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悟道理
昨夜裏竇嬤嬤帶著人將那些匣子寶物原封不動的搬回壽康堂,沈青梨出府門時就見兩馬車裝了個滿滿當當,隻怕要送回給王家。
沈青梨心中譏諷,在賢康堂的案前坐下開始思考昨日遇見趙錚這事。
陸清塵的聲音傳入耳邊,“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沈青梨座位右側的甘瀾搶答道:“金剛經!”
陸清塵讚許的點點頭,目光卻是放在正發著呆的女郎身上,繼續道“
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
“五小姐,不如由你來解釋解釋這句話。”
沈青梨才回過神,仰頭看他,詢問道:“大人說什麽?”
堂內一片笑聲,陸清塵淡淡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
沈青梨自桌上站起,抿了抿唇道:“大人所問,學生隻有一個空字可答。”
陸清塵挑眉,道:“空?”
堂內眾人都看向沈青梨,男席因著隔簾瞧不見。
常宏見身邊趙且正豎起耳朵,神情跟用酸水醃過一般難看,再看他手腕虎口處包了快紗布。
“呀咦!燕初兄,你該不是跟老先生打了一仗罷!”
趙且剜他一眼,冷冷道:“叫隻野貓給撓了。”
常宏忍不住捂嘴笑,湊近趙且耳邊道:“不知你府上的野貓這麽厲害,今兒要不同弟弟去紅袖樓挑隻野貓兒來試試,聽說那新晉了位花魁……”
“去你的!”
趙且不耐地將常宏推開,怪這促狹鬼害他現隻能聽見那女郎的後半段。
“……總言之,放棄錢權便為空。”
隻聽那陸清塵問她,“那沈五對這論句如何想?”
“我?我自是做不到。古今真正看透世情,將名利心完全放下者,不見有幾人。”
女郎頓了頓,似是在思索,聲音清脆。
“脫離權勢的庇護,何人會將你置於眼中?‘縣官微末亦能翻雲覆雨’的世間,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小官吏,也能輕易尋得由頭,將你扣上反叛之名。談及金錢,縱使身居廟堂之高,為朝廷二品重臣,僅靠微薄俸祿,潔身自好,不貪不腐,又怎保得衣食無憂?而一旦涉足貪腐,雖能暫享浮華,卻悖離了君子之德,沉淪於卑劣之境,難免又遭人輕視。”
堂內陷入一片寂靜,謝京韻同她心有靈犀,此刻正抿嘴笑著。
趙且看他笑心有些惱火,自己崇武輕文,聽不大明白,卻也知女郎之意便是錢權是必要。
瞧瞧,這是尋常閨閣女子該說的話麽!
趙且正仔細想聽她繼續說,卻聽得旁人的聲音。
“大人,我不認可小五所說。”
沈青梨身邊的甘瀾也跟著站了起來,隻聽她道:“並非所有人都會汲汲營營地追求那榮華富貴,更多的人所求不過是平淡度日,安寧與和諧之境,生活豐饒無憂。”
“甘小姐這話說的輕鬆,要知若想平淡度日,其實也是要有錢權在身。追求安寧與和諧之境,其實也就是在求榮華永續之基。而渴望生活豐饒無憂,則需富貴綿長以為支撐。”
沈青梨從昨夜裏就悟出,麵對王家的人和虞夫人裏應外合,她絞盡腦汁都想不出解決之策,隻能靠裝病的可笑伎倆妄圖拖延。
但隻要有了權力的參與,像趙錚這樣的權力上位者隻需閑閑的一個字,一句話,就能叫局勢翻天覆地。竇嬤嬤耷拉著臉來搬匣子。
她想過上那樣踏實的日子,想要姨娘阿姐平安。其實,說到底,最需要的便是錢權,隻是前世她沒有掌握和駕馭它的能力……
沈青梨一言畢,女席那邊的賀蘭秋還大喊了一句:“說的好!”
謝京韻鼓起掌來,連帶著賀蘭木也跟著附和。
趙且嗤了一聲,忽然好想將那簾子撩開看看她此刻的神情。這女郎的麵龐嬌柔嫵媚,巧嘴卻慣會說道,還會咬人!
陸清塵咳嗽幾聲,大家都以為他要作評價,誰知他隻擺擺手,叫二位坐下,又將起別的經綸。
甘瀾臉色泛紅,略看了沈青梨一眼,將書卷拿起。
申時一過,陸清塵收起卷軸,烏泱泱的人往外走,沈青梨賀蘭姐弟告別,踏步朝後院去。
甘瀾朝那方向看了眼,神情莫測,朝身邊的沈漆雲道:“你這五妹妹近日伶俐了不少。”
沈漆雲哼了一聲道:“裝腔作勢,阿姊不必搭理她。”
***
女郎的這一番話讓陸清塵聯想到前世裏趙錚對她的評價,那時在汴京時,他常去國公府上,跟趙錚底下那些同僚談政事談至深夜。而她身為寵妾,常常留宿流月泮,有時他們出門走,她正巧打門入,許是困了還是怎得,對著眾人竟都視而不見,連正眼都不瞧。
次數多了,他身邊的元固不免犯嘀咕。話叫趙錚聽見,他解釋道:“梨娘隻是久居內宅,少見權力之爭勾心鬥角,又不涉錢財賬鋪。因而性情天真,稚氣尚存,陸大人擔待些。”
還有時是他們來了流月泮,正欲入門,詢陽將他攔住道是不方便,領他們往前廳走。吃了幾盞茶,就見一個嫋嫋身影打居內出來,帶著廊下的婢子走出苑子。
他們進去時,瞧見趙錚的神情是難得的愉悅,隱約還帶有一絲饜足。
詢陽在一旁提醒他,趙錚才斂了臉色。
陸清塵站於廊下看著杏色身影走遠,若她不說堂上那些話,語出驚人,他或許會打消危機,真拿她當天真稚氣的女郎看待。
但經那一番話,若她這一世在追求錢權的路上發覺前世的端倪,或許真會跟真尤說的一樣,他們給自己埋了個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