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總是在編:行進中的思考者(2)
采訪者:你認為《新聞周刊》的成長空間有多大?
鍾誠:現在我們表述發行量是十八萬,但中國市場遠遠不止這樣一個量。在一個成熟的中產階層為主的社會裏,《新聞周刊》這樣一個雜誌應該是社會當中最主要的、最有影響力的雜誌。在國外中產階層比較發達的社會,這樣的雜誌發行量最大、影響最大。隻要有報攤有銷售雜誌的地方就能看到。
在美國,物流非常發達,雜誌可以在很短的時間送到訂戶家裏、信箱中。這種雜誌訂戶非常多,忠誠度很高,一旦成為這個雜誌的讀者,那麽他可能世代閱讀、終生閱讀,他們的子女在進入主流社會後,也開始閱讀相關的或者同一本雜誌。所以,我們這個雜誌有很廣泛的前景,如果中國經濟沒有出現什麽大的問題,中產階層茁壯成長的話,可以說《新聞周刊》將和中國的中產階層一起成長。
采訪者:你認為《新聞周刊》在中國的生存空間有多大?
鍾誠:如果說你狹義地理解生存空間是一個製度問題的話,那我理解的空間是一個更大的市場空間,對周刊來說,這個市場空間應該是非常廣闊的。有人問我,在網絡時代,你這個平麵媒體尤其是這麽慢的平麵媒體怎麽生存?在網絡技術的衝擊下,可能電視、日報、晚報、晨報,受衝擊比較大,但是像周刊這種相對傳統的媒體,越是有一種古典、高檔的色彩,閱讀它反而成了很高雅的事情,在翻閱中有特殊的滿足感、貴族感。
采訪者:可否說說《新聞周刊》的特色?
鍾誠:在我們創刊第一年的時候,別人把《新聞周刊》評為中國“四大新銳周刊”。“新”表現在外觀上很新,創刊第一年是三本,包裝也很新,我們的有些觀點、寫法也很新,根本是因為觀點很新、我們運作媒體的觀念比較新。“銳”指的是我們是一個時政雜誌,銳利表現在它的思想性上,隻有在思想性上達到一定的高度和衝擊力才能稱之為“銳”。
采訪者:如果用“新銳”兩字評價你,你滿意嗎?請用一句話評價一下自己,可以嗎?
鍾誠:你看我像嗎?既不新又不銳。我覺得,你的人和你的產品,既相關又不相關,產品具有特定環境下的產品屬性、市場屬性和社會屬性,個人具有個人屬性。我評價自己既不新又不銳。我喜歡傳統的東西,有時候還淘換點古董,倍兒舊倍兒舊的。平時談話聲音也不大,說話也不斬釘截鐵,表麵上看也比較溫和。
采訪者:如果這次讓你下崗,你會考慮換職業嗎?
鍾誠:這是我現在正思考的問題,沒有什麽特殊答案,傳媒會是我最主要的選擇。
采訪者:能談談你對中國傳媒發展走向的預測嗎?
鍾誠:這個我想得很多,用“三、四、五”來說吧。我們探討未來的時候要有假設前提條件,預測中國傳媒發展走勢首先要有三個前提:一,中國經濟發展要保持現有的發展速度,也就是說從2000年到2020年中國有一個繼續翻兩番的目標,就是繼續保持每年百分之七至八的增長率;二,思想要繼續解放,這是環境和政策層麵的;三,製度繼續創新,這是人的層麵上,作為傳媒從業人員,無論領導者還是參與者,他們在不斷探討製度創新,願意做出一些新的東西,甚至願意為嚐試而付出代價。
“四”是四個方麵軍,我將國內傳媒依據體製、歸屬特質分成四大軍團。一,“中央軍”:《人民日報》、新華社、《光明日報》、《經濟日報》,這些屬於由國家撥款的。二,“地方軍”:各省的日報、晚報、都市報,隸屬於地方的新聞機構、宣傳部。三,“八國聯軍”:指的是外國背景的媒體。四,“雜牌軍”:《新聞周刊》等隻要不歸其他三方的都是雜牌軍。“雜牌軍”是現在最鮮活,成長最快,人才最集中,市場化最快的。這幾大板塊互相有大的衝突、大的穿插、大的整合、大的機遇。衝突指的是有時候你死我活,《人民日報》訂數的變化,是因為都市報的訂數上升。穿插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人民日報》這樣的報業集團,居然出現了《京華時報》這樣和我們想像有很大差距的新媒體,傳統的“中央軍”中派生出一個很有實力、很有前景的地方軍。我覺得,下一步它們會出現一個互相整合的問題,不可能永遠是這樣一個方式。最後,我估計“雜牌軍”可能會分化,向“中央軍”靠攏或向“地方軍”靠攏,或向“八國聯軍”靠攏,整合成三足鼎立的局麵。“地方軍”現在的實力、機製、人才、發展勢頭最為看好。“八國聯軍”最大的優勢在於資金優勢和管理優勢,但劣勢在本土化——媒體是本土化要求非常高的特殊產品。
