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九十三章 旖旎情

前月裏放榜,謝京韻正中紅榜,是貢士中的一員,謝家這月舉宴慶賀,謝京韻給常府遞了帖子,還叫了賢康堂的其他人。

沈青梨差使蘭煙送了份賀禮,跟賀蘭秋逛汴京,賀蘭木因著忙於授職之事未跟來。

天氣炎熱,公道旁滿當當擠著一群人,都在驚呼著什麽。

賀蘭秋是瞅見著熱鬧定要往前湊的,拉著沈青梨的手往前走,聽一聲:“賀蘭阿姊!這就是你說沈家姐姐?當真是仙女兒模樣,我在暗處癡看半晌才發覺身邊的原是阿姊!”

沈青梨循著聲看過去,隻見一個小女郎站在跟前,臉蛋素淨,未上粉黛,連耳飾都未戴,身著緋紅騎裝,笑顏燦爛。

身邊站著個跟人偶一般精致的公子,身著白藍喬琪紋束袍,眉眼比女孩兒還要漂亮,便是沈青梨見過許多美男子,也禁不住眼前一亮。

賀蘭秋親熱地過去同那女郎談話,又拉人過來給沈青梨介紹,沈青梨得知眼前女郎名為崔靜,人不同其名,半點不靜,家中老幺,頭上五個哥哥,故而養成個古靈精怪遇事不怕的性子,沈青梨閉門不出的時候,便是她陪著賀蘭秋玩了半個月。

後來沈青梨問過木才知道二人是如何相識的,原是年前賀蘭秋同木一同來汴京時在茶樓欲救的戲子便是這位女郎,汴京城裏不學琴棋書畫反學唱戲跳舞的獨這一位。

崔木舟身為五哥,日日去那茶樓逮著人回府,被賀蘭秋撞見誤會,此來又在那茶樓碰見,崔靜跟她解釋開,幾人便有了往來。

這會兒說著話一塊擠入了人堆,聽見一陣轟隆隆的聲響,周遭的百姓道:“來了來了!”

“誰來了?”賀蘭秋問道。

“潤王啊!聽說是襄陽西成王要造反,官家特召回潤王商議。”

沈青梨同人說話的空當,見一排排兵馬自公道遠處行來,蹄聲齊整,氣勢雄壯,領頭是一個身著鐵盔的將軍,方臉薄唇,正是潤王。

待走近了,身邊賀蘭秋嘖嘖幾聲道:“天爺……久聞不如一見,潤王還真夠英俊的……這臉蛋……聽說他也愛騎馬射箭,怎這般巧,我也……”

“擦擦口水罷。”崔木舟癟著嘴,不知哪來的手帕遞給賀蘭秋,帶了絲不屑道:“才見一麵,倒先想著一塊兒騎馬,真是好笑。”

“去去!”

賀蘭秋用肘子去頂他:“你就是自己身板不夠便見不得旁人比你厲害。”

“你!”崔木舟又接了聲:“不可理喻!”

二人越吵越凶,沈青梨有些擔心二人動起手來,崔靜倒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末了道:“我餓了,去流辰齋食膳罷!”

賀蘭秋白過崔木舟一眼,這才結束戰鬥,幾人要進樓時,沈青梨指示後頭的冬月:“你去給國公府送消息,就說我到了汴京,要見見公爺。”

襄陽出事,西成王預備造反,潤王回京,陸祉這次如何讓廖家避禍,也會不會借用趙錚這雙手。

流辰齋的膳食口味於沈青梨來說也算熟悉,汴京最有名的吃食就在這兒,可麵前兩人吃著吃著竟又吵起來。

沈青梨看到後麵才漸漸品出味來,這崔公子就是想跟阿姊多說說話,眼還緊瞧著她。再看阿姊,不通情事,單顧著吵架輸贏,吵的凶時甚至要將碗叩他頭上。

沈青梨發笑,往窗外看去,下頭駛過一輛花車,形狀豔麗,上頭有些胡姬撥弄著著琴箏,個個美豔至極,身材窈窕,半露半掩,給路人拋媚眼,撒花瓣。

靠窗的蘭煙有些說不出話來:“真……還得是汴京……”

崔靜也往下看了一眼,笑道:“說是為民娛樂,實則是乞巧樓招嫖的招數……”

“乞巧樓?”蘭煙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崔靜。

崔靜解釋道:“說白了,就是比勾欄瓦肆更高階一些的窯子。”答完,似想出個點子,湊近沈青梨跟前,輕輕道:“聽說乞巧樓每月初會在高台舞月,還會有舞女拋繡球,就在後日,要不……到時我們一起去逛窯子罷!”

“你們要去逛窯子?”

崔木舟厲聲嗬斥,嚇的崔靜一震,驚道:“五哥,這麽小聲你也能聽見?”

崔木舟兩眼一翻,“想都不要想!”

崔靜訕訕閉嘴,賀蘭秋倒是聽的眼前一亮,使勁兒給沈青梨眨眼睛。

***

沈青梨正打算找趙錚,他就先找來了。

在進廂房時,沈青梨心裏有些發虛,在趙錚麵前賣弄三寸不爛之舌,也不知能不能成。

門一開,隻見他正在桌前提筆寫字,沈青梨跟那人對視一會兒,道:“公爺萬安。”

趙錚看著女郎嫋嫋身姿款步了過來,臉蛋亦比從前更加明豔,隻怕在這汴京多待幾日,這名聲便會在閨閣裏麵傳出去。

趙錚略勾了勾嘴角,看著她道:“長高了些。”

廂內陷入寂靜,沈青梨掐了掐手心,朝他走近。

“聽詢陽說公爺汴京官事該很忙碌,公爺勞累不堪還抽空為我收拾爛攤子,都怪我行事魯莽笨拙。”

趙錚沒答她,隻問道:“出來時可食膳?若沒吃,叫詢陽叫齋樓提些膳過來。”

沈青梨搖搖頭,“吃過,這幾日跟著賀蘭阿姊,各樣的膳食都吃膩了。”

趙錚問道:“賀蘭?”

