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會進讒殺嵇康

【原文】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銍有嵇山，家於其側，因而命氏。兄喜有當世才，曆太仆、宗正。康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群。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風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欲，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自足於懷。

初，康居貧，嚐與向秀共鍛於大樹之下，以自贍給。潁川鍾會，貴公子也，精練有才辯，故往造焉。康不為之禮，而鍛不輟。良久，會去。康謂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會以此憾之。及是，言子文帝曰：“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因譖康欲助丘儉，賴山濤不聽。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害時亂教，故聖賢去之。康、安等言論**，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帝既昵，聽信會，遂並害之。

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嚐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

《晉書·嵇康傳》

【譯文】

嵇康，字叔夜，是譙國銍縣人。他的祖先姓奚，是會稽郡上虞縣人，因為躲避仇家，遷居到銍縣。銍縣有座嵇山，他們便在山旁安家，並以山名來取姓氏。嵇康的兄長嵇喜在當代有才名，曆任太仆、宗正等官職。嵇康很早失去父親，有奇才，高遠豪邁，卓異不凡。他身高七尺八寸，說話言語聲調優美，有風度儀表，卻像土木一樣質樸，從不自我修飾打扮，人們認為他神采超凡脫俗，而又天質自然。他生性恬靜，很少欲求，能包容他人的缺點和錯誤，寬宏有大量。他的學問不來自師傳，博覽群書無所不通。年長後喜好老莊之學，與魏宗室結成姻親，任為中散大夫。他經常修煉養生服丹的道家之事，彈琴詠詩，自得其樂。

當初，嵇康居家貧困，曾與向秀一起在大樹下打鐵，以此供給自己生活。潁川郡鍾會，是貴族公子，精強幹練，有才識口辯，特意前去拜訪嵇康。嵇康不理睬他，並且不停地打鐵。過了好一陣，鍾會隻好離去。這時，嵇康才問他說：“聽到什麽而來，見到什麽而去？”鍾會回答說：“聽到傳聞而來，見到所見而去。”鍾會因此心中怨恨嵇康對他元禮。到了合適的時機，鍾會就向司馬昭進言說：“嵇康是臥龍一樣的人物，不能起用他。主公也不必擔憂，天下難道會因為嵇康而多慮嗎！”接著便誣陷嵇康想要幫助丘儉造反，幸虧山濤不聽他的。從前齊國薑太公殺了華士，魯國孔子殺了少正卯，實在是因為他們有害社會擾亂教化，所以聖賢們要除掉這些人。嵇康、呂安等人言論放肆不拘，誹謗、詆毀聖王教訓，是做帝王的人不應該容忍的，應該乘機除掉他們，使風俗歸於淳正。司馬昭與鍾會親近，又聽信了他的話，於是將嵇康、呂安一並殺害。

嵇康將在京城東市受刑，有太學生三千人請求赦免他，要拜他為師，司馬昭不同意，嵇康回頭看看地上陽光照射的身影，要來琴彈奏一曲。他說：“從前袁孝尼曾向我要求學彈《廣陵散》這隻曲子，我總是吝惜保守，舍不得教他。《廣陵散》從此絕傳了！”當時他才四十歲。天下的士人，無不為他傷痛。

魏明帝死後，太子齊王曹芳年僅八歲，繼位後由大將軍曹爽輔政。公元249年，司馬懿發動政變，殺死曹爽，遂專曹魏政權。司馬懿死後，其長子司馬師又廢魏帝齊王芳，另立十四歲的曹髦為帝，是為高貴鄉公。司馬師死後，其弟司馬昭專魏政。公元260年，司馬昭命人殺死魏帝，又立曹奐為帝，年十五歲，是為魏元帝。總上所述，曹魏政權自曹爽死後，就已落入司馬氏集團之手，魏國早已名存實亡。“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本不熱衷於官場名利，但他親眼所見司馬氏父子種種弑君篡權的醜行，又見身邊好友個個趨炎附勢倒向司馬氏集團，所以憤世嫉俗之言行時常流露，並因此種下了禍根。

直接讒害嵇康入獄冤死的人是鍾會。他曾以貴公子的身份前去拜訪貧賤中的嵇康，卻遭到嵇康的冷遇與嘲諷，由此結下仇怨。嵇康的朋友呂安，妻子被兄長奸汙，反被兄長呂巽誣告不孝而入獄。呂安為了伸冤，引嵇康作證。嵇康仗義執言，也被誣入獄。這時身為司隸校尉的鍾會深受司馬昭寵信，他見報複前怨的時機已到，便誣陷嵇康曾經想要參與造反，慫恿司馬昭將其殺害。而司馬昭早已對不肯歸附他的嵇康視為眼中之釘，故鍾會的讒言正合他心，便不顧三千多太學生的請願，執意殺死了無辜的一代人傑嵇康。

嵇康冤死的根本原因，並不是因為他“言論**，非毀典謨”，而是因為他明確地表示了不與司馬氏集團合作的堅決態度。這表現在那篇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山巨源，即山濤，與嵇康友善，同為“竹林七賢”之一，但他熱衷於官場名利，依附司馬昭升了官。升官之時，又寫信要嵇康出來接替他原先的官職。這為嵇康所恥，於是在回信中以“七不堪”、“二不可”之“九患”，斷然回絕了山濤的邀請，並表示與他絕交。此信寫得淋漓酣暢，痛快盡致，是一篇展示自我，充滿**，憤世嫉俗、鞭撻醜惡世態的美文。表麵上是寫給山濤的，而實際上是針對司馬昭的；說是與山濤絕交，不如說是與司馬氏集團絕交。既然如此，司馬昭又怎能容忍這樣一個不願合作而又對他不滿的人活在世上呢！盡管你是人中龍鳳，盡管你是一代奇才，隻要你不順從於當權者，就不論你是公開、或暗地采取對抗態度，都會被專製的暴君不擇手段地殺害。嵇康的“龍章鳳姿”，舉世無雙的“廣陵散”，就這樣永絕於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