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六十一章 惡煞樣

九月初始,賢康堂還沒傳出上學的消息。

常宏樂的消遣,大清早就溜進趙府,趙且跟堂侄幾個在院裏投壺,見常宏過來,趕緊拉了人一塊玩兒。

臨下場歇息,常宏抹把汗道:“聽說廖家那公子病的快要死了,孟老頭跟他那徒兒都在汴京待著,恐怕要處理完這後事才會回饒州。嘿嘿,不用回那鳥不拉屎的地界兒,真是可喜可賀。”

趙且嘲笑道:“待你取得新婦才是真正的可喜可賀。”

不提這還好,一提這常宏就煩的不行,皺著一張臉道:“可別挖苦我!唉……看沈兄是個明白人,可這沈家夫人的卻是黏糊的不行,是真真賴上我常家,還想將她家小的那位也送來,給我大哥做妻室……”

“蹭”的一下,常宏感覺身邊的座位一空,抬眼一看,就見趙且臉色銳利,眉心緊皺,陡然換了個人似的,哪還有方才同他玩笑的意思。

“你大哥?沈五給你大哥做妻室?”

常宏愣住神,脫口而出道:“嗯……我大哥這軟骨病你也知道,一年裏能有一天躺起來都算好的……汴京城沒人願嫁,這沈夫人欲嫁二女,這些日子正來信跟我母親商量,好叫我納沈二做平妻。”

那邊幾個堂侄投壺投的正起勁,忽聽廊下木座處傳來動靜,轉過頭一瞧,驚道:“啊呀!怎得打起架來?”

說是打架,其實是常宏單方麵叫人按著揍,趙且本就是武家出身,力道可實在不小。

終於來人將二人拉開,常宏捂著左眼,憤憤道:“燕初兄,你這是做什麽?”

他滿腹委屈,好生說著話,忽被人打成熊貓眼。心知趙且性子雖躁,但也曉他不是不講理的人,不然二人也不會做了這麽多年的兄弟。

“你說!你說!我哪句話不中聽,要下這樣的狠手,若不說個因果來,叫我冤枉死去!”

趙且被人拉到離他幾丈遠,胸口那團火氣還是無法抑製的灼燒,恨不得再上去補他兩腳,遂冷聲道:“你自個兒惹出的禍事叫這許多人卷進去為你擦屁股,矯情!”

他心氣這紈絝子弟常宏,更氣那不成調的沈家。

家中父親早死,未有妾室。

家裏的伯父有幾個姨娘,但伯母待嫡庶可謂是一碗水端平,竟不知這天底下有這種道理,越是小門小戶,這心裏的醃臢事就越多,也不怪她要報複設計那沈家人,這是被人當團喂魚食的肉泥了!

趙且忽地大力扯開攔著的人,幾個踏步朝常宏走過去,常宏見他這惡煞模樣嚇的心口砰砰直挑,逃命似往後躲,邊喊著身邊人:“快拉住他呀,快快!”

不料還是叫趙且給抓住後頸,常宏隻能縮起脖子閉著眼睛求饒道:“誒,誒……燕初兄饒命!別打了!”

意外的是未有拳腳落在身上,可犀利的聲音陰測測的比這拳腳動作還要瘮人。

“我與沈五成事,如今心已認定她是我妻,隻是未明麵上沒說而已。常宏,她若真嫁了你大哥……我這性子你了解,隻怕要將你常家都給燒成灰。”

“唉喲。”常宏還來不及問他跟沈五點事,一股推力自腰背襲來,他踉蹌幾步險些摔個眼冒金星,幸得侍從幾個來扶住他,待一轉頭,就見趙且的臉色覆滿冰霜,不容拒絕的語氣:“你可知該怎麽做?”

常宏被他嚇住,立即點頭應道:“誒,知道知道!”再又灰溜溜地回了常府。

***

晨起,四姨娘送沈從崖出院子,腦中忽閃過中秋夜裏的一幕,五娘握住她的手,眼神定定,聲音沉穩有力:“姨娘還是不明白,在沈家手中得有權,問題才會遊刃而解,本來爹爹要將持家掌權的機會給你,可惜虞家的人來勸過,爹爹不得不歇下這心思,但你知道,人的念頭一旦心起,這念頭就像馬兒認得路,你稍稍喚喚,就會循著方向走來。到時,墨哥兒不必被那些個不該吃的仆從欺負,不必為發買的簡奶娘啜泣。姨娘是想坐以待斃任人揉搓行屍走肉,還是為著哥兒的前程博一博?”

