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崔木舟

崔行舟兩隻眼睛看著賀蘭秋,嗆嘴回道:“托你的福,我沒死,就想看看哪個倒黴蛋倒了八輩子黴會娶了你!”

“哎喲……你做什麽!”崔木舟大叫一聲,捂住自己的右臂。

賀蘭秋使勁扯下上頭的傷布,罵道:“既不怕死!這點痛作怪什麽?我好心替你治傷,少在這嗷嗷叫!”

崔木舟見狀亦反聲回道:“你這人倒真是睚眥必報!可不就是你說要潤王那樣的大將軍,不然我也不會出來行軍?我出來幾載,回回問小妹你的近況,你倒好,一封信都不曾回我,跟那些遊俠玩弄刀劍!”

賀蘭秋氣的滿臉漲紅,罵道:“很好很好!既有嘴嚷嚷,看來是傷的不重,阿梨!算我狗咬呂洞賓,我們走!”

沈青梨暗道崔木舟瞧著比從前正經些,不複在汴京時的細皮嫩肉,反倒生出些剛毅出來,說話卻還這樣沒個正形。

賀蘭秋已氣極,說著就要拉沈青梨走。

崔木舟見她真要走,神情可騙不了人,慌亂不已,眉目霎的變鬆軟下來。

半個臂膀還露著,上前扯住賀蘭秋,他仍舊嘴硬:“你罵了我就要走,我偏不叫你走!想你是遊俠,還以為你心氣能改改,怎麽還這樣一點就炸。”

賀蘭秋氣笑,道:“嗬嗬,是呢!我……”

二人這一見麵就從說不了幾句好話,沈青梨鬆開正擦著藥的士兵,連忙叫停二人,正色道:“崔公子既還活著,何不回軍營。怎麽躲藏此?”

二人這才停了打鬧,崔木舟神色逐漸黯淡下來,幾個士兵也緘默不語。

沈青梨心跳的厲害,趙且的名字就在嘴邊,卻始終無法說出口。

“我們已被報信戰降,隻會當叛徒處置。”有個士兵回道。

“二皇子等人早知曉我們的下落,他與金羽將軍有恩怨,早派了不少人剿殺我們,我們這傷,便是從那逃出來。”

賀蘭秋先一步問道:“為何不回汴京?跟官家說……”

那士兵回道:“朝廷佞臣當道,回去有什麽用?隻會連累家族。擔心給你治罪。還不如戰死的好。”

沈青梨和賀蘭秋一時無言,賀蘭秋又道:“你們既還活著,那趙且呢!傳言說他是給匪賊投降,當俘虜殺死了。”

沈青梨捏緊手中的紗布,崔木舟跟幾個士兵對上眼神,頓了許久才道:“將軍是生是死。我們也不知道。”

賀蘭秋問道:“怎麽會不知道?”

士兵答道:“去年春節那日,我們燒了匪賊的糧草,將軍下令上青城山剿匪。我們行至山穀中,卻被弓箭埋伏,將軍派眾拿盾擋,躲進山洞中。我們僵持許久,發覺外頭匪賊數目不對,打式也並非尋常匪賊的打式,反倒十分熟悉。”

“將軍讓人拾了弓箭一一比對,那是朝廷的弓箭。”

賀蘭秋驚呼一聲:“朝廷的箭?”

崔木舟臉色越來越沉,道:“是,這埋伏並非匪賊所設。將軍命我們撤退,可那些人馬緊追不舍,不殺死不罷休。將軍命我們分開行動,我跟他本在一處,卻被趕進匪窩。”

“匪賊本就對我們深惡痛絕,隻恨不得當下將我們殺死,將軍命我回去營帳叫人。孟曲跟繼洹等人在他身邊護著。我們便走了,本想回營帳,卻遠遠隻見一片火光……糧草帳篷皆被皇兵給燒完了。”

這是死局。沈青梨心裏默默念著。

賀蘭秋嘀咕著:“怎麽會這樣呢……趙燕初祖上可是功臣……怎麽這樣呢?”

沈青梨嘴角幹涸,出聲道:“然後呢?你沒有再見到他了嗎?”

