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紫葡萄
這乞巧樓的圓筒樓結構奇特,越往上屋閣欲少,四樓隻寥寥幾間廂房,忽聽見有聲音傳來,沈青梨就近躲進旁邊一個閣間,地上都是些空匣和木凳,空間狹窄,是用來放雜物的小閣間。
“噔噔噔”有人走在過道上,隻見一陣女人的怒罵聲:“這殺千刀的趙燕初,敢算計到我頭上,叫我捧這燙手山芋,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另一個女聲附和道:“是哩!不過濛仙她們已出了這乞巧樓,算不得我們樓裏的人了罷……”
“如今人找來我這裏,怎麽脫不掉的,你去叫王府那位過來,他跟那那殺千刀的是認得的,叫他來給我評評理!”
“不用叫,王爺就在樓下等著……”
“將人喊上來!”又是一陣噔噔噔腳步聲,出現一個粗沉的男聲,好似是周圍閣間打開的聲音,過道上漸漸歸於安靜。
沈青梨心重重的跳著,若此刻回去那醉鬼正鬧事,她正好溜下樓不怕沾染麻煩。但她才聽出一點眉目出來,咬咬牙繼續留在這兒。
這小閣間沒有點燈,昏昏暗暗,不知過了多久,“吱呀”一聲不知哪兒的門打開。
廖真尤臉上笑意還在,對著身後二皇子輕聲道:“殿下需得明白,有些事是急不得來的,纏鬥有何意思?積銖累寸,集腋成裘,一舉殺之才叫痛快。”
二皇子本躁鬱神情已平靜下來,他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道:“爺明白,有的是時候教訓他……”他頓了頓,“不過嘛,痛快的死也是便宜了他,爺要他生不如死,做成人彘才是有趣。”
二人穿過這小閣間,沈青梨從那紗窗紙上模糊看到一個女郎的影子,她聽懂這個“他”是誰,人彘……
不知是因著聽到二皇子對趙且陰狠的報複之欲,又或是這沒有答案的猜想,沈青梨腦中一團漿糊,未聽清外頭剩下二人的聲音。
等她再平複下來去聽時,忽然“砰!”的一聲重響,就在隔間!
擔心被人發現,沈青梨心再度揪起,她湊近木牆去聽,隻聽那粗沉的男聲:“我說怎麽左擋右擋,不叫我出來,原是在這兒藏了個姘頭,使本王來幫你做了事就趕著人走!耍爺玩呢?”
“王爺先將我放開呀……姚大人是來……是來……”
鄭夢英被潤王按在門前,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個借口來,隻能嬌聲道:“唔,王爺弄痛我了……”
沈青梨聽那句王爺,又聽一陣拖拽聲,大起膽子戳開隔壁的窗紗,閣間是個寬敞的臥閣,潤王壓著個紫衣女郎在大紅格窗欞前,旁邊凳上還坐著個人。
沈青梨定睛一看,是她認得的人,趙錚的手下,監獄處主令姚欽,字子祟,此刻正站起身去阻止潤王,喊道:“鬆手,王爺弄疼她了!”
那女郎被姚欽扯抱了過來,沈青梨才看清楚她的麵目,嬌滴滴地眯著媚眼,看著二十五六歲,是個極豐腴的美人,披著薄紗,身著裹胸紫絨襦裙,渾像一顆熟透的紫葡萄。
沈青梨猜測這位便是乞巧樓的老板,汴京有名的寡婦,十五時嫁了年老的富商,後來富商一死,無兒無女,她將留下的錢開了乞巧樓這座酒樓,當起了老鴇。
裏麵一陣鬧騰,似是吵鬧又似在打架還是怎得,但聽一陣女郎嬌呼。
沈青梨再將眼睛對準那孔洞往裏看時,瞠目結舌,已不是震驚那樣簡單。
沈青梨汴京的奇事聽的多,但到底聽聞不如親見。
讓沈青梨沒想到的是這三人竟有拉扯,她心裏震驚,莫名其妙想起賀蘭阿姊還誇潤王英俊……
又聽裏頭潤王喘著氣道:“遇事時便曉得找本王,無事便跟各樣人廝混,我吃喝可短了你的?這樓建起時,你尋我幫忙,是怎麽答應我的?”
