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君獻美滅門

【原文】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遊學博聞，事楚頃襄王……

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後十王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因並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以自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嚐君，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爭下士，招致賓客，以相傾奪，輔國持權。春申君為楚相四年，秦破趙之長平軍四十餘萬。五年，圍邯鄲。邯鄲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歸。

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苟卿為蘭陵令。當是時，楚複強。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趙使欲誇楚，為玳瑁簪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莊襄王立，以呂不韋為相，封為文信侯，取東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諸侯患秦攻伐無巳時，乃相與合縱西伐秦。而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至函穀關，秦出兵攻，諸侯兵皆敗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客有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其許、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裏。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而秦徙衛野王，作置東郡。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吳，行相事。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毋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君問之狀，對曰：“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承間以悅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則楚更立君後，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長有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女弟，謹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後。楚王貴李園，園用事。李園既入其女弟，立為王後，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禍。今君處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麵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毋望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人？”對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園必先人。臣為君殺李園，此所謂毋望之人也。”春申君堅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禍及身，乃亡去。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園果先人，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棘門，園死士俠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人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為楚幽王。

《史記·春申君列傳》

【譯文】

春申君是楚國人，姓黃，名歇。周遊講學，見聞廣博，事奉楚頃襄王……

楚頃襄王死後，太子完繼位，這就是楚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黃歇為國相，封為春申君，並賜他淮北地方十二個縣。其後十五年，黃歇對楚王說：“淮北一帶土地與齊國接壤，那裏邊事緊急，請在那裏設郡有利。”因而一並將淮北十二縣獻回楚王，請求封地在江東。考烈王答應了他。春申君於是在吳都舊址上建城，用來作為自己的都城。春申君做了楚相後，當時齊國有孟嚐君田文，趙國有平原君趙勝，魏國有信陵君魏無忌，都爭著禮賢下士，招攬賓客，以致相互傾軋爭奪，輔佐國君執政。春申君為楚相第四年，秦國破俘趙國在長平的軍隊四十多萬。他做楚相的第五年，秦國包圍了趙國邯鄲。邯鄲向楚國告急求救，楚國派春申君領兵前往救援，秦軍也就撤去，春申君於是率軍回國。

春申君做楚相第八年，為楚國北伐滅了魯國，任荀卿為蘭陵縣令。在這時，楚國又開始強大。趙國平原君趙勝派人出使春申君，春申君讓他住在上等賓館。趙國使者想要向楚國人誇耀，用玳瑁裝飾刀劍，室內用珍珠寶玉裝飾，以此向春申君的賓客炫耀。春申君食客有三千餘人，那些上等賓客都踏著綴滿珍珠的鞋來見趙國使者，趙國使者十分羞愧。

春申君做楚相第十四年，秦莊襄王繼位，任呂不韋為國相，並封為文信侯，又奪取了東周。春申君做楚相二十二年，諸侯擔心秦國的侵略沒有止盡，就互相結盟合縱西向攻秦。以楚王為合縱長，春申君主管其事。諸侯聯軍到了函穀關，秦國出兵反攻，諸侯軍隊都敗逃。楚考烈王因此怪罪春申君，對他因此更加疏遠了。賓客中有個觀津人名叫朱英，他對春申君說：“人們都認為楚國強大，是您使它變得衰弱，對此，我認為不是這樣。先王時候與秦國親善而秦不攻打楚國，是為什麽呢？秦國要越過澠厄關塞來攻打楚國很不便利，向東周、西周借路，背後有韓魏為敵，因而要攻楚是不可能的。如今就不是這樣，魏國早晚就要滅亡，不會吝惜許、鄢陵等地。那許地，魏國把它割讓給了秦國，秦軍距離陳地隻有一百六十裏。在我看來，秦楚兩國將會天天發生戰鬥了。”楚王於是從陳地遷移都城到了壽春。秦國也把衛君遷移到野王，設置了東郡。春申君因此到吳地受封，執行楚相的政務。

