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典籍冊

大船停在襄陽西岸的渡口,眾人下了船才知幽州已經開始打仗,趙家金羽將軍至今生死不定,二皇子帶著十萬兵馬誓要鏟除幽州前朝異黨和殘餘反賊。

襄陽雖離的遠,也多少受了點牽扯,多數人都往北逃,下了船的百姓紛紛歎氣,想坐船回去,卻發覺已沒有往北上的船。

戰亂一起,渾水摸魚,燒殺搶掠之事多起來,苦的都是百姓,賀蘭秋和同行的俠客說要去幽州救世。

離別那日,沈青梨看著賀蘭秋身著豔紅騎裝,騎在一隻棕黃馬兒上,手握馬鞭,笑臉盈盈。

亂世刀劍無眼,沈青梨憂心她安危,上前勸她留下。

賀蘭秋笑道:“阿梨,我不怕!我自生來就拘於女子內宅規矩,這不行,那不行,我這性子早就受夠了,也看夠了!”

那日被趙錚困於庭院,賀蘭木帶著一眾俠客,扔下藥散,將詢陽眾人迷暈將她救出來。也不知木是怎麽跟賀蘭秋解釋的,阿姊也沒多問什麽。

沈青梨抬頭看著她燦爛笑顏,也不再勸。

“木,你行醫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好好照料著阿梨,等我安定了住所,會給你們寫信的!”

似想到什麽,賀蘭秋低垂下眸子,嗤了聲道:“崔木舟這呆瓜!他最好是戰死了。不然……敢故意不回我信,等我做成鼎鼎有名的俠士,讓他後悔去罷!”

“小魚,你不跟我一起嗎?”

盧小魚搖頭,身邊冬月輕撫她的腦袋,道:“她說要留著幫忙呢!”

“好罷,我們走了!”

眾人拱手拜別,一眾俠客在夕陽下騎馬遠去。

沈青梨轉身跟木坐上馬車,啟程襄陽戰亂之地尋得這場瘧疾病源,

八月,終於將這處病源連根拔起,本該是修生養息的時候。

可正逢幽州打仗,又遇天熱,幽州竟不知不覺生出鼠疫。

等到十月初,賀蘭木收到賀蘭阿翁的書信,讓他前去幽州戰地,說是賀蘭父親和族人如今都聚集在那等他。

沈青梨正跟盧小魚冬月二人在廊下打葉子牌,賀蘭木則看著那封信陷入沉思。

沈青梨看他神情沉重,拿過那信看過,隻見信上寫:“此場鼠疫不同以往瘧疾,趁如今勢未蔓延,抓緊壓製。二殿下殘暴,急想立功,裝聾作啞,視百姓命如草芥。若任此瘟疫肆虐,後果不堪設想。眾人協力方能救一線生機,望汝速歸。”

賀蘭木道:“阿梨……”

曾跟女郎說的並肩執手,想起說要護她周全,賀蘭木苦澀道:“人命關天,這鼠疫來勢洶洶,你不能跟著我冒險,我將你送回攏南……”

沈青梨阻他後話,輕聲道:“我跟你一起。”

沈青梨轉過頭看他剔透的眸子,這一年,二人一塊兒四處奔走,賀蘭族不是苟且偷生之人。

他心也有仁義蒼生,一遇戰亂,他背負著的是賀蘭族的使命,她願跟著他一道,顛沛流離也心無怨言,也正如他能擯棄那些男女大防,尊卑有序。

賀蘭木不肯依她,正色道:“鼠疫不同瘧疾,任是誰都沒有抵抗之力。”

“我跟你一起去。”沈青梨又重複了一遍。

賀蘭木長歎口氣,看著她未答話。

幾人即刻從襄陽收拾行李一起坐馬車北上,馬車行了一月,留宿在隴南和幽州分叉口處的一家客棧。

夜裏食膳,沈青梨喝過小魚遞來的湯水,一覺睡醒時已是日上三竿,醒來時冬月竟也在睡,她將人喚醒,二人著急忙慌去找賀蘭木和盧小魚。

問過人才知,二人半夜就往幽州的方向去了。

那客棧小廝道:“賀蘭醫者說,娘子在攏南等他,等他治好鼠疫就會來找娘子,要娘子千萬保重身體。”

沈青梨氣的跺腳,暗道還是不能將木想的太單純了,他真是有樣學樣!“傻子!”