四姨娘頓住步子,上前攏過他的衣襟,撫平袍衫上的褶皺,笑道:“爺如今是大官人,在聖人底下做事,萬事不得馬虎。”

這大官人說進沈從崖心裏,他垂頭瞧這四姨娘溫柔小意的模樣,心也跟著化成水兒,道:“雯娘,這家裏也隻你將我當做官人……昨兒小五帶墨兒來書房尋我請教詩詞,她引經據典,談及生身母子情義,我聽著有道理……墨兒你自抱回來養在身邊罷!壽福堂那位將那些子女個個兒養成刁鑽這樣,放她手裏我亦是不放心。”

四姨娘聞言心生喜意,卻不好表現出來,兩手握住沈從崖的手,柔聲道:“老爺別這麽說,同為人妻,為人母,雯娘能懂夫人這份苦心,老爺別錯了她的意。”

“你這樣善解人意,她卻隻當旁人都要害她,恐怕不會領你這份情!”

沈從崖想起那日虞氏口出狂言斥罵他,讓他在仆從麵前丟了麵子,若不是虞家來了人勸,恐怕他真要跟她恩斷義絕!

四姨娘抬眼瞧瞧他的臉色,似是隨意地提及:“前幾日還聽聞夫人預備給小五尋門親事,哪裏不算盡心……”

沈從崖略了愣了愣,麵上未表,帶夜裏下值往壽康堂去,說不了幾句話,就聽丁零當啷一陣響,兩夫妻又在吵起來,好在竇嬤嬤攔住,虞氏這才住了嘴,食指覆在太陽穴上,道:“如今常夫人雖未回信,單聽前頭的口風也是願意的,自古就有姐妹共嫁一家的美談,雲兒跟五娘相互扶持,有何不可?”

“你……你!從前那王家好歹是個胳膊腿兒齊全的,那常公子是什麽人?癱**得骨癆症的病秧子,是要叫我那些同僚笑話我賣女求榮!”

虞氏死咬著牙不吱聲,沈從崖拿手指著她,罵道:“瘋婦,明兒我親自將雲兒送去汴京,再由不得你胡鬧。”

虞氏自榻上坐起,死死盯喊道:“老爺要送雲兒去常家做不明不白的妾,不如先從我身上碾過去!”

竇嬤嬤看兩夫妻這劍拔弩張的架勢,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忙道:“莫要再說了,老爺,您坐下歇著……”

沈從崖一甩手袖,欲要走,忽見一個侍從急匆匆入壽福堂,嘴裏邊道:“夫人,夫人,常家來信了!”

***

午食過後,沈青梨張羅幾個婢子將夏日裏擇來的茉莉**拿出來曬曬,冬月看了看天色,陽光正好。

“二小姐出嫁挑的這不冷不熱的時候,也算個好日子。”

蘭煙接道:“哪是挑的,緊趕慢趕出來的。這常家終是鬆了口,遣了人來接,起先二小姐還是死都不肯上馬車,夫人勸了許久才作罷。”

“說是平妻,其實也沒多重視,沒講規矩去請大人去吃酒甚的,說到底還是瞧不上沈府的門第。”

沈青梨笑道:“夫人恐怕要大出血了。”

蘭煙回:“還是小姐聰明,夫人樣樣要強,自不想叫人小瞧,那嫁妝單首飾裝一個馬車還不夠,私下叫虞家補貼了不少”

“她是愛女心切。”沈青梨忽想起一事,道,“今兒是什麽日子。”

冬月答道:“九月五,宜嫁娶,祭祀祈福,不宜出行。”

這是前世她嫁入謝府的日子,自此她如命若浮萍漂流,幾經輪轉,當命運弄人。但這一世,嫁人的是沈漆雲。

“小姐要出去嗎?”

沈青梨搖搖頭,道:“這些花團你裝些送去給謝公子罷,我之前應過給他沏茶,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