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專車接送的放映員
黑色的嘎斯吉普車,在七十年代的土路上行駛,平穩得不像話。
葉昭陷在柔軟的後座裏,屁股底下是厚實的彈簧坐墊,這感覺,比他院裏那張躺椅還要舒服。
可他心裏,卻像是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亂成了一鍋粥。
他偷偷打量著身旁開車的司機小劉。
這家夥,從出了辦公室就一言不發,開車的姿勢都跟個標杆似的,背挺得筆直,兩隻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眼神直視前方,連個餘光都沒給自己。
這他媽哪裏是司機?這分明是個行走的紀律條例!
葉昭心裏發毛,臉上卻得端著。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種閑聊的語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劉哥,辛苦你了。這車,開著得勁吧?”
司機小劉頭也沒回,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報告:“為領導服務,是我的職責。這車是蘇聯進口的,性能很好。”
一句話,直接把天聊死了。
葉昭不死心,他必須得搞清楚趙興邦到底想幹嘛。這要是真把他當成驢來使,他可受不了。
“劉哥,你跟在趙縣長身邊久了,你覺得……縣長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旁敲側擊,試圖套點話出來。
小劉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弧度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縣長是愛民如子、一心為公的好領導。”
回答得滴水不漏,跟報紙上的社論一模一樣。
葉昭心裏把這家夥罵了一百遍。油鹽不進的木頭疙瘩!
他幹脆把話挑明一點:“劉哥,你看我就是個放電影的,縣長突然給我這麽高的待遇,又是專車又是總顧問的……我這心裏,實在沒底啊。你給兄弟透個底,縣長這是……想讓我幹啥啊?”
小劉終於通過後視鏡,看了葉昭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尊敬?
“葉顧問,我的任務是服從縣長的安排。”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縣長說了,我的首要職責,是保護您的人身安全,滿足您的一切合理生活要求。您有什麽需要,可以直接吩咐我。”
保護人身安全?
葉昭聽著這幾個字,後背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
這他媽說得好聽是保護,說得難聽點,不就是怕我跑了嗎?
他徹底明白了,這個小劉,就是趙興邦釘在他身邊的一顆釘子,一根繩!
試探,徹底失敗。
葉昭泄了氣,靠在後座上,生無可戀地看著窗外。
吉普車此時正行駛在縣城最繁華的主幹道上。
道路兩旁,是供銷社、百貨大樓、國營飯店……騎著自行車的工人,挑著擔子的農民,背著書包的學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當這輛黑得發亮、在整個縣城都獨一無二的嘎斯吉普車出現時,幾乎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快看!是縣長的車!”
“一號車啊!我的天,是哪位大領導來視察了?”
“不對啊,車裏坐的是誰啊?”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車窗裏的人影。
他們隻看到一個年輕人的側臉,輪廓分明,靠在後座上,神情淡然,仿佛對窗外的喧囂毫不在意。
這副“寵辱不驚”的姿態,瞬間就引爆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這麽年輕……難道是市裏來的大秘書?”
“不可能!我剛才好像看見,開車的是縣長的專職司機小劉!”
“什麽?小劉親自開車送他?這人到底什麽來頭?”
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人群中飛速傳播開來。
“聽說了嗎?縣長派了一號車,親自送一個年輕人!”
“何止啊!我二舅在縣政府門口看見了,是縣長親自把人送上車的!”
“版本又更新了!據說那年輕人當場拒絕了縣長的任命,縣長好說歹說,才把人請上車送回去!”
短短十幾分鍾,葉昭的身份,就在人民群眾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中,從“神秘年輕人”,一路升級成了“省裏來的微服私訪的欽差”、“背景通天的技術大神”、“被縣長三顧茅廬請來的隱世高人”……
葉昭對此一無所知。
他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裏,盤算著以後該怎麽摸魚。
吉普車一路開出縣城,拐上了通往紅星公社的土路。
當這輛在縣城裏都算得上是“傳說級”座駕的吉普車,揚著一路煙塵,開進紅星公社,最終穩穩地停在葉昭家那破舊的院門口時,整個村子,徹底轟動了。
正在地裏幹活的、在村口閑聊的、在家裏做飯的……所有聽到動靜的村民,都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從四麵八方湧了過來。
他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將吉普車和葉昭的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那表情,像是大白天見了鬼。
在無數道震驚、好奇、敬畏的目光注視下,車門開了。
葉昭邁步走了下來。
那一瞬間,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真的是小葉!
真的是那個平時懶洋洋,沒事就愛躺在院裏曬太陽的電影放映員葉昭!
他……他怎麽會從縣長的車裏下來?
不等村民們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司機小劉也下了車。
他繞到葉昭麵前,身姿筆挺,對著葉昭“啪”的一下,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葉顧問,我明天早上八點,準時來接您。”
小劉的聲音清晰而洪亮,確保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吩咐我。”
說完,他再次敬禮,然後轉身,上車,發動,掉頭,一氣嗬成。
黑色的吉普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瀟灑離去,隻留下漫天的煙塵,和一個已經徹底炸開鍋的村子。
“轟——!”
村民們瞬間就瘋了。
他們一擁而上,將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葉昭圍得密不透風。
“小葉!我的老天爺!你這是……這是當了多大的官啊?”村裏的會計王大嘴,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抖。
“顧問!剛才那人叫你顧問!還是縣長派車送你回來的!你是不是要去縣裏當大領導了?”
“小葉,以後可得罩著我們點啊!”
“……”
七嘴八舌地問話,像是一萬隻鴨子,在葉昭的耳邊瘋狂亂叫。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炸了。
“沒什麽!都別瞎猜!”葉昭被吵得頭疼欲裂,煩躁地揮了揮手,試圖驅散人群,“就是縣長找我過去,深入地、親切地、友好地……聊了聊關於未來電影放映工作的重要性問題!”
他隻能用這種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來應付。
然而,這番輕描淡寫的回答,落到村民們的耳朵裏,卻自動被翻譯成了另外一個版本。
看!看看人家小葉這覺悟!
當了這麽大的官,還心心念念著給咱們放電影!
而且,跟縣長聊天,用得著“深入”、“親切”、“友好”這些詞嗎?這分明就是平起平坐的談話啊!
這哪裏是高深莫測?這簡直就是深不可測!
村民們看著葉昭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震驚,徹底變成了仰望。
葉昭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已經從一個“有點本事的年輕人”,直接神化成了一尊“深藏不露、遊戲人間的掃地僧”。
葉昭已經顧不上他們怎麽想了。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才從人堆裏擠了出來,衝進自家院子,“砰”的一聲,死死地插上了門栓。
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整個世界,終於清淨了。
可他的心,卻比剛才還要累。
他抬頭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看著那張熟悉的躺椅,突然覺得無比的陌生。
他想要的悠閑生活,他那躺平摸魚的終極夢想,仿佛就在剛才,被那輛黑色的吉普車無情的碾成了碎片。
完了。
全他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