沈青梨惱的罵人,知曉木是擔心她,賀蘭阿翁信上寫那鼠疫格外凶狠,一染便染一村,不似瘧疾好治。

但她曾說過是生是死,二人都要並肩。他偏不肯聽她的。

沈青梨又氣的牙癢癢,要叫人趕馬車去追。

小廝又攔道:“誒誒,醫者說了,娘子莫要追他。他付了我銀兩,叫我護送娘子到攏南,我上有老下有小,娘子可別為難我……”

沈青梨到底歇了氣,木跟她相處這麽久,也將她吃的死死的。

沈青梨隻得啟程去攏南,路上下了場雪,車夫尋了處村子,在一個鄉紳家落腳。

第二日雪停,沈青梨帶著冬月上馬車,沒想到會在這看到孟幡,從前饒州書塾裏的老大人,此刻正坐在祠堂前給人提筆寫春聯。

“沈小姐。”

沈青梨瞪大眼睛:“老先生……您怎麽在這?”

孟幡咳嗽了幾聲,道:“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五小姐。”

沈青梨反應過來這整個村子裏的人都姓孟,這村子怕是孟幡的老家。

可她現如今可是早已身“死”的五小姐,不欲暴露行蹤,自加快動作上馬車,不想孟幡攔道:“且慢,既有緣碰上了,你我師徒一場,五小姐可否替我辦件事。”

沈青梨心道她和阿姊在饒州時可是叫他頭疼的學生,哪有什麽師徒情誼,卻也拂不開麵子,道:“老大人有何事相求?”

孟幡愁著她道:“你去哪?”

沈青梨隨意扯著:“回饒州。”

這路可不是回南邊的路,孟幡笑了笑,自顧自地拆穿她:“是要去汴京罷?”

沈青梨愣住,也沒急著否認,就聽孟幡咳嗽著回:“趙家那小子惹的禍事可不小,現如今舉家入獄,馬上就要示眾斬頭了。常家那小子日日為其奔走也叫官家革了職。你此行若也是為替他聲討……我勸你少做這無用功,這局已定,你一個小女郎改變不了什麽。”

這消息雖早有預料,再聽還是覺晴空霹靂。

沈青梨怔著不答話,官家還是聽信謠言,趙家倒台。她憶起劉氏慈善的麵容,不禁覺得膽寒,又忍不住想到生死未卜的那位……

孟幡已將一個東西遞於她,沈青梨握在手中,低頭看是一個書卷冊子。

“你去了汴京,先將這冊子給陸大人。他住廖家府中,你該知道的罷?你親自送去給他,就說我讓你給他的,叫他切勿字字斟酌仔細著看。”

沈青梨問道:“這是何物?”

“典籍冊子。”

沈青梨滿腹狐疑,既是個典籍冊子,書肆遍地都有的買,為何孟幡要叫人特意送去給陸祉。

“老大人何不自己去送?大人知道小五是個糊塗性子,丟三落四不定要弄沒的。”

“我呆不久了。等不及他過來。”

他眯著眼睛看著沈青梨,笑道:“沈小姐可不糊塗,你是個機靈性子。”

沈青梨在這時打量孟幡,老大人早已白發蒼蒼,但從前好歹端著風骨,如今邋裏邋遢的,連從前在賢康堂跳腳罵人的精氣神都一概不見。

她還沒來得及出聲拒絕,隻聽一聲敲鑼打鼓,是有些樂施的人家村子裏在施粥。

今年打仗,難民多了許多,一聽鑼聲,四麵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乞丐流氓,個個凍的直發抖,幾乎都是拖家帶口的有老人有小孩,一瞧便是從前也是有口飯吃的鄉戶,因著戰亂背井離鄉。

看著眼前遭罪的難民領粥,孟幡兀自呢喃道:“可憐可憐……說來,也是我造孽,總以為人人自渡,卻沒想到他會瘋魔至此。造孽造孽,隻盼他能懂回頭是岸的道理。”

人一多怕出事,冬月扶上沈青梨趕緊上馬車,沈青梨朝那遠去的背影喊道:“老先生,我不去汴京。”

也不知人有沒聽見,沈青梨就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