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三十章 小黃狗

翌日考學,眾人未見著趙且,連老先生也沒來。不禁納悶,傳來傳去才知是趙且拿換考卷,被老先生發現,趙且死不認錯,先生被這桀驁不馴的態度氣著,跑去汴京告狀了,此場考學便僅由陸清塵來巡考。

考卷一發下來,常宏就已先嚷嚷上。

“先生不必等丙卷,可以直接來我府上了。”惹得女席一片笑聲,沈青梨身側坐的是甘瀾,她對沈青梨點頭笑笑,便提筆開寫。

申時一過,大家紛紛往外走,隻見書塾門口駛來一輛馬車,一個女郎自車內下來,著橙黃暗花對襟間色裙,月白挑線褙子,烏發梳成雲鬢,左側發髻帶著杏黃絨花,右側釵兩隻石榴花簪,耳戴翡翠珠串兒,襯的人臉愈白愈嬌。

學生蜂擁而出,廖真尤垂首,避讓在一側,不知有誰衝撞上她,婢子驚呼一聲,急忙低頭找東西。

先走出去的常宏見著此等尤物,眼花繚亂,不知從哪看起,嘴裏喃喃道:“神仙妹妹……”

後麵出來的賀蘭秋見他這色胚樣,忍不住罵道:“這常宏是眼睛長下身去了,也不嫌丟人。我是這廖家小姐,就該啐他一口。”

沈青梨認出此人是廖真尤,她身邊的婢子正是東青,不由地頓住步子。

這老天的命盤到底如何運轉,重生歸來這些人亦還是陰魂不散。

沈青梨抓住心中一閃而過的念頭,恰巧常宏圍上前跟廖真尤攀話,她也跟著上前。

走近聽他們交談才知是衝撞下廖小姐掉了個金葉耳墜,常宏正獻殷勤幫著找。

沈青梨也跟著在地上翻找,最終在身側的花壇尋到金燦燦的耳墜。

“可是這支?”

那常宏聞聲趕緊喊道,“廖小姐快來瞧瞧!”

真尤將那耳墜拿在手裏看過,連聲道謝:“一個墜子本不值什麽錢,隻是這是祖母前些年賜下的,若丟了恐怕惹老人家傷心。”

常宏附和道:“廖小姐有孝心,我瞧著不是我們尋著這墜子,是這墜子看中小姐孝心,自個兒變出來的。”

這一番殷勤話叫身邊婢子都笑開了花。

見佳人捂著帕子笑,常宏便愈發的沒規矩,話愈發的多,甚至還問起人的生辰八字來。

沈青梨連忙上前解圍:“常宏這人慣愛耍寶,廖小姐別見怪。”

賀蘭秋早忍不住罵道:“是啊,真不想叫他汙了這賢康堂的名聲。”說著拉著一步三回頭的常宏往邊上走。

廖真尤笑眼看著沈青梨,道:“光顧著說話,還未問兩位姑娘是……”

那邊東青跟冬月早私下聊過主子,此刻便站出來給自家小姐介紹。

真尤笑道:“這便是緣分了,你我仆從是一家,如今又讓你尋找我的金墜子。我雖不在饒州長住,也希望在這有個知心姐妹。”

沈青梨跟廖真尤對視上,廖真尤一張鵝蛋圓臉,丹珠唇,桃花眼,此刻正笑吟吟的看著自己。

這是沈沈青梨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她。看不出有什麽異常,跟陸清塵細微的比起來,廖真尤現在的表情可以說找不出任何差錯。

之前那點疑慮或許是她多想?

還未來得及搭話,廖真尤已帶著東青入了門檻,道:“沈小姐,我與堂兄還有事要議。今日多謝你替我找到這耳墜子,改日我給遞帖子擺宴道謝,你可不能拒了我。”

沈青梨正要走,就聽那邊剛打發完常宏的賀蘭秋道:“阿梨,等等。”

沈青梨頓住步子,就見賀蘭秋朝賀蘭木擠眉弄眼,“木昨夜買了隻小狗崽回來,可愛生動,你瞧瞧。”

言罷,賀蘭木已從馬車旁的小廝手裏接過一隻小黃狗,抱著狗過來。

沈青梨忍不住笑,前世在她因為阿姐嫁人傷心時,賀蘭木也送過她一次小狗,這人哄女郎開心的法子竟還是送活物這套。

沈青梨從賀蘭木懷裏抱起那小黃狗,它安靜乖覺地靠在她手心,叫人心生憐愛。前世她瞻前顧後,盡管喜歡也未收下。

如今她要活的恣意些,耍賴道:“這狗既給了我抱,便是我的了。”

