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請全城看煙火
市醫院病房裏彌漫著淡淡的來蘇水味,窗外斜陽掛在樹梢,把紅旗車的影子拉的很長。
路長明的右手被包成了個白粽子,坐在床頭愣神。
夏晚秋正低頭削著蘋果,偶爾抬頭看一眼坐在沙發上翻報紙的路洲,眼神裏還帶著沒回過神的恍惚。
“路老板,哦不,小路……路董?”路長明試探著開口。
路洲放下報紙,嘴角掛著笑,在夏晚秋錯愕的眼神裏,順手從她手裏接過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
“長明,還是叫路老板聽著順耳,那層皮是穿給外人看的,咱們自己人不興那個。”
“那三百萬美金的事……”
路長明還是憋不住,那是美金啊!在這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的年代,三百萬美金在他腦子裏大概等於能把整個南城買下來的巨款。
“那是生意。”路洲擺擺手,語氣輕鬆:
“錢還沒到賬,但名頭已經掙回來了,現在南城誰都知道你們是我大洋集團的合夥人,這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不過,光有護身符不夠,咱們還得有真家夥。”
路洲走到窗邊,指著遠處冒著黑煙的大煙囪:
“先鋒服飾的店麵被砸了,正好趁這個機會裝修升級,但這隻是小打小鬧,我想把第三針織廠吞下來。”
“吞……吞廠子?”夏晚秋驚的差點把果刀掉地上:
“那可是國營大廠,幾百號工人呢!老劉現在還在裏麵接受審查,咱們這時候去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路洲轉過頭,眼神裏閃過一抹深邃:
“老劉那是被閻彪那夥人給舉報了,說是私賣國有資產,現在閻彪倒了,李局長那邊隻要一鬆口,老劉明天就能放出來。
但針織廠現在的賬上比臉都幹淨,工人已經兩個月沒發工資了,這個時候我不去救火,誰去?”
路洲要的不是那個破爛的廠房,而是那幾百個熟練工,以及針織廠背後那塊地。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真正的生產基地,來消化腦子裏即將風靡全國的款式。
正說著,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李局長沒穿警服,拎著兩盒補品貓著腰走了進來,臉上笑的堆滿了褶子。
“路董,忙著呢?”李局長把補品放下,湊到路洲跟前小聲說:
“按您的意思,那倆立功的已經放回去了。
紡織廠那邊動作也快,房子收了,人開除了,剛才我聽底下兄弟說,胡同裏已經響起了慘叫聲,估計消停不了。”
路洲點了點頭,臉上沒半點波瀾:“辛苦了老李,老劉的事什麽時候能辦?”
“快了,快了!市委孫書記親自過問,那是冤假錯案,最遲明天上午,老劉就能官複原職。”
李局長一邊擦汗一邊表態:
“孫書記說了,希望能跟路董坐下來,好好聊聊南城未來的工業布局。”
“聊可以,但我這人有個習慣。”路洲指了指路長明的手:
“誰動了我的人,我就要那人背後的山塌下來,閻彪隻是個幹活的,他背後那個商貿局管審批的副局長,是不是該挪挪窩了?”
李局長心裏一凜,心說這位爺真是記仇到了骨子裏。
第二天上午,南城第三針織廠門口。
鐵柵欄大門緊鎖,幾百個穿著藍布工作服的工人三五成群紮在門口,有的坐在地上抽旱煙,有的揮拳頭吵嚷。
“憑什麽不發工資!我們要吃飯!”
“廠長被抓了,是不是廠子要倒閉了?”
“我聽說要把廠子賣給南方人,咱們都要下崗了!”
混亂中,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紅旗車緩緩停在門口。
警報聲一響,工人們頓時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眶通紅,活像一群餓瘋了的狼。
車門打開,路洲率先下車,隨後是打著繃帶的路長明和滿臉擔憂的夏晚秋。
“就是他們!那個港商!”人群裏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一個壯漢衝出來,手裏拎著個大扳手,指著路洲的鼻子罵道:
“你就是那個要買廠子的騙子?我告訴你,想讓我們下崗,除非從老子屍體上跨過去!”
“對!滾出南城!不許買我們的廠!”
群情激憤,幾個保衛科的幹事被推搡的東倒西歪,眼看就要失控。
夏晚秋嚇的抓住了路長明的衣角,路長明雖然心裏也虛,但還是往前跨了一步,用左手護住媳婦,大吼一聲:
“吵什麽吵!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
路洲看著這群被煽動的工人,心裏冷笑。
這背後要是沒人指使,這群隻會幹活的苦哈哈哪敢衝撞省裏的車?
他沒說話,轉身從副駕駛拎出一個公文包。
路洲拉開拉鏈,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把一捆捆紮的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往紅旗車的引擎蓋上摔!
