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十六章 旁觀者

廖府的別院,侍從對著廊下駐立的男子道:“大人,老先生已安頓好了,睡前嘟囔著您這次來沒給他帶好酒。”

陸清塵輕笑了聲,默不言語,凝神思考著什麽。

“大人給老太君過完生辰宴,真打算跟老先生去那賢康堂做個教習先生?這……其實……”

元固想說:為何要留在這兒?在征辟前的日子,以自家公子如今的狀元郎身份,可是到哪都香餑餑的存在,汴京就是個好地方,機會紛至遝來,還有廖家的主君幫襯,留在這兒饒州做什麽。

陸清塵嗯了聲,忽然問道:“元固,你信前世今生嗎?”

元固愣了愣神,回道:“不信,若真能得這樣的機緣,寺廟裏的還願池恐怕堆疊如山。”

“那我確實該去還願了。”陸清塵喃喃道。

元固沒聽清,嘟囔了幾聲奇怪就退下。

廊下的青石磚很熟悉,廖府的別院房屋結構跟流月泮有幾分相像,但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她。

***

“知道陸兄曾是紅榜狀元,端的就是一塵不染。可這狀元也是人呐!也得喝酒罷。放心,這兒是茶樓,但私下也賣酒。還有……美人兒給你唱曲。不過放心,沒人認得出你的!”

常宏大咧咧拉著他去吃酒,那時是汴京冬日,廖家已經敗落,舉家慘死,唯一活下來的真尤表妹也不知蹤影,他剛做上吏部的官職,不欲惹是生非,叫人捉了把柄。可怎麽也推拒不開,被常宏拉著到了一個茶樓。

兩人到了二樓的長廊,由小二領著往前。

長廊迎麵走來一個著烏墨束袍蝠紋袍衫的男子走來,男子氣度不凡,外頭的貂皮披風卻莫名歪斜到領口,胸前鼓囊囊一片,走近來看,隻見男子眉眼冷冷,似在狠命壓製著什麽。

陸清塵才上任不久,還沒見過幾個朝中官員,可那常宏倒是一眼認出來,拉過他站在一旁讓道。

男子未看他們一眼,龍行虎步自他們側邊走過。

陸清塵略覷了一眼他胸前,才發覺那緣何鼓起,原是有個女郎抱在他懷裏!女郎的發絲披到臉頰上,雙手緊抓住男子的衣襟,將臉也跟著埋在他胸膛。

他迅速收回視線。

待男子走遠,身邊常宏咕噥道:“我沒看錯罷!國公爺……”

陸清塵也跟著驚愕,國公爺竟會來這種茶樓?還抱個女郎……

走廊片刻後又走出個失魂落魄的男子,神情似癡似狂。

常宏在廂內招呼他進來,他略看了一眼就進去,待坐定,常宏不知為何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二人喝了幾盞酒,常宏這人酒力不好又愛喝,將自己灌的七葷八素後,開始說起醉話:“陸祉兄,你覺不覺著國公爺真好命呐……聽說老皇帝先如今有重用他的意思,連太子都懼他幾分……憑什麽!都是姓趙啊!他們族脈還有著親緣,可這命路卻完全不一樣,嗚嗚,隻可憐我那個好兄弟……再幽州屍骨未寒,連個媳婦兒都未討。”

他說著說著發起酒瘋,臉蛋紅若柿子,抹著袖子哭了片刻又道:“不對……他就差要討媳婦兒了……是沈家那個五小姐。隻可惜啊……人在他未死的時候就嫁了謝家那小子,我呸!謝京韻這卑鄙無恥的小人,明明應過絕不強要人,趁著人一走就做出這等醃臢。……可憐的兄弟……你可知你那明珠子如今做了國公爺的妾……當真是造化弄人呐……”

陸清塵聽的雲裏霧裏,但常宏那幾句話顛來倒去的講,他也明白了幾分。死在幽州的汴京趙家小公爺,曾有個姑娘與之兩情相悅,但那人嫁了他人婦,隻是他不明白人怎麽可能會在國公爺府上做妾呢……

直到他為趙錚擋下毒箭,趙錚雖還是對他心存疑慮,卻也開始招呼他做些事,為了給趙錚出謀劃策,陸清塵來往國公府的次數多了,隻知那國公府有個寵妾杜氏,哪是什麽沈家五小姐。

他還當是常宏酒後亂言,後一打聽,才知謝家幺子的妻室沈氏早在一前年得喘疾死了,而國公府那位恰是八月前入門的。

每逢看到趙錚那恪守清規不苟言笑的板正模樣時,他甚至沒辦法聯想這其中的淵源。

幽州匪亂瘧疾又發,先帝命國公爺攜百官處理這事,其實這也是一個信號,若這心頭大患解決,禪傳皇位之事便十拿九穩。

老皇帝是昏庸但也不是瞎了眼,太子無能庸碌,二皇子心狠手辣還有不少不可告人的癖好,受寵的六皇子年紀輕,此刻上位無異於送命,而趙錚這人規行矩步,能力出眾,衷心世家,極受老皇帝信任,是能接位輔佐六皇子將來登位的最佳人選。

陸清塵那時已跟廖真尤有了聯係,真尤在幽州做隨醫,跟在那趙且身邊,趙且假死,幽州那場匪亂就是他暗中組織起來的。

真尤來信道他要做成趙錚的心腹,就憑這幽州一事。

所以那一月裏他不眠不休,連冒雨都趕去國公府,作出焦急尋良策的模樣來,趙錚看上去是很受用,道他是個忠臣。隻是他察覺出趙錚常常心思恍惚,眼總覷向窗外,倒像是等什麽人來找似的。

屋內正談著事,幽州地圖在側,陸清塵從善如流地說出最好的對策。這對策也是他暗地裏跟真尤籌之以謀的,就等著趙錚點頭。

婢子推門來報:“娘子在外頭跪著,現下著大雨……”

趙錚麵色瞬間變陰霾,斥道:“放肆!還不把人拉回去!”

“姨娘說……”

“你去回她,她若不願同以前事切割,就別在跟前礙眼!”

他第一回見到國公爺這個表情,帶著絲不舍和絕意,倒像是賭氣似的。

待婢子第二遍來時。他冷聲命道:“隨她跪著。”好似又恢複如平常一樣的板正無私,喚自己繼續講手中的地圖。

陸清塵又講了一遍,隻見趙錚手撥弄著香片,恍若未聞的模樣。

國公爺心不在焉,他喊了幾聲,這人才醒過神,第一眼就是看向門外。

有個濕透的婢子衝進門前道姨娘倒地不起,趙錚沒等人說完便急匆匆地出閣門,留自己在原地,跟出去隻見看見濕透的女郎被他抱起,他自雨幕中邊抱著人跑到廊下邊急急喊道:“詢陽,府醫!”

之後趙錚留他在國公府住下,第二日就命他前去繞州沈府拜訪一趟,看看沈大人三姨娘的近況,有病治病有傷治傷,治好後帶回京師。

可他到沈府時,沈從崖跟他那夫人諂媚應話,卻隻字不提那姓俞的姨娘之事。

他前去內宅一看,隻見小院裏掛著白布,叫風晴的婢子嗚嗚哭著,見著他如見水中浮木死死抓住,苦說俞姨娘盲後自戕。

他回汴京帶來這消息,趙錚聞言眉頭緊鎖,沉默片刻後道:“她既已非沈家女,這樣也好,她便不必總記掛著。”

身邊詢陽是個自小跟著國公爺的老奴,不太守規矩。

他記著當時詢陽嗤笑了聲,“爺若真能如實告訴娘子叫她斷了這念頭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