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梨花春雨處

第九十七章 做交易

沈青梨看著元固,再看看那輛馬車,暗忖這人自己找上來,她正有事要問他呢!

沈青梨提裙上馬車,入目就見陸清塵正坐著閉目養神,見她進來,倒沒什麽驚奇,神色淡淡,出聲招呼元固:“去長衣巷常府。”

裝神弄鬼!

沈青梨在他對麵坐定,未拿眼睛看他,冷聲道:“陸大人倒清楚我住哪,多謝你好心送我一程。”

陸清塵略勾了唇,抬眼定睛看著她,他在宮巷靠邊拜禮時見著她身著貴妃服飾,滿頭珠翠,雍容華貴,後麵跟著一眾婢子,穩穩坐在鸞轎上在他眼前晃過。

見她著男裝,這還是第一回。鬆青翠竹長衫,將一眾曲線遮掩,無形之中又添了些旁的韻味,袖子似長了些,曳在兩邊,夏日正熱,她將這袖卷在臂上,露出盈白的一寸。

陸清塵心道其實她不打扮也像描眉畫眼,白淨鵝蛋臉,細膩的像撲了寶石粉,一瞧便是女相,如今這偽裝形同虛設。

馬車軲轆軲轆行進時,他忽然出聲:“貴妃娘娘還是這性子。”

“別叫我娘娘!”

沈青梨聽他這句娘娘好比被針紮似的難受,她轉過頭冷眼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如今是沈家五小姐。”

跟前世相比,她已斂了不少脾氣,所以賀蘭阿姊才總說她像是換了個人。但對著陸祉這種貨色,她想自己是不必客氣幾分的。

沈青梨眼神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道:“陸祉,有時我會想,你這種人的人心剝開會不會是黑色的?”

陸清塵默了幾刻,閑閑反問道:“我這種人?什麽人呢?”

沈青梨自鼻腔嗤出聲,列舉出一樁一件:“設地理圖淹死多少百姓,任反賊屠宮,你匡害明君,為臣,你未做到公忠體國。為友為官,你踩這些多少白骨上位,我不多說,你自己心裏門兒清!隻說到做人,我要問一句,你能做到問心無愧?”

沈青梨跟他眼神對視,接著道:“清涼觀上,你推我入湖。地理誌上,是誰特意勾畫了沈家,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卻對我黏纏不休,我早說過,我所求不多,正如你家族蒙冤,你要竭力為你廖家避難平反。我亦有我要做之事,為何你不能做到互不幹涉?若說是為著葉婕妤……你同她是情人罷?那我也不算冤了你,況你也沒什麽損失,為何還要……”

沈青梨劈裏啪啦說一大堆,卻見陸清塵略挑了挑眉打斷道:“清涼觀?那日牛鬼蛇神皆聚一團,皇子小姐都在,娘娘有慧眼,怎能將這等帳算在我頭上?既你我能重生,旁人為何不能?你既說你我無冤無仇,葉婕妤那事於我無半分損失,我為何還要記得?”

沈青梨冷笑一聲,道:“你的話我不會信一個字。”

陸清塵似料到她這反應,伸手從衣襟中抽出一個竹簡,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沈青梨還未看清就遭他遮掩住,聽他道:“娘娘若答應同我做一個交易,我願意告訴娘娘一些事,你要達到目的,得先知曉這天下局勢罷?若到了人人自食的亂世,你要庇護之人怎麽脫的了身。”

“你曾要害我性命,我為何要同你這種人作交易?”

話是這麽說,沈青梨伸手去抓過那近在眼前的竹簡,總歸看見了就算她的,他總不能剜了她的眼睛罷!

陸清塵愣神片刻,略笑了笑,迅速將那竹簡收起。

沈青梨傾身伸手去搶,馬車忽一陣顛簸著,二人往右側倒,沈青梨不得已整個人跌到他身上,她心還想著那竹簡,趁這時伸手去抓住他的手腕,順延下去摸到掌心,卻已是空空。

外頭元固問道:“大人,沒事罷?”

