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五十八章 雲自縊

八月中旬,三秋之半,婢子們早早兒地起來忙活。

沈青梨照例領著冬月往壽福堂去請安,正正瞧見竇嬤嬤正巧潑了一盆水出來,嘴裏咕噥罵著:“下賤的娼婦,杖著肚子裏那貨這兒不好那不好,勾的哥沒空來看夫人,待你生了,看不能給你手拿把掐給捏死了。”

“嬤嬤,母親起身了嗎?”

竇嬤嬤瞧見沈青梨,臉色略斂了斂,粗魯地伸手在衣衫上抹了把,這才慢悠悠答道:“五小姐先等等罷。”轉身就了閣。

直到外頭主仆站的腿酸,才拉了簾道:“五小姐進來罷!”

沈青梨撩簾進去,虞夫人還躺在榻上,背靠一個長條紅枕,身子看上去有些僵硬,額上貼著濕帕,臉色是異常的紅,丹鳳眼眯著,聽見沈青梨喚聲母親,也沒什麽反應。

沈青梨知她這偏頭痛的老毛病,沈漆雲這事隻怕更將她折騰壞了,聽蘭煙打探來的消息,沈從崖往常家送信,常家的主君回的恭維,卻不提娶妻之事,隻叫沈家將人送去,信上隻是句場麵話,關於是妻是妾一概囫圇吞棗般不清不楚,好似壓根沒拿這事當回事。

虞夫人雖氣卻不敢聲張,在清涼台雖有個茂氏和甘夫人,但兩人都是體麵人,沒給她難堪。如今回了饒州才知什麽叫日子難過,平日裏來往密切的世家夫人,沒一個應她的帖子,她出門采買物件,碰見幾個往日裏有情分的,人一見她,立即噤聲,想也不用想,定在議論這事。

教出的女兒同人無煤苟合,還在道觀上被抓個正著,沈從崖被這事鬧的煩,恨不得將人趕緊送去常家,先平了這風聲才是,奈何虞夫人哭著鬧著不答應,隻道留個三日再想想辦法。

今兒便是第三日,虞夫人這頭跟針紮似的疼起來要人命,半夜輾轉反側,嗚咽痛哭,直到白日裏醒來,想著哥兒幾個能來看看自己,誰知充哥兒說那珠兒這幾日吐的不行,得留著照看,晚些時候過來。堯哥兒昨兒上值,一夜未歸,也不知去了哪。

她底下子女沒一個合意的,丈夫亦是難依靠,想到這兒,不緊表情淒婉,淚盈於睫,心苦如食蓮。

“嬤嬤,我來罷!”

沈青梨伸手接過竇嬤嬤手裏那碗藥,提勺往虞夫人嘴裏送。

虞夫人迷蒙著睜開眼,隻見眼前沈青梨神采奕奕,五娘肌膚白淨,自小就被人說是美人坯子,如今出落得愈發漂亮,身子已長開,隻著一件樸素的粉白撒花雲錦襦裙,都遮擋不住那股子媚光,好比柳上新長出的嫩芽,任你怎麽攔住裹住,還是會長出來。

虞夫人聯想到如今待在屋裏不肯出來蓬頭垢麵的雲兒,心裏又氣又恨,她自個兒的女兒成這幅模樣,那俞衣苓的女兒卻成了眾星捧月的那個,當真是氣的苦!

她恨毒眼前這五娘容光煥發的模樣,兩手忽然抬起一翻,“嘩啦啦”藥碗碎了一地,藥水甚至濺到沈青梨裙上和臉上。

竇嬤嬤被這動作嚇了一跳,驚道:“夫人……”

隻見沈青梨不慌不忙,攏起帕擦了臉,道:“母親喝不慣這藥麽?我去尋府醫說道說道,加一味冰糖下去。”

虞夫人的目光狠辣,死死盯在沈青梨臉上,直要將她刺穿一般。

“你二姐出這事,你很高興罷!”

沈青梨驚呼一聲,臉色一白,急道:“母親怎麽這樣說……二姐這事,我心疼都來不及!我是沈家人,跟二姐是親生姊妹。如今我亦不管這名聲好壞,心隻求二姐這事能妥當……”

虞夫人冷冷的哼一聲,並不作答,將手蓋在一起,重又閉上眼,將沈青梨晾在一邊。

“哎呀呀!夫人不好,不好了!”

竇嬤嬤出閣去重煮碗藥來,誰知跟撞見鬼一般拖著肥胖的身子跑進來,後頭跟著個婢子。

沈青梨認出那是沈漆雲身邊的明洙,隻聽她抽抽噎噎喊道:“二小姐精神不振,昨兒叫我去尋府醫拿了味藥,今兒一早怎麽也叫不醒!”

虞夫人兩眼一翻,險些暈過去,光著腳兒急急翻身下榻,也不及裝扮,拔腿就衝出去,誰知不小心踩到適才摔碎的碗片,腳掌痛的不行,也是顧不得,有氣無力喊道:“快叫府醫來!”

沈青梨跟著走至雲苑門口,還未進去就聽裏麵一陣動靜,婢子們進進出出,奔來走去好不熱鬧。

她自抬腳進臥閣,隻見沈漆雲橫躺在滿是水漬的地上,麵色紫青,眼睛緊閉,脖上有道極重的紅痕,虞夫人披頭散發,再顧不得甚當家主母的架子,急的極跺腳,不停的催促府醫。

“……快快,快繼續灌!”

府醫緊擰著眉,擦了把汗,繼續灌水在沈漆雲嘴裏,可惜弄了半晌,

還是一聲動靜都沒有。

虞夫人心裏火燎的著急,上前抓了明洙撒氣,幾下將她臉頰打的都是掌印,厲聲罵道:“自己的小姐都看不住!若雲兒真出甚事,我扒了你的皮!”

明洙抽噎哭著,捧著臉道:“小姐隻叫我去尋府醫拿藥,不知是這個用途……”

一旁的府醫擦了把汗道:“二小姐前日道腸胃不好,尋我拿過幾味藥,

昨兒又說精神不濟,要了味烏頭。是我思慮欠妥……但這半夏跟烏頭相克,合食有劇毒,二小姐不會不知的呀!也不知什麽時候吃下去的……灌水也無用……”

虞氏一籌莫展,隻得哭著喊道“快去將老爺叫來,快!”

竇嬤嬤依言趕緊出閣,沈青梨錯過她的肩走上前,出聲道:“府醫試試將二姐架起來罷!總能吐出來的。”

她在宮裏見多了這樣的招數,宮裏規矩多,主子的脾氣也各異,若有宮女被打罵後自戕,宮裏的老人總有辦法將人弄醒。她在王皇後的宮裏就見過這樣一幕,將人倒吊著,嘩啦啦什麽都能吐出來。

府醫聞言,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叫了幾個婢子將沈漆雲倒架起,再又不停的灌水壓肚,不知過了多久,虞氏驚道:“吐了,吐了……”

她急忙上前抱過沈漆雲,摸著她的臉哭個不停。

“雲兒,快瞧瞧為娘,不能這樣撒手撂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