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八十七章 褪性子

沈青梨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坐上謝府的馬車的,自家的馬車也不知去了哪,隻覺自己現如今頭暈目眩,太陽穴一突一突的跳,身上沾黏著的血和馬車內壁沾上的血已凝幹,那股腥甜的味道卻在鼻尖揮之不去……

有隻手在撫著她的脊背,輕緩的聲音將她喚回現實。

“小五……小五……你怎麽樣?”

沈青梨側過頭看了眼他,出聲問道:“這是要去哪?”

“我叫安岩去買來差不多樣式的衣裙給你換過。”

沈青梨掃視他一身素白羽緞錦袍,亦也沾滿了血,她恍惚憶起適才是他抱著她上的馬車,出聲問道:“嬤嬤的屍身呢?”

“城西沒什麽人,我們將人拖去了僻靜地藏著。待入夜,叫我院裏的嘴嚴的家生子尋得屍身埋到東嶺去,那月老廟也自收拾好。”

“小五,你不必擔心,隻當什麽都沒發生……”

沈青梨避開他的觸碰,朝外喊道:“蘭煙在嗎?”

“小姐,我在!”外頭蘭煙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沈青梨將頭探出窗外,低聲:“你去小申亭,跟那當差的道,以我的名義傳信求汴京的公爺派人手來,就說有些事還需商榷。”

蘭煙應過後要走,沈青梨又道:“待會兒我自會回府,你先去醫館看傷!”

待女郎重坐回位上,謝京韻看著沈青梨脖上那道刺痕道:“小五,你身上的傷亦要看醫。”

“一會兒叫馬車去賀蘭府罷。”

謝京韻聽這話心涼了半截,默了許久才道:“好。”

沈青梨麵色冷靜,道:“你府中的家生子雖嘴嚴,可殺死了個人,定會惹旁人疑查起來,我一個閨閣女子,總逃不脫的。但也多謝公子竭力幫我一場。”

謝京韻應聲,抬眼看她的神情已從那時的恍惚已化作理智,若沒那點血跡在,恐怕沒人知道發生何事。

“小五,你定是不小心的。我謝家雖不通政事,但爹爹也跟饒州的縣令打交道的,你放心,我可以去找……”

女郎的眼睛一閃一閃,語氣略微諷刺:“公子什麽都沒看見,怎知我不是故意的?”

謝京韻隻覺心一陣一陣的跳動,問道:“小五,你身上旁的地方可難受?”

沈青梨緊閉著唇不再說話,今日正巧趕集,外頭熙攘嘈雜,與馬車內的寂靜格格不入。

“砰砰”安岩叩了叩車窗,將衣衫都遞進來,拉著馬車到一個小巷處,躊躇道:“……公子……”

謝京韻了然他是要去看顧蘭煙,便命道:“你去罷!”

沈青梨知他定是去尋蘭煙,心不知在想什麽,握著手裏的衣衫愣神。

謝京韻有意避嫌,垂下眸道:“小五,不知合不合你的尺寸……若不行,我再去看看……”還未起身,就因女郎的聲音頓住腳步。

“謝公子不問嗎?”

沈青梨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家夫人身邊的竇嬤嬤,偷襲我和蘭煙,欲要用金釵刺死蘭煙,我便拿匕首殺了她。”

謝京韻神情認真,搶著道:“嗯,我知道你們二人定是為了自衛,小五你的性子絕做不成故意傷人之事。”

沈沈青梨忽地笑了出來,笑中帶淚,道:“你什麽不知道。”

“我就是有意為之。”

事已至此,第一次殺了人,那種無法言喻的滋味懸繞在胸口,悶的人發脹,急需要外界的刺激。

看著謝京韻怔愣的表情,沈沈青梨目光逐漸森冷。

“很失望罷?”

“我非你所想的做一株淤泥不染的白蓮,亦不是以德報怨的聖女。”

“沈漆雲想推我入湖置我於死地,我便設計她嫁與常宏這等廢物**徒成婚。甘瀾惹賀蘭阿姊生氣,我便親近你給她上眼藥。”

“至於我殺死竇瀟,那是她本就該死!”

“從前我蠢笨如豬,任阿姐姨娘在沈家磋磨敲骨吸髓。我早就恨透了竇嬤嬤,更恨透過這樣的日子,卻無力還擊。”

“如今,我偏不要做白蓮,誰若想傷我一次,我便要還她百倍!”

這一番話落地,謝京韻心口如擂鼓般震震作響,腦海中一片空白。

何曾見過女郎這副模樣,雙眼赤紅,牙關緊咬說出的話,和堅毅的神情早不是賢康堂裏不諳世事的沈家小五。

“阿梨,你這傷不能拖,我去醫館買個藥膏。”

等謝京韻買完藥膏回來時,女郎已換了幹淨衣衫站在馬車旁等著他,神情又恢複以往的淡然。

“小五,上去吧,你頸上的傷得擦藥。”

沈青梨搖了搖頭,“公子清白家世,又待春闈考取功名。到時榜下捉婿,多少女郎任你挑。”

“我呢,我隻願守著我的一畝三分地,顧好我珍之愛之的人性命。”

見他還是窮追不舍跟著她,沈青梨停住腳步問道:“還記得在清涼觀上,我問你為何歡喜我,你說我本性純良,豈知我是這麽個角色?你說情深所至,愛的其實是乖順良善的我,若我脫了韁繩不願做隻溫順的馬駒,你恐怕也會像如今避甘瀾一樣避我,不願與我有半分瓜葛。”

“不,不是這樣。”

謝京韻頓住身子,卻聽女郎冷笑他心上戳刀:“你從前總提春闈後嫁娶之事。現如今知曉我是什麽人了?便是我願嫁,你也是不願娶的。”

謝京韻的聲音陡然提高,清潤的麵上眉峰皺起,薄唇緊抿。

“我何曾說過我不願!”

謝京韻脾氣溫吞,若不是被逼急了,少有同人爭辯的時候。

沈青梨喉頭驀地泛起酸意,亦提聲回道:“可是你根本幫不了我!你隻會將我送出去!”

謝京韻瞪大了雙眼,竟囫圇不知怎麽回答女郎這無厘頭的話。

“更何況,如今的情形早就不一樣了。”

沈青梨知曉前世之事或許是他無可奈何,說他懦弱也好,為了謝家也罷,總之胳膊擰不過大腿。之後跟令楨的七年相守,她也並非無情。

沈青梨看見有滴淚落在衣裙上,幾乎是一瞬間,她伸手拭去眼淚,抬起頭,疾步離去。

女郎的身影消失在街巷之中,謝京韻低著頭,睫毛蓋住他的眸子,臉色愈發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