠,最末頁有篇典故她倒覺得有些新奇。
隻是她於書法沒什麽心得,沒看出的末頁的字跡和前頭幾頁有出入。
這典故寫:大燕史上有位高貴妃寵冠六宮,高貴妃育有一子,排行老三,三皇子自幼便有悟性慧根,能文能武,堪當大任。
官家私心看好三皇子,有意扶持,不想一朝宮變,三皇子在爭儲時落了下風。
東宮之位落在不受寵的大皇子身上,大皇子是婢子出身,婢子很早就病死,他養在皇後手下,爭儲之時借皇後母家勢力做上太子。
官家本就忌憚皇後母家,不等發作,大皇子已經雷厲風行,兼有多個武臣擁護,軍功累累,直接逼宮逼上皇位,一步一步鏟除先帝的勢力。
天家人不講究兄弟血緣,新任帝王冷血多疑,一上位便發作了不少人,殺的殺,罰的罰,連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的武臣都自離京。
更別提曾壓他一頭的三皇子,本欲尋個由頭怪罪,不想曾經三皇子殘餘的勢力拚死擁護。
輿論所壓,新帝退而求其次下旨封了個藩王,限期趕往封地。
前朝未解氣,後宮就少不了血腥,三皇子的母親高貴妃受寵時風光,有傳牽扯新帝生身母親之死,被新帝逼著陪葬進皇陵。
這冊子寫說那高貴妃在陪葬進皇陵之時已孕有九月,秘密在行宮產下幼女,由貼身婢子帶著,跟在三皇子身邊一同帶往封地。
新帝忌憚封地的勢力要造反,時時派著人去監視藩王,而這秘聞中的公主體弱多病,擔心被新帝發覺,一是怕被認下帶回宮裏無依無靠任人蹉跎。二是怕新帝借口先皇已死高貴妃此胎不明血緣,親手將人殺死,故而隻敢派人養在封地的民間。
紙包不住火,公主長大成人,身份略顯端倪,被派下來的朝廷官員忖度出所以然來。
公主因著帶病少出門,接觸的僅房內那幾個貼身伺候著的人,性情天真,朦朧間對那前來打探的官員竟生有情愫,官員亦未推拒,官員回京後藩王才發現二人早已珠胎暗結,大怒之餘也不忍心過分苛責。
公主由藩王捧手心養大,說是姊妹,更甚於親生子女。
藩王隻告訴公主其有家室還與發妻早育有一子,不想惹的公主傷心欲絕,哭歎癡心錯付,產下一子後便鬱鬱而終。
公主一死,藩王痛心不已,恨自己失言,亦恨那勾纏妹妹的負心郎君。
藩王無心撫養剛出生的孽種,命人將那孽種送於封地邊境的部下收養,部下忠心耿耿,待幼子為所出。又尋了惡徒找官員恐嚇險些閹割斷其子孫,要他保守秘密。
官員得知公主身死惴惴不安,又被藩王那遭嚇唬的再無雄風育有子嗣,幾年過去,恰查出其長子得絕症,家族重子嗣,其身為主君若不能生子,便要留給旁支吃絕戶,不由把主意打到遠在千裏外的私生子身上。
官員施計將藩王部下害死,移花接木,接親生幼子接回京城當養子生養。
藩王得知消息後,怒火中燒,正待動作,官員已前往封地,負荊請罪,痛哭流涕,**心聲,承諾會盡心扶持幼子做官,將功補過,為藩王所用,為他傳遞朝廷消息。
藩王念及幼妹早死,那孽種也是孤苦無依,身份亦有泄露風險。而那官員若真到用時也有幾分用處,幾番斟酌,還是應了聲。
又是幾年過去,藩王已聯合多方勢力欲造反,跟那官員秘通消息要他助力。彼時官員日子美滿,心有悔意,卻不敢造次。又見藩王勢大,確有幾分贏麵,若藩王真推翻朝廷做了新帝。他手下有前朝公主遺子,亦能得不少好處。
得到官員動身的回信後,藩王當即號令造反,不料遇多方圍剿,朝廷人馬似早通曉他此行路線,殺其手下兵將便死探囊取物般簡單。
等藩王看懂是那官員突然臨時倒戈,同朝廷的人馬一起設計陷害他時,已無轉圜之力,不及將真相說出口,一縷冤魂死在刀劍之下。
官家給那官員封了個功臣之名,真相如沙礫隨風消散。
這典故到此結束,末尾有幾句不知是誰寫下的判詞:自負其才以為操控,皆是無常幻影。欲習人心看似掌舵,已成棋局傀儡。機關算盡諸般印跡,反為命運所縛。
沈青梨當個話本子看,越看越覺荒誕,將書卷闔上,昏昏的睡著,未主意到書卷轉頁還落下一句:師徒一場無奈言明,還望懸崖勒馬。
離攏南還有幾日就到的時候,馬車軲轆壞裂,修理要花一些時辰,沈青梨著急趕路,到附近鎮子重置換了一輛馬車繼續趕路。
進到攏南城,冬月檢查行李時才發覺那本冊子落在了那輛壞掉的馬車上,可惜雪天路難行,沈青梨同車夫說好開春來取。
沈青梨隻是有些好奇孟幡讓她送這典籍冊子給陸祉的用意,若真要讓她真送去汴京,那不可能。
盡管過了一年多的時間,那惡煞瘋癲的模樣還深深刻在心裏。
他們的事由他們牽扯,她還等著回去看俞姨娘呢。
馬車停在城郊,入目便是院前站著個青色素袍的年輕公子,那人終於等著她來,眸子亮閃,柔聲喊著:“小五。”
***
新年是在攏南城中過的,沈青梨給俞姨娘在城郊置辦了一處宅院,遠離鬧市,有山有水。
謝京韻此行還特地叫身邊的安岩帶上蘭煙,女郎回來,主仆重聚,蘭煙俏皮伶俐,逗的大夥兒心裏都高興。
眾人跟俞姨娘在院子裏的土坑上烤板栗,嘰嘰喳喳吵鬧。
沈青梨就坐在廊下笑眼看著眾人鬧騰,身邊也坐下一人,謝京韻看著她道:“小五,跟我一塊兒去掛燈籠去。”
俞姨娘聽見,接過聲笑道:“小五,去罷。”
“都近除夕,哥哥怎麽還不回去?夫人該等著心焦了。”
“小五可是嫌我多事了?”