楚考烈王沒有兒子，春申君為此擔心。尋求了很多能生子的婦女進獻楚王，最終還是沒有兒子。趙國人李園，帶來他的妹妹想要進獻給楚王，聽說楚王不能生子，害怕長久下去不受寵信。李園請求事奉春申君，做他的侍從。後來李園告假回家，故意超過假期，回來求見。春申君問他具體情況，他回答說：“齊王派使者向我的妹妹求婚，與齊國使者飲酒，所以誤了時間。”春申君問：“已經下聘許人了嗎？”李園回答說：“還沒有。”春申君說：“能見一見你妹妹嗎？”李園說：“可以。”於是李園就進獻了他的妹妹，他妹妹很快就受到春申君寵幸。知道他妹妹有了身孕，李園就與他妹妹設下計謀。李園的妹妹乘機會討好春申君說：“楚王重視寵幸您，即是親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做楚相二十多年，但楚王沒有兒子，到百年後將會再立他的兄弟為國君。楚國更立國君後，就會看重他自己原先親信的人，您又怎能長久受到寵信呢？不隻是這樣，您地位尊貴，執政的日子久了，對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禮之處。楚王兄弟真的立為國君，災禍就要降到您身上了，用什麽來保住您的相印和江東的封地呢？如今我已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但外人並不知道。我跟隨您不久，如果憑您的推重把我進獻給楚王，楚王一定會寵幸我。我依賴上天生了男兒，就是您的兒子。繼位做楚王，楚國全部可以得到，與自己麵臨難以預料的罪過相比，哪一個更好呢？”春申君認為她說得很對，就讓李園的妹妹住在外麵的館舍，嚴加守護，並向楚王說了這件事。楚王召人李園的妹妹，寵幸了她，於是生下一個兒子，立為太子，以李園的妹妹為王後。楚王看重李園，讓李園主持政事。李園已進獻了他的妹妹，又立為王後，生的兒子立為了太子，便害怕春申君將此事泄露並更加驕縱，就暗中培養了敢死勇士想要殺死春申君以滅口，並且國都很多了解此事的人。

春申君做國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對春申君說：“世上有預料不到的福運，又有預料不到的災禍。如今您處在生死無常的世上，事奉喜怒不節的君王，怎麽能沒有逢凶化吉的人呢？，，春申君問：“什麽叫做預料不到的福運？”朱英說：“您做楚相二十多年了，雖然名義上是相國，實際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將要去世。楚王死了由您輔助少主，因而代為立君，像伊尹、周公一樣執政。楚王年長就歸還政權，不如就此自稱為君而享有楚國。這就叫做預料不到的福運。”春申君問：“什麽叫預料不到就會到來的災禍？”朱英說：“李園不執政治國卻是您的仇人，不領兵卻供養敢死的勇士有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園必定先人宮掌權並殺死您以滅口。這就叫預料不到的災禍！”春申君問：“什麽叫做逢凶化吉的人？”朱英回答說：“您安排我進宮做侍衛，楚王死後，李園必定要先入宮。我為您殺死李園，這就叫做逢凶化吉的人。”春申君說：“你放棄這個想法吧，李園是個懦弱的人，我又善待他。再說又怎麽會至於這樣呢？”朱英知道他的話春申君不會采用，害怕禍及自身，就逃離而去。過後十七天，楚考烈王死了，李園果然先人宮，在宮門之內埋伏了敢死的武士。春申君入了宮門，李園的武士兩邊夾擊刺殺春申君，斬下他的頭拋出宮門之外。於是就派出官兵將春申君家族全部殺光。李園的妹妹當初被春申君寵幸有了身孕後又獻與楚王所生的兒子終於立為國君，這就是楚幽王。

春申君黃歇是戰國時四大公子之一。楚頃襄王時，他陪伴楚太子前往秦國做人質，還勸止秦昭王攻楚，後來又設計放歸楚太子。頃襄王死後，太子繼位，是為楚考烈王，他當然不會忘記這位曾患難與共又於楚有大功的黃歇。因此黃歇被任為相國，封為春申君。春申君為楚相二十餘年，卓有建樹，楚國因此恢複了強國的地位，楚王還做了六國合縱之長。不料諸侯聯軍攻秦失敗，春申君也因此被楚王疏遠。

趙國人李園為了升官發財，巧設連環美人計，先將其妹獻與春申君為妾，待其有身孕後又誘騙春申君將其妹進獻楚王。春申君利令智昏，全不知此乃李園精心策劃的移花接木之計。所以其妹入宮立為王後，其子又立為太子，李園亦因貴為國舅而官運亨通。但李園作賊心虛，怕天長日久奸計敗露，於是又設謀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家臣朱英對此早有覺察，他苦口婆心勸誡春申君早作防備，但春申君不以為然。事後才十七天，楚考烈王一死，李園就入宮掌權，埋伏亡命之徒刺殺了春申君，並派軍隊誅滅了眷申君全家。這一切全如朱英所料，故司馬遷為此有“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之歎。

綜觀全案，皆由奸人李園一手策劃炮製，其妹是他的幫凶。他兄妹二人狼狽為奸，預設圈套，將楚王君臣玩弄於股掌之上，最後競然大開殺戒，將被他蒙騙而又始終善待他的春申君滿門誅殺，以保住他千方百計騙到手的榮華富貴。春申君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企圖永保富貴而聽信妖媚之言，獻美以求避禍，誰知招來殺身大禍而身首異處，其死也冤，而其情卻不值得人們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