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懷夢草
太子被廢之時,二皇子瘋癲,趙錚即皇位,陸清塵站對了朝中黨派,水漲船高,與趙錚關係近了起來。
可趙錚這人疑心重,殺伐果斷。他為趙錚擋劍,跟著他出生入死,甚至設計殺了孟幡,花費了幾年的時間也才得趙錚三分信任,卻這點信任沒法借趙錚這把刀刃為廖家平反,其間有多少心酸隻他一人知道。
他跟廖真尤來往,隻是想給慘死的廖氏一族平反,殺那些世家老賊以報殺生身父母之仇。
幼時的記憶太深刻,火光連天,風聲呼呼,父母死於貴胄權臣玩弄權勢……廖氏主君心善,養他這孤子長大,以禮教之,助他考上狀元。
趙錚與世族一黨,他不能忘恩負義,更不能對著高位者生出憐憫。
長生殿外,詢陽見他終於來了,跺了兩下腳,急急道:“陸大人快進去罷!皇上……唉……”言罷還重重的歎了口氣。
陸清塵進了殿內,殿內燭火點的足夠多,亮如白日,可他看向座上那位的神色,怎麽可都覺有些灰蒙蒙。
他心想趙錚是個不錯的皇帝,扶持六皇子這幾年,他行事有勇有謀,張弛有度,收西梁,滅符胤,在位這幾年裏朝廷安定,百姓營生也做的紅火,國庫盈餘,汴京還一度出現從未出現過的繁盛景象。
可這樣一位皇帝正神情恍惚著,坐於燈火燦爛中的上座,聲音灰暗且輕飄:“你說,吾是不是錯了。”
他那時已從詢陽那知曉個大概,沈家那位被王皇位灌了去子藥,藥中還滲了毒,現正在金鑾殿昏迷著,由太後那兒的聖醫救治。
趙錚剛得知消息時,勃然大怒,欲要廢後,甚至取了白綾賜去永壽宮裏,可到底被人勸住。
王家是個武將之家,世蔭之長,百年根基。
趙錚即位沒幾年,位還不穩,六皇子亦是個中庸之輩,現在正是要籠絡近臣的時候。若真這麽做了,隻怕那些個老世族群起而攻之。
所以他沒廢後,隻是幽禁了王玉雁。
他很痛苦,陸清塵很清晰的看出來,不管是他的聲音還是聲音,都在透露著脆弱。
他少見趙錚這種時候,一個人脆弱的時候是旁人最好取信的時候。
他出聲勸道:“官家沒錯。自古以來,少有事能兩全的,官家的苦衷娘娘定會明白的。”
隻見座上人輕輕笑了聲,麵露戚容,“隻怕她會恨毒了吾。吾第初次見她是在繞州南巷的台柱,她麵蒙白紗,舞步**漾若神女,跳的是吾在汴京沒瞧見過的舞曲。吾命詢陽找人,人沒找到。後來吾在謝家宴上看她,她跟謝京韻嬉笑玩鬧,溫柔小意。吾起了歹心……”
趙錚說著以手掩麵,聲音越來越小,或許是他聽錯,竟聽出些哽咽意來,好似一個稚子在哭求著什麽。
“或許一開始她就不是吾的……美玉無瑕,是吾的心髒,連帶著將這美玉染塵。吾若不強要她,恐怕她與那謝京韻會長長久久。他們會恩愛一生。或許會得個男女雙全好日子過。是吾……都是吾……”
“她笑起若雨後初霽的天空一樣純淨,澄明,眼睛笑成月牙兒,眼下那顆紅痣都似能勾著人醉。可這樣的笑吾已幾年沒見過。阿祉,你說,你說她會原宥吾嗎?隻消這幾年,吾鏟除那些老世族,會還她一個公道的……”
他垂著眸子道:“娘娘會理解官家的。您現如今是九五至尊,沒有您妥協旁人的道理。”
“嗬,九五之尊……吾倒有些想念國公府的日子,梨娘在雪地裏跟她那兩個婢子玩鬧,在流月泮門前掛燈籠,雨季時在廊下等吾……”
趙錚最終長舒一口氣,聲音嘶啞低沉:“你退下罷。”