“……王爺能有王妃,院裏又有三妻四妾,一年就回來這麽幾次,偏不準我找旁人?二皇子之事本就是趙家那小子算計我,王爺你同他有幾分交情罷,這事就該是王爺來擺平。”
“還敢強嘴,今兒看你還能說出話來!”
沈青梨不知為何手心和脊背都冒著汗,本該在聽到時就拔腿走的,不想竟魘著了似的留在這兒看了一場壁火圖。
這會兒回過神,沈青梨趕緊抬起步子出來閣,往樓梯走,侍衛已歸於原位,瞧眼前這白淨的公子麵生,麵露疑惑。
沈青梨咳嗽幾聲道:“王爺還要晚些時候出來,使喚我來拿酒。”
侍衛這才放下心,略點點頭。
沈青梨是在二樓的包廂找到賀蘭秋和崔靜,兩人戀戀不舍的同那披著薄紗的女郎道別。
待走至街上,賀蘭秋還在念叨著:“阿梨,你沒去真是太可惜了!那個妙人兒是南國人,名叫曲羅,她不禁會彈曲,還給我們表演了南國蠱術,燈盞的紅火能被她變成藍火,可好玩了!”
崔靜在旁附和:“是啊是啊,這妙人兒還邀我們下次去玩呢!不用搶繡球,隻要報名號就能來。”
沈青梨心裏還亂著,那一幕揮之不去,心不在焉地答應著。
她往前走了幾步,卻覺身邊空空,不禁奇怪,回過頭隻見賀蘭秋和崔靜跟老鼠見著貓一般定在原地,她順著二人盯著的方向看起,隻見崔木舟跟幾個侍從在不遠處,一看這架勢就是在搜尋著人。
“你不是說你五哥不會來嗎?”
崔靜欲哭無淚,道:“我也不知道啊……死定了,他若告訴母親,我恐怕要禁足到明年才能再跟兩位姐姐相會!”
賀蘭秋拉著崔靜往旁的鋪子躲,道:“我們去換個衣裳,阿梨,他待你還算客氣,你去引開他!”
沈青梨見二人鬼鬼祟祟的模樣,忍不住笑,無奈點了點頭。
崔木舟找人找的心焦,今兒正值乞巧樓拋繡球的時候,想也不用想就知是偷溜著去乞巧樓,他在這樓前的當口等人,不怕等不到。
“崔公子。”
崔木舟轉頭沈青梨,依禮拱手,開口便道:“沈小姐,我家小妹在何處?”
沈青梨麵不改色道:“啊?崔小妹出來了,我沒瞧見啊……”
隻見他緊盯著自己的發束,沈青梨反應過來,不禁哭笑不得,壞了,阿姊情急之下倒忘了她還穿著男裝,連她自己也忘了,這樣跑來打掩護,這事想不敗露都難。
崔木舟見她這反應就知自己什麽都猜對了,不禁氣結,怒道:“她還是女人嗎?我活這二事年還從未見過她這樣行事的女郎!賀蘭族也算是有名望的,她整日這樣胡鬧,置家族名聲於何地。”
沈青梨驚愕一瞬,心道這崔公子第一想來的不是懲治自家小妹,反是氣賀蘭阿姊胡來一氣,二人是個歡喜冤家。
這樣明晃晃的心意,換旁人早就意會,也就阿姊會覺他是純粹嘴刁欠打。
崔木舟又歎口氣道:“沈小姐,你們既是好友,應該多加規勸才是,怎麽能由著人胡鬧。”
沈青梨麵色愧疚,道了聲不是,隨意給他指了個方向道:“人就在那兒,公子到時不可說是我告的密。”
“放心罷!”
眼見崔木舟帶著一幹侍從找人去,沈青梨轉身適才賀蘭阿姊去的鋪子走。
夜已深,街上人已稀稀疏疏。
沈青梨心裏想著事,等再往前看時,一輛馬車擋住了她的視線,下來一個麵熟的侍從拱手道:“沈小姐,我們大人請您上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