崔木舟搖搖頭,“我們見營帳著火便知有詐,趕回原地時隻剩滿地屍身,將軍也不見了。我們幾度殺匪賊,他們對我們深惡痛絕,定是要被抓了當俘虜回去。”

賀蘭秋道:“會不會是他跑掉了?”

“朝廷的人馬堵在山穀,匪賊就在後山相連,絕逃不掉的。”

沈青梨嘴角翁動,道:“不說這些,當務之急是將崔公子的傷治好。”

氣氛沉默下來,比方才沉重不少。

沈青梨拿藥時險些跌倒,賀蘭秋上來關切道:“阿梨,你沒事吧。”

沈青梨搖搖頭,繼續給他們治傷。

末了,賀蘭秋問崔木舟:“喂,那你們如今怎麽辦?”

她轉過臉,帶了些傲氣道:“可別求我啊,我那兒的俠客可不收你這麽嘴賤的!除非你願意做我的手下。”

崔木舟笑著罵她:“給你當手下?隻怕你要當山大王。”

沈青梨也勸道:“如今這局勢你們待在這性命有憂,不如隱姓埋名做個俠客。”

崔木舟的傷上好藥,將衣服穿戴好,斂了笑道:“我們不做俘虜,也不該苟活。身為金羽軍兵,將軍屍身未找到,家仇國恨未報,談何隱姓埋名。”

賀蘭秋急道:“你可別不識好歹!偏要走死路!既官家有意殺趙且,你們留在這就是死路一條,跟著我們有什麽不好的!你不想給我做手下就不做唄!耍什麽脾氣。”

“沒耍脾氣。”崔木舟朝賀蘭秋笑笑,拱手道:“此次多謝你們,人各有誌。你們就當沒見過我們。”

再見麵竟是這樣一副模樣,在這亂世之中,或許沒有下一麵就已天各一方。

賀蘭秋急的要命,上前抓住他,蠻力的道:“你不準走,你不準走!”

沈青梨見崔木舟去意已決,那些士兵也往後退去,隻能上前勸賀蘭秋。

賀蘭秋氣的不行,把他一甩,罵道:“你要死,隨便你!我不過是為崔小妹惋惜。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別後悔!”

言罷,往前走了好幾步,隔了老遠。

沈青梨歎口氣,勸起崔木舟留下。

“沈小姐,我知你是個明白人。”崔木舟將沈青梨叫至一旁。

“今時不同往日。我與賀蘭……在汴京時,我家族顯赫,自然隨自己心意來。可如今人人自危,既我當了士兵,就萬事為家族考慮。”

“既你有這麽多心裏話,為何不自己跟阿姊說呢。她雖說嘴上厲害,卻也是真心關心你。”

崔木舟清淺笑著,搖了搖頭。

“我這條命,是死是活如何,隻怕不要耽誤了她,你瞧,她方才還說我短命鬼呢!”

“若真愛重一人,總要事事為她考慮的。”

言罷,崔木舟朝馬走去。

沈青梨看著不遠處的賀蘭秋,雖說了狠話,兩隻眼睛還是往這看,躊躇不前。

沈青梨暗歎口氣,心道這二人雖說都是大咧,卻總把話悶在心裏。

賀蘭秋的心意後知後覺,可惜這崔木舟的形勢又沒法給她承諾。

沈青梨不知為何生出一種惘然之感,一路上賀蘭秋無言,半句也沒提崔木舟。

二人路過軍營時遠遠看到一對人馬往西行,賀蘭秋倒沒什麽驚訝,道:“二皇子要回汴京跟王家長女結親了。”

賀蘭秋還當沈青梨不知道,跟她解釋道:“就是上回給我們賠禮道歉的王家大小姐,本來要跟公爺定親,也不知公爺怎得抱恙推拒了。跟這王家鬧了紅臉。再這一結親,官官相護。現在朝中盡是二皇子的嘍囉。”

沈青梨問道:“朝中無人能抗衡嗎?”

“也不是。國公府嫁了趙鹮進宮,想是為了籠絡官家,牽製他們呢。”

沈青梨無言,官家已近暮年,那趙鹮才雙十,竟也入了宮。

以趙錚的手段,他有浸**明爭暗鬥的權力場多年經驗,自有自保和抗衡的能力。

隻是……那人,那人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