“嗯,賀蘭族的小女,是沈青梨閨閣蜜友。”

趙錚低應一聲,自始至終未提及先前她舉匕殺竇瀟之事。她不說,他也不問。

趙錚笑看著她,驀地向她招了招手。

沈青梨緩過氣,見他這熟悉的動作不禁恍惚,不受控製地朝他過去,他身量實在高,她側耳聽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聲。

“爺在寫什麽?”

沈青梨看向書桌上的紙卷,瞧著像是府衙的折子。

“底下官員的折子等我批文。”

沈青梨點點頭,暗道若說麵麵俱到,謝京韻恐怕比不上他,謝的細致皆在照顧人身上。而他的細致,是在用權上,是個走一慮百步的性子。

隻見趙錚忽然想到什麽,問道:“你上著學堂,可學會寫我的字?”

沈青梨聞言心裏一樂,咯咯的笑,俏聲道:“爺可別門縫裏瞧人,把人瞧扁了!”

趙錚見她嬌媚的笑,眼角那顆紅痣小巧玲瓏,他心裏浮起喜意,由著她鬧,將毛筆放至她手中,沉聲道:“你來。”

沈青梨心裏萬分得意,前世他常在流月泮批文,早教她寫過他的字。正楷,小篆,草書,各種寫法,她倒著寫都能寫出來,這會兒笑眯著眼提起筆露了一手。

趙錚站在一側看女郎得意的小模樣,隻見她洋洋灑灑幾張白紙上赫然寫著令楨二字,簪花小楷,豪氣草書……各樣寫法躍然紙上。

他眼中笑意愈深,似山巔的冰雪消融,若不是早就練過,寫不出這許多字形,想到私下裏女郎咬著筆頭認真習練書法的可愛模樣。他在汴京夜夜難寐的念著她,她亦是這樣想他……心裏似有個堅硬的角落慢慢被蠶食直至消融。

沈青梨一氣嗬成寫完,將筆放下,嘿嘿一聲,正要轉頭問他:“爺,怎樣?”

趙錚喉頭略動,忽沉聲問道:“可是早就練過了?”

沈青梨點點頭,卻見他裹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寫她的名,你這名為何意?

“我也不知,爹爹喜歡詩文。

“梨花一隻春帶雨。若用來讚你的美貌,算不上謬讚。”

他的目光太火辣,暗含的情欲在內裏翻滾,沈青梨避開眼神,似想到什麽,又道:“學堂的陸大人教過我書法……公爺做朝廷大官,也該知道他吧?”

趙錚似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提起別人,挑眉道:“什麽陸大人?”

“我在的繞州書堂有個陸大人,聽說是汴京的狀元郎,教過我們半年,現在在汴京任職,爺知道嗎?”

她作天真的笑,道:“他很厲害的。”

趙錚仔細想想,確實是聽過這號人物。

“確有耳聞。”

沈青梨心裏一緊,等他下句。

“家裏小妹似跟他有些來往,前些日子給我看過他的詞文。是禮部的人,近來升了官,怎麽了?”

這瘋子果真拿趙鹮當靶子了……沈青梨收起心緒,抬眼見趙錚神情莫測,作天真道:“聽聞陸大人做了個高官,不想怎麽都跟爺比不了。”

這話稚氣未脫,趙錚那點疑意消散,眉眼尚有疲意。

他擰著眉,低低道:“你來這汴京,該也聽說民間巫術之說,百姓不能分辨,聽風是雨,實則這巫術是由人造勢起來裝神弄鬼的。官家如今疑心南國人,二皇子欲爭儲位,逼著武臣王家站隊,最穩妥的選擇就是國公府,有意將人送來結親,以示態度。”

“老太君已首肯,我沒點頭。且再看局勢,故而先前所說接你入府之事要擱置一陣……”

趙錚頓了頓,道:“你莫要擔心入府之事,現在不是時候,要考量的事多。”

沈青梨倒是巴不得,聽完隻恨不得拍個掌,也不必再想破腦袋去堵他納她為妾。

但聽他這話,沈青梨清晰的明白汴京朝廷早不是前世那個走向,趙錚在權力的中央,若沒有洞察的能力,早不知死幾百次了。

二人維持著這姿勢說了會兒話,趙錚自袖中抽出一個紙卷給沈青梨,她拿來一瞧,是汴京東郊的莊子房契。

沈青梨欲要推拒,卻見他皺眉,聲音不容拒絕:“一團孩子氣。給你便收下,若常府有事,總有個落腳地。”

沈青梨低聲道:“多謝公爺,隻是這宅子我不能收……”

沈青梨心裏暗暗抗拒,自己絕不會在汴京待太久的,答應他入府也是緩兵之計。若真收了,就是親手給自己套上如前世一樣的枷鎖。

趙錚低頭勸她,外頭忽傳來急促的叩車窗聲,詢陽聲音激動:“爺,宮門前有人敲鑼鳴冤聲討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