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二百零八章 她獻計

離汴京還有三五日路程,孫呈等人的隊伍在蒼梧山下安營紮寨。

湛三和胡安等人整日往趙且軍營去,兩人因為作戰策略吵的不可開交。

沈青梨進去時,兩人唾沫翻飛,趙且站在一旁皺著眉。

案桌前是一張巨大的地形圖,標注著蒼梧山及其周邊——孫呈等人背靠蒼山停腳歇息,山下是一大片地勢相對低窪的河穀地帶,名為“落雁灘”其中一條名為“響河”的河流流過,因雨季水量暴漲。

胡安指著地圖上蒼梧山正北方向:“不能再拖!雨季連綿,道路泥濘,糧草轉運艱難,士兵們泡在水裏,病秧子越來越多!當務之急是集中軍隊,強攻正麵!不然等那孫呈入軍篡位,我軍危矣!”

胡安聲音洪亮,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湛三立即反駁:“強攻正門?那是送死,人多勢眾,就算填進去一半人馬也未必能見著孫呈的影子。最好的辦法是分兵而行!主力佯攻正麵,另派士兵繞行蒼山,從後突襲!兩邊圍剿。”

胡安笑了笑,不屑道:“繞行蒼山?湛三啊湛三,你當這是幽州城的小山小坡,連日大雨,山體鬆動,就算僥幸摸到後山,峭壁猿猴難攀,如何上去?若被守軍發現,便是全軍覆沒!此計太險,耗時亦久。”

湛三大歎口氣,道:“強攻不也是行險?突襲雖險,還有一線勝機。”

趙且的目光在地圖上反複逡巡,他頓了頓,手指重重落在“落雁灘”那片低窪區域。

帳內隻剩下雨點擊打帳頂的沉悶聲響和幾人沉重的呼吸。

沈青梨將驅寒薑湯擱置桌前,感受到帳內凝重的氣氛,目光掃過地圖和幾人緊鎖的眉頭。最終落在了地圖上那片落雁灘的窪地,以及旁邊的響河上。

她上前將趙且手中的地圖拿過來。

胡安眉頭一皺,語氣帶著習慣性的輕視:“沈姑娘,軍國大事,刀光劍影,不是閨閣繡花。你還是去照料傷員吧。”

沈青梨並未因胡安的話退縮,反而上前一步,精準地點在落雁灘和響河交匯處,聲音清晰而冷靜:“二位大人爭論這許久,難道沒發覺這處嗎?”

胡安哼了聲道:“落雁灘?那片窪地?河水暴漲,已成澤國,與我們攻山何幹?難道沈姑娘想讓士兵們遊過去不成?”

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引得其餘部下皆笑了起來。

沈青梨並不理睬,繼續道:“正因為這處即將成為澤國,才是此戰的關鍵。來看看響河上遊三裏處,此地……”

沈青梨的手指向上遊移動,點在一處較為狹窄的河岸高地。

“這有天然的土石壩,雖不堅固,但足以在短時間內蓄高水位。”

沈青梨看著部下幾人不屑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將心裏盤算的計劃道出:“既二人所說都不是良計,我這倒有個法子。一是派遣軍隊抵達上遊土壩處,在壩體靠近我們的營地處挖數道缺口。”

“二是將駐紮在落雁灘低窪處營地的士兵和部分傷員以及空置的帳篷、糧車,向蒼梧山方向潰逃,記住,得讓孫呈的守軍看到我們營地被淹,狼狽逃竄。”

“第三,在缺口下遊,孫呈等人的必經之路上,布置精銳伏兵,備好強弓硬弩。”

“第四,主力軍隊於上遊行動開始後,集結於蒼梧山正門的預備陣地,隨時待命。”

帳內死一般寂靜,趙且挑了挑眉,接過沈青梨的地圖,道:“你是說,讓我們派人去挖土壩,待洪水衝向地勢我們的營地。隻為給孫賊等人造出假象,我軍營地首當其衝被淹,軍心渙散,狼狽逃竄?”

