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最赤誠
匠人手輪著鐵棍，“啪”的一聲，施力敲打下鎏金色的火花濺起，嘩啦啦流星般碎落在空中，圍著的人群高聲喝彩，拍掌稱好。
沈青梨和賀蘭木尋個靠北的柵欄跟前，人少離的卻近，是個絕佳的觀賞地界。
其實汴京的燈會更加花樣百出，千萬燈籠將整座城市照的亮如白日，流光溢彩，盛百塔上官家撒銀錢，乞巧樓裏胡姬舞，沈青梨看過比這絢麗百倍的鐵花演出，汴京的熱鬧繁華不是饒州能比的。
但當掌心的溫度傳來，她從未有過像今日這樣安心。
沈青梨出聲道：“木，多謝你送來的藥，對我有很大用處。”
周遭人聲大，賀蘭木側耳去聽，就聽女郎又重複一遍。
他抿住唇笑，溫聲道：“青素無毒，但奎寧毒性大，兩份藥太相像，注意切勿誤食。”
“知道的。”
沈青梨當然認得那藥，前世自己中毒昏了幾日，便是中的這藥，奎寧既有墮胎之效，又能滲毒入肺腑，至人於死地，是毒中之毒。
上月在賀蘭木的醫書中看到那味藥，正巧四姨娘來求助，她便來問過木，得知青素跟奎寧中毒時症狀相似，卻能很快痊愈，向木要來給四姨娘。
四姨娘摸準竇嬤嬤吃宵夜的時候，墨哥兒亦機靈行事……虞氏落得如今下場，她心裏一個擔子放下，笑顏對著賀蘭木：“木，今年的生辰我很高興……”
賀蘭木正仔細聽著，忽看向她身後，神情一變，喊道：“阿梨，小心！”
“啪嗒！”
原來是打鐵的匠人再次揮舞起鐵棍打起火花，一大片火星嘩啦啦朝二人這個方向灑來，有個急聲道：“哎呀，那裏是不能站人的！”
賀蘭木兩手抓住女郎攏過來，以背對著台柱處，將一大片火星擋住。
沈青梨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就被緊緊抱在賀蘭木懷中，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藥味，撲麵而來聞著沁人心脾。
周遭亂哄哄的一片，沈青梨抬眼一瞧，賀蘭木咬著牙，似是痛苦，她驀地一驚，拉過他看，隻見他背後的白狐披風燒灼了一大片，後脖上覆上一道半月大小的燒爛傷口。
有個著演出袍衫的小妮子跑上來招呼二人退出那觀賞地界，怯怯道：“小姐，公子，沒事罷！那裏不能站人的呀！”
賀蘭木道聲無妨，拉著沈青梨退出人群，他一轉頭，隻見女郎已淚盈盈，手摸住他後背，問道：“痛不痛？”
賀蘭木笑著搖頭，卻見她哭的更傷心，眼淚吧嗒吧嗒落著，哽咽道：“木，你怎麽總是這樣傻？”
見她越哭越凶，賀蘭木輕聲道：“阿梨，無妨的，你不是說我是神醫，一點燒傷回去敷個草藥便好了。”
沈青梨聽他那句神醫，心更難過，悶悶道：“管你是什麽神醫，往後都不能做這等危險之事。”
賀蘭木低頭見女郎臉上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墜在臉頰上，琉璃燈籠掛在赤銅街柱上轉啊轉，那光暈也在女郎臉上轉啊轉。
“我答應你。”
“再逛會兒就回府罷，這燒傷得快些上藥。”
二人玩笑著離了角落暗處，往攤販擁擠處逛去。
***
“很好！已不用我多說，哥哥現在知這沈五是什麽成分了罷！”
甘瀾收回目光，神情略有些得意，轉身看向謝京韻的臉色，隻見他眸子黯然，唇瓣緊抿，久未出聲。
二人為看打鐵花，特挑了個茶樓高處欣賞，卻不想未賞到火光奇景，而將角落二人都看入了眼。
“謝哥哥去哪？”
甘瀾見他忽然轉過身下茶樓，邊追道：“我早告訴過你！她要的不過是閑暇時的逗弄，好比貓兒狗兒，除了你還有更多人！偏你趨之若鶩，唯恐落於他人，癡傻！”
謝京韻仍舊充耳不聞，甘瀾這下急了，喊道：“打小人人都說你我金童玉女，你謝家是商賈之家，我甘家行政，你我天作之合，若成了親，日子必定經營的好。可偏偏我對你是真心，你卻隻將眼睛放在那等貨色身上。”
前麵那人停住了動作，聲音淡淡：“我真心愛慕五妹妹，便從未想過門當戶對，階級權貴。隻單是瞧著她，我便能高興。可你同我，想的卻盡是家族興衰，家族契合，想來，也未必是真心。是你一葉障目，想跟五妹妹蠻橫爭奪，將這視作真心。若你往後真遇著個愛慕之人，便不會這麽想了。”
甘瀾嘴角翁動，掐住了手帕，停住腳步，眼前人急匆匆的走了。
***
沈青梨跟賀蘭木出巷口，看他的脖上的傷口，催著他快些回府處置。
賀蘭木本想跟她多待會兒，見她實在擔憂，隻好應承著上馬車。
二人道別後，沈青梨走至自家馬車旁，不見蘭煙和冬月幾個，知道這兩丫頭貪玩，自上了馬車等著。
忽聽撩簾聲，睜眼就見謝京韻在馬車旁站著，不由驚道：“謝公子……”
謝京韻臉上還是溫和的笑：“小五，下來走走嗎？”
沈青梨搖了搖頭，道：“適才走了許久……準備回府，本打算是在府裏過生辰的，但……”
她隨意圓那日拒他裳燈會的謊，卻聽他打斷她笑問道：“小五和誰逛的？適才我見你身邊的婢子在湯水譜子吃膳食。”
沈青梨答他：“跟賀蘭阿姊他們。”
謝京韻神色更黯淡幾分，待還要說話，就聽傳來蘭煙幾個嬉笑聲。
沈青梨回道：“這幾個貪玩妮子回來，我也要回去了，謝公子送的狼毫我很喜歡，多謝。”
謝京韻見她這急著走的模樣，忙挑要緊的說：“小五，冬日一過，我亦要春闈，待我……”
“哥哥認真春闈罷！”
沈青梨一聽這頭暈的很，答完這句，招呼馬車回府。
謝京韻立在原地，看著馬車越行越遠……
到沈府時，沈青梨跟著蘭煙幾個聊起照街鋪子稀奇玩意兒，注意到沈府右方門那停著一架通體墨黑的馬車，陳設把式一瞧便知不是饒州世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