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香消弭
沈青梨從四姨娘的院裏走出來,見墨哥兒身子已好的差不多,跟著簡奶娘在院裏玩繡球,小臉凍的通紅,笑的卻高興,見著她親熱喊了聲三姐。
沈青梨笑著應過,領著蘭煙幾個去壽福堂,冬月在後麵讚道:“小姐身上這件鬥篷上的梅花繡的極好,俞姨娘費心了。”
沈青梨內穿一件淡粉絨連襟襦裙,外頭一件柳黃緞麵繡梅花鑲毛狐皮鬥篷,是俞姨娘特為著她生辰趕製的。
蘭煙接話道:“大小姐今晨送來的釀露和蜜肉粽子也不錯的……”
“你呀,光曉得吃啦!”冬月笑嗔蘭煙。
沈青梨跟她們調笑幾句,很快便入得壽康堂,這壽福堂已換了一副光景,
雖有冬日豔陽,卻叫人生出一種蕭瑟之感,從前常在廊下站著的竇嬤嬤不見,隻有幾個生麵孔的小婢子走來走去。
沈青梨將蘭煙手裏的佛經拿上,緩步走進臥閣,閣裏的沉香味已消弭殆盡,虞氏中風這幾日,榻都難起,哪還能擺弄這些。
再往裏瞧,隻見周遭的窗子封死,故而房內昏暗,榻上被褥隆起,是虞氏正側著身歇息。一個小婢子在旁邊點熏籠,見她來略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沈青梨走近幾步,就聽虞氏咳嗽了下,聲音嘶啞:“是充哥兒嗎?”
閣內寂靜半晌,沈青梨回道:“母親,是我。”
虞氏並未轉過身,隻吊著口氣道:“五娘……從前不知……你竟有兩幅麵孔,雲兒沒說錯……怪我掉以輕心拿她的話當胡話。”
“母親病中糊塗,說的話叫小五聽不明白。”
虞氏雙眼迷蒙,蔫蔫問道:“充哥兒呢?”
“二哥哥院裏前幾日舉辦滿月酒宴,本要叫母親來的,被爹爹阻了。嗯……大哥哥做什麽去了?小五也不知,該就是這幾日來看母親。”
虞氏再未答話,沈青梨坐在榻旁的軟凳上,歎口氣道:“母親得先治好心病,這身子才能好。不過依我看,母親求佛念經多年,萬不會有事的……小五這幾日又為母親抄了幾頁壽經,來念於母親聽聽罷。”
沈青梨將手中那張佛經展開,字字念道:“……善惡報應,禍福相承……善人行善,從樂入樂,從明入明。惡人行惡,從苦入苦,從冥入冥。”
“母親常叫我給您抄佛經,我性子雖愚鈍,但這樣抄來抄去,也明白了點佛理,其中最喜歡這《無量壽經》裏的善惡有報之理。為非作歹,作惡多端之人,總會有報應來的。”
沈青梨看著虞氏慢慢側過身,她那雙眼睛灰濁若老嫗,單這幾日就已瘦削成另一幅模樣,但這樣麵露凶氣的神情沈青梨很熟悉,她年幼時最怕聞到虞夫人身上的沉香味,最怕看到她這樣的神情……她聽見虞氏咬著牙發出的聲音:“賤人……待我虞家叫老爺查明此事,你們自還有好日子過……”
沈青梨略笑了笑,沒出聲回她,隻是轉身撩起珠翠簾子出了臥閣。
她在心裏默聲回虞氏,沈從崖要的,本就不是一個真相,他做官從商,廣結友人,手上人脈銀錢自不少,已不是從前那依附虞家的上門女婿,虞家壓製擺弄他這麽多年,他自個兒心裏亦有了譜子,隻是借這由頭發作而已,虞家總歸不會同他撕破臉……或許還會再送人進來鞏固關係。
虞氏事到如今都沒明白過來,她嫁了二十多年的丈夫是一個空心人。
蘭煙見沈青梨自石階上下來,笑問道:“小姐!我們去哪?”
“知道你急,趕緊收拾收拾出門看燈會罷!”
“嘿嘿!”
***
春節前半個月饒州街上有燈會展覽,各式各樣的燈籠掛在大街小巷,燈火通明,亮如白日。百姓出街賞燈,人潮如織,熱鬧非凡。
沈府的馬車停在照街的青雲巷,沈青梨自馬車下去,正巧擠入巷子,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瞧見賀蘭木在巷口等著她。
他著一身藏青鑲玉束袍,外披白狐披風,目光炯炯有神,瞧見她便快步走了過來,輕喚了聲:“阿梨。”
“阿姊呢?”沈青梨在他身後看來看去,嗔怪道:“好啊!今兒我生辰,她竟敢缺席!”
賀蘭木抿住薄唇,出聲道:“阿姊有事沒來。”卻沒說他出門前賀蘭秋揶揄的語調。
他自袖口拿出一個小匣子遞給沈青梨,沈青梨打開一看,是個奇形怪狀的木雕,聽他道:“阿姊讓我給你帶的,你生肖屬羊,她這幾日每日晨起花上半個時辰雕刻……說你定會喜歡……”
沈青梨低頭端詳,笑道:“不細看,真看不出來是羊呢!倒像隻牛!”
賀蘭木跟著她笑,將手放在衣襟,取出一隻梨花樣式簪子遞上來,道:“阿梨,給。”
沈青梨看著這白玉梨花簪子,做工精致,梨花瓣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心知他定是用心準備,心裏不由暖洋一片,道:“我現在就簪上!”
賀蘭木道了聲好,見她身邊的婢子自愛她右側的發髻插上花簪。
“好看嗎?”沈青梨出聲問他。
賀蘭木垂頭看女郎,眉眼如畫,唇若點絳,白玉耳垂墜著流蘇珍珠,那朵梨花則在發髻後若隱若現……難怪阿姊常笑她是梨花仙子所變。
賀蘭木心一陣鼓動,耳根又熱起來,如實答道:“好看。”
他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示意眼前擁擠的人群,道:“那邊來了打鐵花的匠人,人都擠著去看,我們也快些罷!”
沈青梨應聲,招呼蘭煙幾個自去逛著,轉身同賀蘭木擠入人堆之中。
蘭煙跟冬月看著這璀璨燈會,心情亦是高漲,手挽手跑在巷子裏逛燈籠攤子。
蘭煙挑中一隻小兔子燈籠,問冬月:“如何?”
“哎呀,那是誰?”
冬月指向蘭煙身後,隻見兩輛馬車停在巷口,謝京韻和甘瀾一道下來。
蘭煙轉頭瞧過,驚道:“謝公子……”
冬月難得調皮,裝佯問道:“除了謝公子,旁邊那個是誰?”
蘭煙知她揶揄自己,漲紅了臉,氣道:“小姐這嘴也真是的!”
冬月哎呀一聲回:“小姐怎麽了?小姐多好呀,說要贖你身契呢!”
蘭煙瞪她一眼,忽見謝京韻幾人也往打鐵花的巷子走,不由緊張道:“不會碰著麵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