沈青梨點點頭道:“孫賊的守軍看到此情此景,會作何想?見我們遭逢水災,自顧不暇,尤其是看到逃竄的隊伍中有糧車物資。如此天賜良機,他們必會出軍追擊。”

角落的繼洹道: “一旦守軍按捺不住,衝下高地追擊我們的潰兵,便進入落雁灘那片泥濘之地。”

沈青梨點頭,指向地圖預設的伏擊區域,道:“這裏,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泥濘陷其馬足,他們的騎兵難以衝鋒,這個時候便可射弓箭。與此同時——”

“阿初,你親率主力軍隊,趁蒼梧山的正麵守軍主力被誘出,正麵無人能守,一鼓作氣,奪門而入。”

話音落下,帳內落針可聞。

隨即,胡安猛地一拍桌子,須發皆張。

胡安怒吼,臉漲得通紅:“荒天下之大謬!沈姑娘可知你在說什麽?!”

“主動掘堤淹自己的營地?!傷兵是我們的弟兄!糧草物資,亦是軍需!此計自損根基,動搖軍心,簡直是荒唐!再者,你怎知守軍一定會出城?萬一他們龜縮不出,看我們笑話呢?我們豈非白白損失,淪為笑柄?”

“就算他們出來,伏擊地點泥濘不堪,我們伏兵行動同樣受阻,如何保證全殲?其四,掘堤引水,萬一洪水肆虐,甚至反衝主營,後果不堪設想!此計陰毒、凶險、禍患無窮。將軍,你萬萬不可再聽信婦人之言!” 胡安激動得幾乎要上前。

湛三也被這計劃驚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連連搖頭:“沈姑娘,此計太過匪夷所思。自殘誘敵,聞所未聞!守軍心思難以揣測,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我軍恐有傾覆之危!將軍三思!”

沈青梨不卑不亢回道:“人挪死,樹挪活。若一味強攻,才有傾覆之危。”

兩人再次將目光投向趙且,趙且目光死死釘在地圖上落雁灘、上遊土石壩、蒼梧山之間。

忽然,趙且猛地抬起頭,聲音斬釘截鐵,響徹軍帳。

“此策或許可行。”

“將軍?!”湛三和胡安失聲驚呼,滿臉難以置信。

趙且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此計之妙,正在於其荒唐。孫賊如何想到我軍會自掘堤壩呢?”

“孫呈的性子我再了解不過。潰敗在即,必按捺不住。”

趙且繼續命道:“湛三,所需人手物資,即刻調撥軍隊行動,由你親自指點方位!潰逃隊伍務必逼真。”

湛三一個激靈,看著沈青梨歎口氣,抱拳道:“是!”

趙且繼續指揮道:“繼洹,伏擊重任交予你,多備弓弩。記住,誘敵深入泥濘之地,待陣型散亂,將人拖住!”

趙且最後看向胡安,道:“胡安!”

胡安臉色鐵青,咬牙抱拳。

趙且道:“你與我坐鎮軍中,統領主力。待殺聲起,城門守軍一旦離山,你我便共率大軍,直撲蒼梧山。”

趙且環視眾人,殺氣凜然,道:“各部依計行事,不得有誤!”

***

當夜,大雨如注。

軍隊在沈青梨指定的位置,挖開了幾道可控的缺口。

子時,潰逃大戲上演,火光在雨幕中明滅,人影憧憧,哭喊聲、丟棄的糧車、物資在泥水中翻滾。

蒼梧山前,守軍將領起初驚疑,待看清是洪水衝垮了趙且營地,敵軍狼狽逃竄時,頓時狂喜。

得了消息,孫呈站在帳前,哈哈大笑起來。

“趙燕初,你偏似賴皮蛤蟆般揮之不去,可知天助我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真尤忙於營地布兵之事,看到這一幕時臉色劇變,連忙拉住要上馬的孫呈,道:“陛下三思!若是這其中有詐!”

“如何有詐?趙且不會傻到自掘墳墓。”

孫呈擺手,不管真尤勸阻,率領守軍主力等精銳騎兵,爭先恐後地衝出,撲向那些潰兵和物資。

廖真尤咬牙,低低罵道:“蠢貨。”

真尤轉頭命東青等人停止安營,立即撤退。

士兵趕了幾月的路,好不容易才停腳歇息,又見真尤是個女人。

個個不願再動,都道:“陛下未下令,我們不敢輕舉妄動。”

與此同時,孫呈等人正遇伏擊,殺聲震天,戰馬嘶鳴著陷入泥淖,箭矢如雨點般從兩側傾瀉而下。

蒼梧山正前防禦空虛,趙且和胡安親率主力,如同出閘猛虎,衝入軍營,打了個措手不及。

待孫呈等人發覺有詐,帶兵回到營地時,軍內死傷慘重,折損不少騎兵,隻得咬著牙撤出蒼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