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誰說女子不如男
紅旗車的尾氣在針織廠大院裏打了個旋兒。
路洲靠在車門邊,沒急著進辦公樓,而是看著夏晚秋走向那群工人。
“長明,去幫晚秋拎著包。”
路洲衝還在擺弄繃帶的路長明抬了抬下巴。
路長明趕緊小跑過去,像個忠誠的貼身保衛,右手雖然殘著,左手卻把包抱緊。
此時的針織廠一車間門口,氣氛詭異的像暴雨前的悶雷。
雖然工資補發了,但那幾百個工人並沒急著回工位。
幾個歪戴工帽的小青年蹲在台階上抽煙,眼神時不時往這邊瞄,三分觀望,七分戲謔。
夏晚秋站在台階下,看著有些年頭的紅磚廠房。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二樓辦公室的窗戶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謝了頂的中年男人探出頭,陰陽怪氣喊了一聲:
“喲,新老板上任了?咱們針織廠可是國營老廠,講的是規矩!夏廠長,這開工儀式還沒辦,廠裏的機器可都還歇著呢。”
這人叫孫德勝,原先的廠辦主任。
周建國被帶走的時候,他正躲在廁所裏發抖,這會兒看路洲沒進屋,又覺得自己行了。
“孫主任,你什麽意思?”老劉站在一旁,氣的臉都白了:
“剛才路董已經說了,下午兩點準時開會,現在工人們為什麽不進車間?”
“老劉啊,你現在是戴罪立功,說話可悠著點。”孫德勝嘿嘿一笑,指著後麵幾個骨幹工人:
“趙鐵柱他們說,這南方來的機器咱們玩不轉,怕弄壞了賠不起,大家夥兒心裏沒底,正商量著是不是得請幾天病假,回去研究研究。”
趙鐵柱這個壯漢,此刻正蹲在地上摳指甲,嘴裏嘟囔著:
“就是,那洋玩意兒萬一轉起來絞了手,算誰的?”
這是典型的軟抵抗。
錢你發了,名你占了,但我就是不幹活。
隻要第一批出口訂單交不出貨,路洲在省委那邊吹下的牛皮就是催命符。
夏晚秋走到那堆還沒處理的原材料前,幾捆被剪的稀巴爛的棉布,上麵還潑了大片的黑墨水。
“誰幹的?”夏晚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裏聽的很清楚。
沒人吱聲。
“長明,把包打開。”夏晚秋側過頭。
路長明麻利的拉開鏈子。
夏晚秋從裏麵抽出一疊嶄新的名冊,啪一聲摔在被墨水弄髒的布料上。
“這是廠裏剛交給我的名冊!孫德勝,你剛才說大家怕弄壞機器?那正好。”
夏晚秋眼神冷漠:“趙鐵柱,你剛才領了多少錢?”
趙鐵柱一愣,摸了摸兜裏厚實一疊:“六……六十五塊。”
“那是我預付給你的獎金。”夏晚秋冷笑一聲:
“但如果你想當這個領頭的慫包,這錢你也別揣著了。
長明,記下來,一車間主任趙鐵柱,因畏懼生產消極怠工,帶頭破壞生產原材料。
按新廠規,開除,工資獎金全額追回,報公安局立案查辦破壞生產罪。”
“你!你嚇唬誰呢!”趙鐵柱猛的站起來,晃了晃拳頭:
“咱們這兒可是講究工人階級當家作主……”
“當家作主不是讓你當土匪!”
夏晚秋往前一步,骨子裏透出剛烈氣場,竟壓的趙鐵柱這個大漢往後縮了縮。
“你覺得自己是骨幹,沒人敢動你是吧?覺得沒你這幾個人,這廠子轉不起來是吧?”
夏晚秋轉過身,麵向那一圈圍觀的女工,語氣瞬間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種大姐姐般的誠懇。
“各位嫂子,妹子,我夏晚秋以前也是紡織廠的。
咱們女人在家裏操持家務,在廠裏流汗出力,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男人少喝兩口馬尿,家裏孩子能吃上頓肉嗎?”