沈青梨擰眉不答話,眼前人亦垂眸不語。
沈青梨不知他怎麽會出現在這攏南城裏,年末該是禮部最忙的時候,不見他回京述職,也不動身回饒州過年。從俞姨娘嘴裏得知姨娘此行也是他親自護送,這人竟留在這待了一年之久。
他知道她會來看姨娘,就硬生生在這等著。
這院中其樂融融,隻知她若是多言,戳破一些事,隻會使兩人陷入難堪的境地。
蘭煙從房中拿了燈籠出來,搬了個梯子靠在院門,“小姐來!”
謝京韻待要主動扶著她上去,卻被女郎有意無意的避開。
沈青梨扶住蘭煙的手臂,將燈籠掛在屋簷下,未看他一眼,對著蘭煙道:“快帶我去嚐嚐你們烤的栗子。”
“好!”
一溜煙女郎又跑沒了影,唯剩一個落寞的影子站在廊下。
除夕夜裏蘭煙幾個包的餃子,吃餃子時,銀牙觸碰到硬物,沈青梨吐出來個銅幣,恰巧對麵人都吃出個銅幣。
餃子吃出銅幣是指有福氣之意,蘭煙拍著手笑道:“啊呀!小姐和公子同吃出了銅幣,這是喜上加喜。”
俞姨娘都有意撮合,不停道:“謝公子也吃到了?哎呀,這麽多人,偏你們二人同時吃出來,不僅是有福氣,這是有緣。”
蘭煙嘿嘿笑著,暗戳戳跟安岩挑眉,設計的這一出,就是想叫兩位主子親近些。
沈青梨看出二人的眉眼官司,暗道這妮子嫁了人心也叫人偷走了,視線落在對麵的謝京韻身上。
他定也是看穿了,卻由著他們戲謔,嘴角微微彎起弧度,觸及她的目光,以為她是疑心他設計,頓時又皺了眉。
沈青梨低頭用筷子撥弄碗中那枚銅幣,道:“巧合而已,若這世間各人真講究緣分,便不會有這麽多有情人分離。”
屋內安靜好一陣,才重新開始笑笑鬧鬧。
那人臉色一白,凝住嘴角,不再說話。
當夜姨娘尋了沈青梨說話:“謝公子為人處事妥帖安穩,這一年來他為了你幫著阿娘置辦院子忙上忙下,阿娘不是個眼瞎的,連我手下的風晴都說謝公子待你一片癡心。怎麽偏你瞧不見,何必將人一推再推?”
“你阿姐早去,我隻願你尋的個能依靠之人安度此生……外頭打打殺殺,你好不容易回來,就別走了。”
沈青梨看見姨娘鬢發之中已生有稀疏白發,阿姐這一死,對姨娘來說無疑是個重大打擊。
她心有旁的想法,卻無法反駁,隻道:“我明白的。”
除夕一過,趁著還有點雪,蘭煙和冬月拉著沈青梨在院前堆砌雪人。
謝京韻走至身後,等了這許久盼著人回來。可惜人是回來,心卻是隔著銀河。
他思來想去,打定主意要同她說清楚。
“小五,我有些話跟你說。”
女郎蹲在地上,頭都沒抬,隻道:“什麽話?哥哥就在這說罷。”
“小五,此事得你我……”
還未說完,門前傳來踏踏腳步聲和一陣兵騎聲。
院中眾人皆抬起頭,隻見一個肅冷的馬車停在院前,後頭跟著一群身著禦林軍盔甲的侍衛。
沈青梨戒備的站起身,卻見那馬車簾拉開,裏頭坐著位披著玄狐披風的公子,烏墨眉,丹鳳眼,姿態一如既往的泰然。
瞧見這熟悉的豎子,沈青梨的臉色霎時冷下,冷聲道:“你來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