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喪家之犬
轎車平穩駛出商業街,朝著紡織廠家屬院的方向開去。
坐在副駕的李局長,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觀察路洲的臉色。
沒人知道這位港商心裏在想什麽,李局長覺得如芒在背,生怕南城糟糕的治安把這位財神爺給氣跑了。
與此同時,新家屬院三樓。
客廳裏一片狼藉,滿地的鴨絨和碎玻璃。
夏晚秋跪在地上,咬著牙撕開一件幹淨的襯衫,扯開布條纏在路長明鮮血淋漓的右手上。
侯勇那一下雖然沒剁手,但刀尖再掌心劃出了一道的血口。
路長明疼的滿頭大汗,嘴唇發白,卻一聲不吭。
屋子裏除了他們夫妻倆的呼吸,就隻剩下磕瓜子的聲音。
王桂芝坐在屋裏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
“長明啊,不是當媽的說你,你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端,非要去跟那個來路不明的南方騙子瞎混。
現在好了吧?錢讓人卷跑了,還得罪了閻老板。”
王桂芝語氣裏沒有半點心疼,全是幸災樂禍。
路長明抬頭盯著她,眼睛裏布滿血絲:“侯勇是你領來的。”
“我不領他來,他能放過我們老路家嗎!”王桂芝理直氣壯的拔高嗓門:
“你惹的禍,憑什麽讓我們跟著擔驚受怕?再說了,要不是我求侯爺網開一麵,你今天丟的就是整隻手!”
“哥,媽說得對啊。”路長亮從臥室裏鑽出來,手裏拿著翻找出來的房產證,滿臉貪婪:
“你現在可是得罪了商貿總公司,以後在南城絕對混不下去了,這房子留在你手裏早晚也得被他們沒收。”
路長亮走到茶幾前,給路長明扔了支筆。
“簽個字,把這房子過戶給我,對外就說這房子本來就是我的,閻老板的人也就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你跟嫂子趕緊買兩張火車票,去外地避避風頭吧。”
路長明氣的渾身發抖,傷口因為用力過猛再次崩裂,鮮血滲透布條。
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刀子往往不是仇人捅的,而是至親之人笑著遞過來的。
“路長亮,你還是個人嗎!”夏晚秋抓起角落的掃帚指著兩人:
“你們帶流氓來家裏打人,現在還想搶房子!滾!給我滾出去!”
“小娘皮,你衝誰大呼小叫呢!”王桂芝蹭的站起來,指著夏晚秋的鼻子罵道:
“這房子花的是那騙子的錢,那騙子的錢也是騙來的!我兒子拿這房子天經地義!今天不簽字,你們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
路長亮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夏晚秋手裏的掃帚,用力一扯,將夏晚秋推倒在沙發上,轉頭惡狠狠看著路長明:
“哥,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侯爺走的時候可說了,要是你們不老實,他隨時回來收你們的命!”
“我操你大爺!”路長明眼珠充血,也不管手上的傷,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低吼一聲撲向路長亮,一口咬在路長亮的肩膀上。
“哎喲!你屬狗的啊!媽,快幫忙!”
路長亮疼的嗷嗷直叫,用力捶路長明的後背。
王桂芝也衝上來,連抓帶撓的扯路長明的頭發。
就在屋裏打成一團的時候。
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突然在樓下響起,由遠及近。
聲浪穿透了暴雨後的南城老街。
屋裏的三人瞬間停下了動作。
路長亮推開路長明,連滾帶爬的跑到窗戶邊往下看。
隻見樓下停著兩輛警車,中間還夾著一輛轎車。
大批製服警察正快速衝進樓道。
“警察!警察來了!”路長亮激動的直拍大腿,轉頭指著路長明狂笑起來:
“哈哈哈!哥,你完了!肯定是閻老板發話,警察來抓你這個投機倒把的罪犯了!”
王桂芝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趕緊整理了一下衣服,冷笑道:
“活該!讓你不學好!等會兒警察把你帶走,這房子我看你簽不簽!”
“砰!”
