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孫峻謀殺諸葛恪
【原文】
諸葛恪,字元遜,瑾長子也。少知名,弱冠拜騎都尉,與顧譚、張休等侍太子登。講論道藝,並為賓友。從中庶子轉為左輔都尉。
久之,權不豫而太子少,乃征恪以大將軍領太子太傅。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欲為變,與亮謀置酒請恪。恪將見之,夜精爽擾動,通夕不寐。明將盥漱,聞水腥臭。侍者授衣,衣服亦臭,恪怪其故。易衣易水,其臭如初,意惆悵不悅。嚴畢趨出,犬銜引其衣。恪曰:“犬不欲我行乎?”還坐。頃刻,乃複起,犬又銜其衣。恪令從者逐犬,遂升車。
出行之後,所坐廳事屋棟中折。自新城出,住東興,有白虹見其船。還拜蔣陵,白虹複繞其車。及將見,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峻當俱自主上。”欲以嚐知恪。恪答曰:“當自力入。”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疑有他故。”恪省書而去,未出路門,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胤不知峻陰計,謂恪曰:“君自行,旋未見。今上置酒請君,君已至門,宜當力進。”恪躊躇而還,劍履上殿,謝亮。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峻因曰:“使君病未善平,當有常服藥酒,自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酒數行,亮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聲斫約,斷右臂。武衛之士皆趨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複刃,乃除地更飲。
《三國誌·吳誌·諸葛恪傳》
【譯文】
諸葛恪,字元遜,是諸葛瑾的長子。年輕時就有名望,剛成年就任騎都尉,與顧譚、張休等人伺奉太子孫登。他們談論學問技藝,都是太子的賓客好友。諸葛恪由中庶子轉任左輔都尉。
過了很長時間,孫權有病,太子孫亮又年幼,就征召諸葛恪以大將軍身份兼任太子太傅。
中常侍孫峻利用百姓大多怨恨、憎惡諸葛恪勞師征戰不休的情緒,設謀誣陷他想要造反作亂,就與幼主孫亮商量,安排在酒宴上殺死諸葛恪。諸葛恪將要進京朝見吳主孫亮,頭天夜裏精神煩躁不安,整夜未睡。天明時準備洗漱,聞到水的腥臭味。服侍的人給他換衣服,衣服也有臭味。諸葛恪對此感到奇怪,就換衣換水,但仍有臭味,像一開始那樣,他心裏很是不安和鬱悶。他穿戴裝束完畢,急走而出,狗就咬住他的衣服。他說:“這狗不願意我出門嗎?”又回來坐下。片刻之後,他又起身要走,狗又咬住他的衣服。諸葛恪命令隨從將狗趕走,於是就上了車。
諸葛恪出門之後,他常坐辦公的廳堂房屋棟梁從中折斷。他從新城出發,住在東興,有自虹出現在他坐的船上。他又拜祭了孫權的陵墓,白虹又環繞在他乘坐的車上。到要朝見時,他停車在宮門口,孫峻早已埋伏了士兵在宮帷中。他怕諸葛恪不按時入宮,事情泄露,就親自出宮接見諸葛恪說:“使君如果貴體不適,當然可以待後再見。我定會如實稟告主上。”他想以此試探諸葛恪。諸葛恪說:“我應當勉力入宮。”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人寫了密信給諸葛恪說:“今天的宴席安排非同尋常,懷疑有別的陰謀。”諸葛恪看信後就要走,未出內宮大門時遇見了太常滕胤,諸葛恪說:“我突然腹痛,不能入宮了。”騰胤不知道孫峻的陰謀詭計,就對他說:“你自從出征,回來後我們未曾見麵,如今皇上安排酒宴請你,你已到了宮門,應當勉力進宮。”諸葛恪徘徊一陣後又返回,仗劍著履上了宮殿,向孫亮致謝。回到座位上,已擺上了酒席。諸葛恪懷疑酒中有毒,不敢飲用。孫峻便說:“使君有病尚未康複,應當有經常服用的藥酒,你可以自行飲用。”諸葛恪才安下心來,另外飲用了自帶的藥酒。酒已喝了幾輪,孫亮進入內室。孫峻起身上廁所,脫下長衣穿短服出來,說:“皇上有命逮捕諸葛恪。”諸葛恪大驚起身,劍還未拔出,就被孫峻數刀連下砍死。張約從旁砍孫峻,隻傷了他左手。孫峻應聲砍張約,砍斷了他的右臂。諸葛恪的衛士都趕上宮殿,孫峻說:“要逮捕的人隻是諸葛恪,他現在已經死了!”又命令他們全部放下武器,清除場地後再飲酒。
諸葛恪被謀殺,實質上是一場宮廷政變。但孫峻為了奪權誣陷諸葛恪想要造反作亂,並以此罪名將其殺害,則是一大冤案。諸葛恪大權獨攬,素性剛愎,矜己陵人,好大喜功,弄得民怨眾怒,自然難辭其咎。但從根本上說,他效忠吳主,勤力王室,改善國政,多有建樹,更無謀反篡逆之心,孫峻操縱幼主孫亮將他謀殺,確實死得冤枉。五年之後,昊景帝孫休登位,終於為他改葬、平反,昭雪了這一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