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六十二章 廖家事

汴京廖府,族老們在堂前唉聲歎氣,時不時抓了在臥閣進進出出的婢子問情況,聽後都知再無回天之術,暗自搖搖頭。

賀蘭木跟著阿翁身邊為他遞針送藥,珠白的紗帳飄起,他看向榻上之人,麵色慘白,眯著眼兒,口含參片,命若遊絲。

廖夫人陳氏正在床邊捂著帕子嗚嗚哭著,整個人似站不住般搖搖擺擺,身邊的嬤嬤急扶住她,安撫道:“夫人……坐著罷。”

才扶著人坐下,榻上之人忽地發出劇烈的咳嗽聲,“咳咳咳……嘔……”

“羽兒!”

廖氏夫婦紛紛坐起身,急步朝榻上走,隻見榻上的床褥沾滿了血,是人剛嘔出來的,黑紅一片,連帶著含過的參片和濁物。

廖氏主君心口直逼穀底,支吾道:“……神醫,這……”

賀蘭木看阿翁的神情就知人已不行了,隻見他抽出紮在廖真羽胸上的醫針,長歎口氣道:“夫人,大人,有什麽話盡早說了罷!公子……恐怕活不過今日。”

聞言,陳氏如被抽幹了力氣,身子軟倒在榻旁,仰麵大聲痛哭起來,淚如雨下。

廖氏主君眉心幾乎連在一條線,強撐口氣道:“多謝神醫。”

賀蘭木隨著阿翁出了臥閣,迎麵進來的是陸清塵和一個女郎,女郎淚盈於睫,腳步匆忙,並未看他一眼,陸清塵覷見他,略點了點頭。

賀蘭木跟著阿翁去了臥閣歇息,問道:“阿翁,廖公子是何時查出風心病的?”

“算起來……是十五年前。”

賀蘭木想了想道:“人能活到現在已是不易。”

阿翁應道:“汴京的廖家主脈就這一個獨苗苗,可不得護著。前幾年還好些,不跑不跳,沒什麽大礙,今年盡是靠參藥吊著,可終是逃不過生離死別。”

***

“真尤,進去罷。你阿兄最疼你,要跟你單獨說會兒話。”

陳氏領著烏泱泱的人從臥閣出來,眼已哭的核桃似的。

廖真尤點頭,朝臥閣走進去,榻上之人聽聲,輕喚道:“你來了。”

“嗯。”

真尤已是視線模糊,上前抓過他的手,道:“阿兄……”

廖真羽問道:“清塵呢?”

“在外邊候著。”

廖真羽咳嗽幾聲,胸肺已是咳盡,再嘔不出什麽東西來,他的聲音很輕:“真尤,若我死了,你要尋個如意郎君,得叫清塵親自掌眼,不然我去了底下也總是放心不下你。”

真尤道聲好,去給他掖被角,隻見他失焦的雙眼,他似想伸手想摸她,卻摸到她右側的簾帳上,隻聽他慌亂道:“真尤,你在哪?我看不見你……”

廖真尤知他如今是已至強弩之末,油盡燈枯,再沒有回天之力。前世已曆過這樣失去至愛的苦痛,今生竟還要再體驗一遍。

看他兩手無力的揮在簾帳間,真尤再忍不住,失聲痛哭,晶瑩的淚珠一滴滴滾落在臉頰。她撲上前環抱住他,哭道:“……阿兄,我絕不嫁人……你知道我的……你知道的。你若去了,我亦跟著你去。”

隻聽他輕輕笑著:“……又說傻話……”

真尤邊哭邊駁他:“不是傻話。阿兄。你若不在了,我亦沒有活路。”

聞言,廖真羽的聲音有些著急,到最後都帶了些聲嘶力竭重複道:“不行的,不行的……傻姑娘……”

真尤哭道:“我隻想遠遠看著阿兄就成,可現在……老天竟連這機會都不給我。”

廖真羽的聲音帶了些哽咽:“我亦想好好活著看你嫁人育子,跟父親母親嬉笑,跟清塵寫詩下棋……清塵,他中了狀元還未授官……我這遭死了,給他沾了不少晦氣,你叫他莫要怪我……”

真尤將臉埋進褥子裏,將哭聲一概悶住,“他哪會怪你,如今你出這事,他已幾日沒合眼。”

廖真羽眼前已是漆黑一片,跟滅了燈火似的烏墨死寂,他隻能感覺到她熾熱的呼吸在脖側,隱約聽見她壓抑著的哭聲。

他自覺胸口呼氣感一下一下微弱,忙挑要緊的說。

“真尤,我這病身給家裏上下添了不少麻煩,身後事莫要鋪張浪費,隻將我埋進祖墳就是。你少來看我,阿兄不想總惹你傷心,惹你掉淚。”

真尤心口頓痛,好似有人正伸手在裏頭絞動,讓她直欲死去。阿兄就是這樣一種人,清風朗月,誰都不想麻煩,想讓所有人舒坦,可偏偏是他得了這病症,為什麽不是旁人呢!

聽見她哭的更厲害,他伸手扶上她的臉,瘦骨嶙峋又怕硌著她,急收了手,道:“莫要哭,我死了。你還有父親母親倚靠,不會叫人欺負了,清塵他中了狀元,往後的仕途前程光明一片……他亦是你的親生哥哥,不要怕,萬事有他倚靠著……”

廖真尤隻聽清他前半句,後半句的聲音愈來愈輕,他連氣都要喘不上來,她忙道:“阿兄,你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他停了聲,合上眼,淺淺呼吸著。

真尤赤紅著雙眼,哽咽道:“阿兄……我曾做了一個夢,夢裏你也是被這風心病折磨死……沒多久我們廖家就被冤枉入獄,父親母親慘死,廖氏一族背上造反的名聲,死的死,逃的逃。我被管事的護著逃走,躲藏在汴京的民坊,最終落得乞討狗食的下場……後來我跟旁人舉力翻了朝廷,廖家一族平反,可我卻被那人下毒害死……”

榻上人清淺的聲音沒再發出聲音,真尤上前撫過他的臉,細細摸他的五官棱角,似要永遠刻在心裏一般,她喃喃道:“我本以為如今重活一場,總會不一樣的,但你還是離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