賀蘭木笑道:“本就是給你的。”昨日被賀蘭秋拉去逛花鳥市場,賀蘭秋忙著去看蛇,嘴裏念叨著要給常宏些厲害瞧瞧。

他百無聊賴之時,發覺一隻小黃狗正待在角落的籠中,小販見他來看,便捏起後頸將狗拎起,小狗軟著身,歪著頭,張開嘴嚶嚶叫著。

他一時心裏悸動,憶起女郎整個人依賴在他背上,渾身似水綢般柔軟,發絲撩在他後頸,他為她正骨擦藥時,她緊閉雙眸的緊張模樣。

雖是不妥,但他真心覺著這小狗同她有些異曲同工之處,同是可愛撩人,想買下要送她,擔心她不要,還尋了阿姐說明。

隻見女郎此刻笑容明媚,清亮如水的眸子顧盼間流露出歡喜,抱著那小狗顛來顛去,他站於一旁,靜靜的笑著望著她。

道過謝後,兩邊分開。沈青梨未發覺謝府的馬車從眼前過,適才那一幕落入謝家公子眼中。

***

廖真尤已由著堂前的小廝領至後院,進得室內。

“堂兄。”她出聲喚他,接著道“走罷!祖母壽辰宴現下已備著。”

陸清塵嗯了聲,身後廖真尤如微風一樣輕飄的聲音。

“堂兄,我上回說的事,你如何想?”

她上回說……要將沈沈青梨除去,這局勢就不會有變動的威脅。

“先看看罷,我未見她有旁的動作。”

廖真尤似是笑了聲,聲音凜然:“堂兄可是忘了前世廖氏一族的慘狀?我爹爹這樣柔道心腸,被奸人坑害誣陷,在汴京西門斬首示眾,頭顱掛在城西的牆上,任蛆噬,任鳥啄,你都忘了麽!還有我娘……”

陸清塵出聲阻她,“我當然沒忘!真尤,廖氏主君待我不薄,廖氏一族更是拿我親生子弟。你不必疑心我,回回遇著我便拿這些事來敲打提醒。現在一切都還沒發生,我們亦還有轉圜的機會。”

廖真尤聲音犀利:“可現如今出了一個變數!你難道要任由這窟窿越來越大,到時我們想填補也填不了。你忘了她前世有多少助力……趙錚和趙燕初,還有那賀蘭族……難道如今你也要做她的裙下臣?”

“夠了!”陸清塵陡然提高音量,深呼一口氣,“若真要動手,沒那麽簡單,世族裏死個小姐,不是什麽小事,容我再想想。”

***

賢康堂考學後放了幾天假,蘭煙和幾個婢子左右一邊朝小黃狗狗嘬嘬的叫,引的它頭轉來轉去,懵懂不知該去哪邊,樣子十分可愛,引得一片笑聲。

沈青梨靠在躺椅看著她們玩鬧,手裏還是那本地理誌。

趙且幼時跟著家中堂兄行軍,去過不少地方,前世跟她說起雁北的漫天星空,綠茵草地。西南的奇技怪術,蠱藥盛行。

她那時就暗暗想,若有一日她脫了這內宅,要自己去外麵看看。

從廊下迎麵走過來的冬月臉色不大好,俯身在她耳邊道:“老爺這幾日被虞夫人拿娘家人參與的商事拌住,都留宿在壽福堂。”

沈青梨輕輕嗯了聲,瞧見冬月這眉心連在一起似的,繼續道:“夫人……她還在同王家夫人來往。我瞧著……事情不妙。”

沈青梨一骨碌自躺椅上坐起,立即道:“父親這麽說?”後又覺這話問的實在可笑,沈從崖這種人,自私自利,要叫他為著沈堯這事低下身子去到處求人,費財費力蛻半層皮還不一定能平息,還不如將女兒買出去呢!

“我聽壽福堂的小雯說,頭一天晚上老爺發了怒,摔了東西。第二日便好些了,再後來跟虞夫人還是照從前那樣相處,看來……這樁婚事是要落小姐身上了。”

“畜牲!”沈青梨罵出聲,王家這樣的名聲他們竟還想著送個女兒去這魔鬼窟,她當真低估這兩夫婦的臉皮。

王家更是打的這樣一個好算盤,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先定著親,讓人瞧見還是有人願嫁這王家。將她娶入後若她懷了身,那王絳龍陽之好的流言便不攻自破。

一旁的冬月忙道:“小姐小聲些!現如今……得盡快想出個法子來。”

竇嬤嬤的聲音驟然在院子裏響起:“五小姐快快出來瞧瞧,王夫人適才托人給夫人送了禮,點明了要給我們沈府的五姑娘。”

院中來了幾個小廝挑來幾個紅木大匣子,匣子一一打開,隻見裏頭裝滿的盡是金銀首飾,在陽光下閃閃發著光。另一個匣子則盡是琉璃珊瑚盞,翡翠珠串等各種精貴玩意兒。再打開另一個,引得一片院裏圍上來的婢子一片驚呼聲,淡墨銀皮,老虎黃,胭脂粉,大紅佃,玳瑁,織金,赤銅等各色各樣的綢緞,琳琅滿目,眼花繚亂,叫人看都看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