五個前景:一,華文傳媒將成為世界性的投資熱點,中文媒體將成為異軍突起的傳媒產業。二,會形成幾個傳媒中心城市,如北京、上海、廣州、香港等。傳媒行業會成為這些大城市的重要行業,由傳媒衍生相關的印刷行業、紙張行業、廣告行業、公關行業等,也會有較大的發展。三,會形成幾個有世界影響的華文媒體,比如全世界知名的中文為主的電視台、報紙,成為有世界影響的華文媒體。四,會出現一些重量級的、以傳媒業為背景的有影響力的人物,這些人不一定是傳媒人,也可能是傳媒投資人。五,會催生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傳媒理念,隨著傳媒業的不斷發展、成長,真正有本土價值的、有創新精神的理念、理論、方法會誕生出來,對整個新聞行業、新聞事業有價值的東西會沉澱下來。不同於中國傳統也不同於現代西方流行的這些新聞理念,會在我們這一代人中創新出來,為後來人所接受,並繼續實踐。
采訪者:最後我想請教一下,你在做新聞工作中有什麽得與失?
鍾誠:我都是失,沒有得。如果說電影是遺憾的藝術,我認為做傳媒也是一樣。做新聞的最大失誤就是,你總覺得你在追求真實,追求客觀,但實際上你總也得不到。因為傳媒本身的運作規律、市場的運作規律、人的局限性、認識的局限性,決定了現實會永遠出乎我們的理念。客觀、公正、理性,就像掛在拉磨的驢前麵的草一樣,吸引著我們前進卻永遠得不到。
但是,這並不是說我們就無所作為。也許人生、世界就是悲劇,但我們還是要有所作為。做傳媒要有理性,理性也包括你要對傳媒本身的終極性悲劇有一個認識。
采訪鍾誠是在一個特殊的時期。這位原本總是忙得不亦樂乎的“新銳”雜誌總編暫時賦閑,讓我們有了與他深入交談的機會。
鍾誠,名如其人,對人對事都誠心誠意。這是朋友、同事對他的評價,也是他給我們的第一印象。他的辦公室麵積不大,辦公桌、書架和雙人沙發幾乎填滿了整個空間。窗台上有一幅照片:一臉和氣的鍾誠笑容可掬,出現在《中國新聞周刊》封麵上,上有四個大字“總是在編”。
鍾誠平靜地說:“我可能是最後一次以總編身份接受采訪。”
在接受我們采訪的第二天,鍾誠被免職。這個“總是在編”的傳媒人,暫時選擇了悠閑的“學習”生活。但是,沒有人會相信,他將就此離開傳媒界。
鍾誠說:“幸運的本身就是我已經付出代價。”我們堅信,在付出代價之後,中國傳媒界的幸福將越來越大。
做媒體要有一個理性的頭腦和火熱的心。心是火熱的,但腦子一定是冷的,要像冰箱一樣冷藏、凍起來,不是不思考,而是要把很多東西還原到那種狀態,要冷處理。但心要熱的,對待社會上發生的新聞,要及時做出職業新聞人的反應,要快捷、要有同情心、要有公正心、要有公正意識。這些必須要結合。
一個自稱“既不新也不銳”的傳媒領軍人物,鍾誠在幾年中參與造就了頗為“新銳”的《新聞周刊》。他離開了,留下了思索。他還會回來,因為他有理性的頭腦和火熱的心,這幾乎就是為做傳媒而生就和錘煉的。
鍾誠,男,1980年考入北師大實驗中學。1983年至1987年就讀於中國人民大學新聞係。1987年畢業後分配到中國新聞社工作至今。1999年參與創辦後又出任《中國新聞周刊》總編輯,該刊以新銳而著稱,曾兩次休刊。2003年改任副社長,並進黨校學習。
2002年在北京大學經濟研究中心EMBA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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