虛掩的防盜門被一把推開。
路長亮滿臉堆笑的迎上去:“警察同誌,你們可算來了,這個路長明涉嫌倒賣……”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門外走進來的,不是他以為來抓人的普通民警。
領頭的是一個西裝皮鞋一塵不染的年輕人,麵無表情的跨過地上的碎玻璃,眼神冷的讓人發毛。
跟在他身後的,是滿頭大汗的公安局李局長,以及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員。
“路……路老板?”夏晚秋捂著嘴,不敢置信的看著仿佛換了個人的路洲。
路長明也愣住了。
那個被侯勇一口咬定卷款潛逃的南方騙子,不僅回來了,還大搖大擺帶著警察回來了!
“你……你這個騙子還敢回來!”路長亮咽了口唾沫,雖然心裏發毛,但看到後麵的警察,立刻指著路洲大喊:
“警察同誌!快抓他!他就是個詐騙犯!他卷了我哥的錢!”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在客廳裏炸開。
李局長衝上前,掄圓了胳膊扇在路長亮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直接把路長亮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扇的眼冒金星,後槽牙混著血水吐了出來。
“瞎了你的狗眼!敢對路董大呼小叫!”李局長指著路長亮的鼻子怒喝:
“誰給你的膽子在這兒造謠生事!”
路長亮捂著腫成豬頭的臉,被打蒙了。
王桂芝見寶貝兒子挨打,嗷一嗓子就準備往地上躺,使出那招屢試不爽的撒潑打滾:
“殺人啦!警察打老百姓啦!沒天理啦!”
“嚎什麽嚎!”李局長轉頭瞪著王桂芝,身上的威壓傾瀉而出:
“幹擾公安辦案,威脅外商投資代表,信不信我現在就以妨礙公務罪把你也銬進去!”
王桂芝嚇一哆嗦,剛彎下去的腰僵在半空,閉上嘴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路洲沒有理會,徑直走到路長明麵前。
看著親爹流血的手掌,看著親媽紅腫的眼眶,再看看這套被砸的稀巴爛的房子。
路洲的眼神暗了下去。
自己在省城運籌帷幄,卻忽略了底層人性的惡。
他沒想到閻彪的人動作這麽快,更沒想到,帶路的會是路長明的親媽。
“抱歉,我回來晚了。”
路洲蹲下身,看著路長明的眼睛,強忍淚水。
這句話不僅僅是對合夥人說的,更是對虧欠的父母說的。
“不晚……不晚……”路長明嘴唇顫抖,一個大男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是因為手疼,而是在絕望深淵裏突然被人拉住的慶幸。
“路老板,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夏晚秋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路洲站起身,轉身看向李局長:
“李局長,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們大洋集團在南城指定的合夥人,這屋裏的情況,你也都看到了。”
李局長冷汗直冒,連連點頭:
“路董您放心,這事兒市委孫書記發了話,必須嚴懲不貸!”
說罷,李局長指著路長亮和王桂芝,厲聲下令:“把這兩個人給我抓起來!”
兩名警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路長亮。
“幹什麽!憑什麽抓我!我犯什麽法了!”路長亮瘋狂掙紮。
“憑什麽?”路洲走到路長亮麵前,撿起路長亮準備好的房屋無償轉讓協議,在他前晃了晃。
“夥同黑惡勢力頭目侯勇,私闖民宅,打砸搶燒,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現在還涉嫌敲詐勒索外商投資關聯資產。”
路洲把協議撕成碎片,灑在路長亮臉上:
“這些罪名加起來,準備在裏麵踩十年縫紉機吧。”
路長亮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哭天搶地的看向路長明:
“哥!哥你救救我!我可是你親弟弟啊!你快跟警察說,這房子是我自己要的,沒有敲詐啊!”
王桂芝也慌了,撲通一聲給路長明跪下:
“長明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長亮要是進去了,老路家就絕後了啊!媽求求你了!”
看著跪在地上磕頭的母子倆,再低頭看看自己被紮破的手,想起路長亮推倒夏晚秋的那一幕。
“路長亮,媽。”路長明咬著牙:
“從你們帶侯勇進門,眼睜睜看著他拿刀紮我的那一刻起,咱們的情分就斷了,我是個老實人,但我不是個死人。”
路長明別過頭,不再看他們一眼:“李局長,該怎麽判怎麽判,我不認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