女郎從他身上下來了,正蹙眉在二人衣擺上尋找那竹簡,陸清塵沒阻攔,朝外頭道:“無事,怎麽了?”

元固似罵了聲什麽,回道:“路邊有塊滑石,估摸是頑童放置的。國公爺的馬車在前頭也磕絆了一場,馬車壞了停在路邊,侍從正招呼著人修理。”

沈青梨聽這話心裏一緊,身子僵住,身側人將她的反應看入眼中。

二人乘坐的馬車沒壞,正感覺到有人拉馬,陸清塵忽出聲叫元固停住,含笑道:“同為臣子,路上碰到,自然得上前拜過。我與國公爺也算舊友,真說起來,他對我有恩,讓我送爺一程也行,元固,去……”

他還未說完,就見女郎炸毛,喊道:“不行!”

沈青梨擔心他真要做出什麽,她如今著男裝,誤會和麻煩可就大了。

他那股笑意還對著沈青梨,聲音輕輕:“這不就是你教我的為臣為友之道。”

沈青梨私心覺得他的笑是嘲諷,是譏笑。

總歸她怎樣都看不過眼,“你說,你的交易是什麽?”

經方才那一場顛簸,二人的距離已然十分近,女郎手正緊緊抓著他,擔心他一晃能跑了似的。

陸清塵抽了手,叩了叩車窗,命道:“繼續走。”

馬車終於繼續走著,二人已恢複剛進來時的位置,沈青梨在這時看到地毯上的竹簡,趕緊撿來看過。

卻見竹簡上那些字原來不是大燕的字,倒像是南國的字,她心裏暗罵他抽風,既知她看不懂,適才還要同她搶,作怪!

那人似聽到她罵他的心聲一般,忽地笑出了聲,見女郎恨恨瞪著他,陸清塵道:“你還是緊張他的,不然也不會一來就同他續情,倒不枉他為娘娘做這許多事……”

沈青梨心知她與趙錚有牽扯,並非為著續情,聽這人怪裏怪氣不知說些什麽,倒像似在套她話,便閉口不言。

陸清塵道:“慶成四十年,我在趙錚手下任職,得他信任,整日為幽州之事憂心,娘娘可記得?你在門外長跪不起,暈厥在地。而後爺便差遣我來了饒州。”

沈青梨已不耐聽,出聲道:“你且直說你要我答應你什麽?”

陸清塵頓了頓,繼續道:“我到了沈府,得知一位姓俞的姨娘上吊自戕死了,傳信到汴京,國公爺命我安頓下喪事。而後流月泮和娘娘院裏人皆得了口令將嘴閉嚴實。後來不知哪個婢子說錯了嘴,叫娘娘聽見,娘娘閉門不出,傷心好半年。公爺知道後大怒,那婢子便被由詢陽發買出去。”

沈青梨本來是半信半疑的聽著,聽到後頭心裏猛得一震,一一對應上,前世她無意間聽院裏婢子話聊,有個叫粉黛的婢子同人說起饒州的姨娘眼盲,她聽後思忖趙錚每每聽她提及俞姨娘都顧左右而言它,原是已經再不能見天日,一時傷心欲絕,再問起那婢子時詢陽隻說回了老家省親……

這背後竟有她不知情的淵源,原來姨娘早就死了……他後來所說照料得當的話盡是為著哄她。

陸清塵看著女郎神情漸鬆,繼續道:“國號改了兩年,王太師居扶持上位之功欲奪權,趙錚忙於王家周旋,起草修改會試門路,欲打擊削減王家這樣世族。可這時娘娘恰好懷身,王家更擔心連後位被危及,他有意避諱,幾月裏不入娘娘殿門,很快便傳出娘娘失寵的消息,不想王皇後信以為真,也足夠狠辣,端了藥來。”

沈青梨掐住掌心,暗覺這人的聲音嘶嘶梭梭,刺耳的不行,她開口阻道:“別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