這是他第一回沒討到巧,趙錚似乎對他的寬慰並不受用,其實他覺著不管誰來勸慰,於趙錚來說都無濟於事,因為他心底已經有答案了。
後來趙錚命他致力於尋賀蘭家族,可賀蘭族早搬出汴京,雲遊的賀蘭木也不知跡象。
趙錚整日臉色都不大好,連詢陽這等角色都不敢造次。
直到那沈家娘子把矛頭對準了他……他在後宮安插自己的人手,葉婕妤就是一個,二人私下與之交談,被金鑾殿的宮女撞個正著。
若是尋常嬪妃該不會多管,偏生金鑾殿那位管了,還告到趙錚那處去。
他進長生殿時,心下是有些慌亂的,正打算主動解釋起葉婕妤那事。
哪知趙錚先迎了上來,眸子發亮,爽朗地笑道:“她心裏還是有吾的,不然不會這樣!許是嫌吾這些日子都忙政事冷落了她。葉婕妤吾已做處置,她少有爭風吃醋的時候,委屈你就跟著忍忍罷,哈哈哈!”
趙錚邊笑邊拍拍他的肩。
妃子爭寵可不是好事,他見趙錚笑成這樣就知那沈青梨得那妖妃的名號不虧。
可她也算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趙錚若不是因著搬空心思去哄她,恐怕不會忽視朝中一些秘事。
趙且為報弑父之仇,聯合幽州一眾前朝匪賊造反,他臨時倒戈為真尤行方便之門,潤王跟著一起逼宮。
趙錚死了。死前還念著金鑾殿那位。
他真不知她有什麽魔力,連那趙且都未躲過她的裙下。日日往銅雀台去,又找了賀蘭木診救。
真尤欲要殺她,跟自己籌謀……她中箭死在離外麵繁花世界一牆之隔的宮裏。
可他們都低估了趙且,趙燕初這人可不是趙錚那樣會為著局勢妥協的性子,更別說念什麽舊情,一月後秘密處死了廖真尤,還瘋癲地將那前朝貴妃的遺身葬在了金鑾殿院中,在院中種滿了懷夢草,整日宿在那兒。
“她是不是不願入我的夢……她不願入我的夢。……若是不願也沒關係,吾……吾再多種些。白瞿那老頭說了,種的夠多,她定能重新轉世……”
他看著長生殿新換的主子醉酒失態,神情跟前一位那樣恍惚不定,念著人也是同一個。
廖氏一族沉冤得雪,可真尤卻死了。
她一死,他在這世上沒幾個至親之人。
他忽覺萬事空洞無邊,渺茫一片。
為求心安,他去了國隱寺拜佛許願。
一枚銅幣拋入許願池,他虔誠的念道:若有來生,他定提前阻廖家陷入冤案,大仇得報後遠離汴京。
自寺廟回程的路上,馬車忽然停住,外頭傳來殺人的動靜。
他撩開車簾子,幾個死士模樣的人圍著馬車,馬夫已被殺害。
打頭的那位拉下蒙麵黑布,是詢陽……
他被刺殺後,一覺醒來,真回到了從前,他剛考上狀元郎的日子……
夜色漸濃,回憶戛然而止。
陸清塵自廊下進寢居,燭火照在帳上,他不喜光亮的感覺,正要上前熄滅一節再躺榻入眠。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女聲,伴隨著敲門聲,有些焦急。
“堂兄,你歇下來嗎?今日的事怎麽樣,是我們想的那樣嗎?”
——
作者的話:懷夢草的典故:好事隻傳懷夢草,殊鄉誰致返魂香。—【金】王彧《和落花韻四首?其二》懷夢草是傳說中的一種仙草,據說將草放入懷中就可以夢到故去的心愛之人。傳說漢武帝十分思念李夫人,東方朔獻仙草,漢武帝仙草入懷,當夜果然夢到了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