一捆,兩捆……整整十捆!
一萬塊錢,在陽光下散著油墨芬芳,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剛才還鬧騰的像開鍋一樣的現場,死寂一片。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不到五十塊的年代,這一萬塊錢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一顆原子彈。
“我是來買廠子的,但誰告訴你們我要讓你們下崗了?”
路洲拍拍那疊錢,眼神掃過壯漢:
“你是這兒的帶頭人?”
壯漢咽了口唾沫,手裏的扳手沉的像有千斤重:
“我……我是車間主任,趙鐵柱!你少拿錢砸人,我們要的是長久的飯碗!”
“飯碗?那也得鍋裏有飯才行。”
路洲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廠大門內,正好看到老劉在幾個人的陪同下,跌跌撞撞往這邊跑。
老劉顯然受了不少罪,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青了一塊。
看到路洲,眼淚直接就下來了:“路董!路老弟!你可算來了啊!”
路洲迎上去拉住老劉的手,沒敘舊,直接對著所有工人喊道:
“老劉回來了,清清白白回來的!從現在起,第三針織廠改名先鋒國際服飾一廠,廠長還是老劉,但老板……是我大洋集團!”
路洲指著引擎蓋上的錢:
“趙鐵柱,帶著你的人去財務科領錢,這兩個月欠的工資,現在就補發!領了錢的,下午兩點準時回車間開會。
想跟我幹的,工資上浮百分之三十,不願幹的,領完工資馬上卷鋪蓋走人,我路某人絕不強留!”
人群沉寂了兩秒,隨後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歡呼。
“發工資了!真的發工資了!”
“工資還漲百分之三十?我的媽呀,那不是比廠長掙的都多了?”
工人們像潮水一樣湧向財務科。
路洲看著這一幕,悄悄對身後的路長明和夏晚秋眨了眨眼。
“這叫先禮後兵。”路洲小聲說道:
“長明,晚秋,接下來的會,你們倆去開。
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份現代工廠績效考核方案,誰要是敢倚老賣老,直接拿錢砸到他閉嘴。”
正當路洲準備帶人進廠時,一個穿著中山裝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陰沉著臉從辦公樓裏走了出來。
“路董真是好大的手筆啊。”中年人冷哼一聲:
“但我提醒你,針織廠是國家的資產,你想私自變更為民營性質,還得問問我們商貿局的公章答不答應!”
路洲停住腳步,看著這個男人,心中冷笑。
來了,閻彪背後的山,自己跳出來了。
“你哪位?”路洲明知故問。
“商貿局副局長,周建國。”中年人昂著頭,語氣傲慢:
“關於針織廠的改製申請,由於材料不全,局裏已經駁回了。
至於你發工資的事,那是你的個人贈予行為,跟工廠經營權轉讓沒關係,現在請你帶著你的車離開這裏。”
周圍剛要散去的工人們又停下了腳步,疑惑的看著這一幕。
老劉氣的渾身發抖:
“周副局長,之前閻彪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廠裏快餓死人的時候,你人在哪兒?”
“老劉,注意你的立場。”周建國扶了扶眼鏡:“一切按規矩辦事。”
路洲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公函,那是他在省城從張局長手裏拿到的外資重點保護項目紅頭文件。
“周副局長,規矩是吧?”路洲把文件展開,拍在周建國的胸口上。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是省委特批的文件!
為了解決外匯儲備缺口,第三針織廠被列為全省首批出口貿易試點基地。
你要駁回?可以,請現在就給省委張局長打個電話,隻要他說個不字,我路某人立馬滾蛋。”
周建國看著文件上的紅頭和公章,臉色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這……這怎麽可能……省裏怎麽會……”
“不僅如此。”路洲湊近周建國,聲音壓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幫閻彪洗錢的那些證據,現在正躺在孫書記的煙灰缸底下,你覺得你還能在這個位子上坐幾個小時?”
周建國手裏的公文包嗒一聲掉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幹了血,晃了兩晃差點栽倒。
路洲移開視線,對路長明和夏晚秋做了個請的手勢。
“長明,晚秋,去接手你們的第一座工廠吧。”
很快,廠子裏廣播喇叭響了。
“喂?喂!我是路長明!”
路長明又驚喜又激動,努力提高嗓門,讓聲音傳遍工廠每一個角落。
“今天,我們不談空話,隻談兩件事!
第一,所有人帶薪休假三天,回去把家裏的爛攤子收收,三天後,咱們要趕出一批賣給德國人的貨!
第二,這廠子以後不養閑人,誰敢貪汙腐敗搞裙帶關係,看看門口那個副局長,就是你們的下場!”
夏晚秋站在一旁,眼神裏滿是欣喜與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