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帝自毀長城

【原文】

檀道濟，高平金鄉人也。世居京口，少孤，居喪備禮，奉兄姊以和謹稱。宋武帝建義，道濟與兄韶、祗等從。平京城，俱參武帝建武將軍事，累遷太尉參軍，封作唐縣男。義熙十二年，武帝北伐，道濟為前鋒，所至望風降服，徑進洛陽。議者謂所獲俘囚，應悉戮以為京觀。道濟曰：“伐罪吊人，正在今日。”皆釋而遣之。於是中原感悅，歸者甚眾。

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時人或目之曰：“安知非司馬仲達也！”文帝寢疾累年，屢經危殆。領軍劉湛貪執朝政，慮道濟為異說。又袁城王義康，亦慮宮車晏駕，道濟不複可製。十二年，上疾篤，會魏軍南伐，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曰：“夫高世之勳，道家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及至，上已間。十三年春，將遣還鎮，下渚，未發，有似鷦鳥集船悲鳴。會上疾動，義康矯詔召入祖道，收付廷尉。及其子給事黃門侍郎植、司徒從事中郎粲、太子舍人混、征北主簿承伯、秘書郎中尊等八人並誅。時人歌曰：“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道濟死日，建鄴地震、白毛生。又誅司空參軍薛肜、高進之，並道濟心腹也。道濟見收，憤怒氣盛，目光如炬，俄爾問引飲一斛，乃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裏長城！”魏人聞之，皆曰：“道濟已死，吳子輩不足複憚！”自是，頻歲南伐，有飲馬長江之誌。文帝問殷景仁：“誰可繼道濟？”答曰：“道濟以累有戰功，故致威名。餘但未任耳！”帝曰：“不然！昔李廣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後繼者複有幾人！”。

二十七年，魏軍至瓜步，文帝登石頭城望，甚有憂色。歎曰：“若道濟在，豈至此！”

《南史·檀道濟傳》

【譯文】

檀道濟，是高平郡金鄉縣人。世代居住京口縣，從小失去父母，居喪禮節周全，侍奉兄姐以和順恭謹著稱。宋武帝舉兵起義，道濟與兄長檀韶、檀祗等人附從。平定京城後，一起做了武帝參建武將軍事，積功升為太尉參軍，封作唐縣男爵。晉安帝義熙十二年，宋武帝北伐，道濟任前鋒，所到之處，望風投降歸服，直接進軍洛陽。議事的人認為俘虜與囚犯都應該殺死，築成高墳，以顯示武功。檀道濟說：“討伐罪臣，慰問百姓，今天正是時候。”就釋放了所有的俘虜與囚犯，並遣送他們回家。於是中原百姓都心悅誠服，歸順的人很多。

檀道濟在前朝就建立了大功，有很高的威名，他左右的心腹都身經百戰，眾子侄又有才氣，朝廷對他又猜疑又畏懼。當時有人看著他說：“怎麽知道他不是司馬懿一樣的人呢！”宋文帝臥病多年，幾經危險。領軍劉湛貪戀執掌朝政，擔心檀道濟會有不同的說法。還有彭城王劉義康，也擔心皇上去世後，檀道濟不再能被控製。宋文帝元嘉十二年，皇上病重，又值北魏軍隊向南進軍，就召檀道濟入朝。他的妻子向氏說：“人有蓋世的功勳，是道家忌諱的事。如今無事召見，災禍該到了！”等到檀道濟到了京城，皇上的病已好轉。元嘉十三年春天，要派道濟回到自己鎮守之地，他下到江邊，還未出發，有好像巧婦鳥一樣的鳥停在船上悲鳴。這時又遇上皇帝的病發了，劉義康偽稱詔命召檀道濟入宮，說是為他餞行。乘機將道濟逮捕，送交廷尉治罪。還有他的兒子黃門侍郎檀植、司徒從事中郎檀粲、太子舍人檀混、征北主簿檀承伯、秘書郎中檀尊等八人，也一起被殺。當時人們歌謠唱道：“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檀道濟死的那一天，京都建鄴發生地震，地上長出白毛。還殺了司空參軍薛肜、高進之，這二人都是檀道濟的心腹。檀道濟被捕時，憤怒氣極，目光如火炬，一會兒時間就喝了一斛酒，他將頭巾摘下，丟在地上說：“這是毀壞你的萬裏長城啊！”北魏的人知道了這件事，都說：“檀道濟已死，東吳小子不值得再可怕了！”從此以後，連年進軍南方，有到長江飲戰馬的野心。宋文帝問殷景仁：“誰人可以接替檀道濟？”殷景仁回答說：“檀道濟因為積年有戰功，所以形成威名。其餘的人隻不過沒有任用他們罷了！”文帝說：“不是這樣。從前李廣在朝廷，匈奴不敢南向窺望，後繼的又有幾人！”。

元嘉二十七年，北魏軍隊到達瓜步山，宋文帝登上石頭城觀望，很有擔憂的神色。他歎息說：“如果檀道濟還在，難道會到如此地步嗎！”

檀道濟在東晉末年追隨劉裕立下戰功，是南朝劉宋的開國元勳。宋文帝之時，他南征北戰，平定內亂，外禦強敵，使北魏三十萬大軍不敢南下侵擾，真可謂宋之萬裏長城。由於檀道濟建大功於宋武帝、宋文帝二朝，威名大振，心腹故吏眾多，子侄又任要職。這就使體弱多病的宋文帝起了猜忌之心，生怕他重演前朝桓溫、桓玄專權篡奪之事，故授意彭城王劉義康將其收捕殺死，同時遇害的還有他的兒子八人與心腹大將二人。

封建帝王為了保住自己的帝位，往往不擇手段地尋找各種借口殺戮功高權重的大臣。一般情況下總要栽以罪名來服眾。但檀道濟之死，既無專權跋扈的跡象，也無欺淩君主的言行，僅僅因為功高名重，害怕今後幼主不能製服，就玩弄陰謀將其捕殺，臨死連一個虛造的罪名也沒有，這真是冤上加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