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二十五章 跪祠堂

祠堂內的火燭燃的正旺,外頭的風竄了進來,燈芯時不時“啪嗒”一聲,數不清的牌位疊在正中的八角桌上,桌上擺滿祭品果桃。

桌前跪著的沈青梨凝神看著那些牌位,沈家的老祖宗是個秀才出生,經榜下捉婿,攀了高門小姐。

到沈從崖這一代,他也算是取得真經,肚子裏那點筆墨糊弄到了虞家,與這虞夫人有了淵源。

沈青梨知道,管他如何揚言那套清官理論,沈堯這事他都會管。

至於如何管,她不得而知。

冬月拍了拍正跪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蘭煙,蘭煙砸吧砸吧嘴兒,嘟囔了一聲,頭繼續一點一點。

“讓她睡吧。”沈青梨出聲。

冬月失笑,“真拿她沒辦法。”

兩人將蘭煙扶著躺在地上,蘭煙頃刻墜入黑甜鄉。

冬月勸沈青梨:“總歸竇嬤嬤剛來探查過,這會兒該不會再來,小姐也盹會兒罷!我看著呢。”

“不必,冬月,我要好好盤算一些事。”

冬月歎口氣,將自己的蒲團再墊給沈青梨,輕聲道:“那小姐把我的蒲團加上。”

虞夫人特意挑的這軟棉蒲團,墊如未墊,膝蓋還是觸地,跪一夜尋常閨閣小姐可受不住。

沈青梨並不接,忽然問道:“冬月,你可是有個堂姊現在廖家門下做活計?”

冬月麵露疑惑,答道:“是,名為東青,在廖氏小姐那做事,是她的貼身婢子,自小買進廖家的……小姐怎麽知道的?”

“上回跟賀蘭姐姐撞見,見廖小姐身邊的婢子跟你長的有些像。”

女郎端跪在地,兩手撐膝,烏墨瞳孔倒映著眼前的火光,麵色冷靜。

現離廖家陷入那場西成王案中還有一年多的時間,汴京的廖家一年後滿門抄斬,饒州的老家也沒逃過,汴京來人抓了不少人回去。

東青是廖真尤的貼身婢子,最後跟著冬月同她一起入宮,在她身邊蟄伏這麽久,為的是什麽?她不曾與那廖真尤有過糾葛……

“聽聞廖家的老太君過壽辰,他們要在這多待幾日。冬月,既是你的姊妹。你可以多來往來往,正巧我和賀蘭姐姐想認識認識廖家小姐。”

冬月聽完才明白,小姐是想讓自己牽線搭橋,笑著道聲好。

外麵傳來腳步聲,落入二人耳中,冬月忙將地上躺著的蘭煙扯起來。

看到來人鬆了一口氣,是俞姨娘。

蘭煙打了個哈欠,雙手合十在頰邊,又倒了下去。

“小五。”俞姨娘貓著身走了進來。

“姨娘怎麽來了。”

俞姨娘吸了吸鼻子,自婢子風晴手裏拿過披風披在沈青梨身上。

“姨娘來給你送衣裳,這祠堂陰氣重,夜裏免不了要冷,擔心你中風寒。”

沈青梨忍不住眼酸,道:“既送到了,姨娘就快些回去,當心竇嬤嬤。”

“小五,姨娘沒旁的所求,就求你們姊妹平平安安。今日的事姨娘都聽說了……你阿姐……嗚……”

俞姨娘說著又是淚眼婆娑,雙手抓過沈青梨跪著的兩隻腳握在掌心,試圖叫她身子暖些。

“姨娘……”

俞姨娘抹了把淚,將沈青梨攏進懷裏,道:“也是姨娘沒本事,沒為你們爭到什麽,還給了魚桃這樣不孕的身子……隻怕她下半輩子艱難。好孩兒,你聽我的,往後莫要再惹夫人惱,往後你們都要靠她過活。”

俞姨娘怯懦,將心酸苦楚咽下肚,滿心滿眼盡是為著她們姊妹兩個。“姨娘,你別擔心。”

鼻尖俞姨娘身上的清香讓沈青梨心安了不少,俞姨娘輕輕拍她的背,白天的事確實費了她不少工夫,眼皮漸有些重。

耳邊是俞姨娘輕柔的聲音,是她前世裏做夢夢見過幾次的。

“小五,你歇著,姨娘陪你一會兒。”

***

壽福堂寢居,竇嬤嬤站在虞夫人身後,伸手按著她的太陽穴。

虞夫人閉目養神,呼了口氣:“今日真是頭痛的厲害。”

“要怪就怪梨苑那丫頭!”竇嬤嬤氣衝衝回。

“你適才去看,跪的如何?”

“跪的板板正正,瞧著比從前機靈多,叫人挑不著錯處。非老奴胡說,今日這事瞧著有幾分蹊蹺。她將珠兒也帶進壽福堂,怎麽看都撇不了幹係。”

虞夫人嗤笑一聲,道:“她若真有這個本事,那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俞衣苓沒這個能耐,生出的女兒卻是個有出息的。隻可惜了這伶俐性子,我不是沒旁的法子煞她。”

虞氏聯想到晚間那一閃而過的念頭,王夫人這求尋妻妾的樣子就知王家那位公子哥兒闖下了禍事,總歸都是沈家的女兒,王家不會不要。

竇嬤嬤的手繼續從太陽穴往下,給虞夫人拿肩。

“夫人說對了,再不濟也還有個俞姨娘,任這丫頭有多厲害,總歸逃不出夫人的掌心。”

虞夫人睜開眼,頭痛難忍。

“你停下罷,扶我去榻上歇息著。”

竇嬤嬤忙上前扶她,待躺榻上,拉簾帳,又聽虞夫人的哭聲傳來。

“大人今夜歇在了四姨娘處,她那還有個兔崽子。我的阿堯和充兒卻是命苦。竇瀟,你說大人怎能這麽狠心。”

“哎,夫人可別這麽說,大人萬不會真放任不管這事,都是自己的骨肉。夫人也別沒底氣,大人前頭升官,還是大舅伯提攜的,不都是看我們虞家的麵子。大人單是看這一點也不會冷落夫人。”

竇嬤嬤眼珠一轉,“夫人明日提點提點那四姨娘,將那小兔崽子接到身邊養不就成了。這幾年任她養著身邊已是給她幾分恩賜,料她也不敢反抗。”

賬內的人好似茅塞頓開,道:“是,竇瀟,你說的沒錯,這沈家沒我辦不成的事……”

五更天時,竇嬤嬤來了祠堂道是跪罰已完。

“五小姐往後可要好自為之,都道仆從隨主子的性情,小姐萬不能叫梨苑再出這樣的娼妓。”

見她意有所指,一旁的蘭煙氣的幾欲破口大罵,被冬月的眼神製止住。

“是,嬤嬤說的我都記下了。不想昨日惹的爹爹和母親氣成這樣。沈青梨心底難安,嬤嬤代我向夫人道聲我這做女兒的不是。”

竇嬤嬤的話一拳打在棉花上,隻見沈青梨的神色恭謹,任是激不起水花來,不禁氣的哼聲,可惜眼前人是主子,隻得隨意福了福身子,道聲是,便轉身走了。

蘭煙在她走後啐了一口。

“我呸!這老妖精,等著我哪天要撕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