女工們麵麵相覷,有的悄悄放下了手裏的活計聚攏過來。
“這兩個月沒發工資,你們家裏是什麽樣,我不說你們也清楚,剛才領錢的時候,我看不少人眼裏都含著淚。”
夏晚秋指著那一萬塊錢剩下的空箱子:
“路老板把錢給了,活路也就給咱們鋪好了!德國人的訂單,一件衣服的加工費,是咱們以前給國營百貨幹活的三倍!”
人群裏傳出幾聲細微的驚呼。
“孫德勝這種人,自己不幹活,還要拉著大家一起餓肚子。
他怕什麽?他怕你們掙了錢,他就沒法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了!”
夏晚秋聲音拔高:
“趙鐵柱,你想走可以,現在就把錢留下滾蛋。
但這針織廠幾百號姐妹,誰想過好日子,誰想讓自家孩子穿新衣服的,現在就跟我進車間!”
“我……我願意幹!”
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工第一個站出來,她是三小組的組長:
“夏廠長,你說怎麽弄就怎麽弄!反正我不想再聽孫德勝在那兒說瞎話了,他家那天吃肉,我可是聞見香味了,咱們大家夥兒可都還在啃鹹菜呢!”
“我也幹!”
“算我一個!”
這就是路洲教給夏晚秋的策略:分化瓦解。
針織廠這種地方,真正的勞動主力是這群任勞任怨的婦女。
隻要把她們的積極性調動起來,那幾個想鬧事的刺頭男工,瞬間就成了光杆司令。
夏晚秋看火候到了,轉身對著路長明說:
“長明,你去把一車間的電閘合上!誰要是敢攔著,你就告訴他這廠子現在姓什麽。”
路長明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聽見這話快步往配電房走。
幾個想去攔的小青年,被路長明凶狠的眼神一瞪,又看了看遠處靠著紅旗車,正似笑非笑盯著他們的路洲,頓時都沒了膽氣。
“孫主任,你還不下來嗎?”
夏晚秋抬頭,看著二樓徹底傻眼的孫德勝。
“我……我這就下來,夏廠長,我剛才那是開玩笑,開玩笑呢……”
孫德勝腿肚子轉筋,連滾帶爬的往樓下跑。
“不用下來了。”夏晚秋語氣平靜:
“去財務室把你的賬結清,你可以滾了!對了,你剛才破壞原材料的過程,我已經讓李局長派來保護工廠的同誌在後麵錄像了。”
其實哪來的錄像,1986年的南城,連個像樣的照相機都找不出幾台。
但這年頭的人對證據和立案有天生的畏懼,所以路洲就把偽裝這條方法交給了老媽。
下午兩點,車間的機器發出轟鳴。
路洲走進車間的時候,看見夏晚秋正彎著腰,在一台縫紉機前手把手指導一個女工。
她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散亂的發絲貼在鬢角,認真果決的模樣,讓路洲神情恍惚。
雖然上輩子沒見過母親,但不管怎麽樣,她也一定像現在這樣偉大。
“怎麽樣,路老板?”
夏晚秋直起腰,拍拍手上的棉絮,笑吟吟的看著他。
“萬綠叢中一點紅,晚秋,你這老板當的比我想象中還有氣派。”
路洲誇了一句,順手遞過一瓶剛冰過的汽水。
“那是你教的好。”夏晚秋接過汽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不過,那個趙鐵柱還沒徹底服氣,他那幾個兄弟在裁剪區磨洋工,這出貨速度可能上不去。”
“不急。”路洲看著車間裏熱火朝天的景象,眯起眼睛:
“刺頭嘛,總要多拔幾次才幹淨!既然他們喜歡磨,那我就給他們換個磨法。”
路洲走到趙鐵柱所在的裁剪區,這幾個漢子正湊在一起磨剪子,半天不下一刀。
“趙主任,忙著呢?”路洲笑嗬嗬打了個招呼。
趙鐵柱斜著眼看了路洲一眼,沒說話,繼續對著剪刀使勁兒。
“我剛才看了一下,咱們這批貨是出口德國的,對剪裁的要求非常高。”
路洲也不生氣,從懷裏掏出一張設計草圖,那是昨晚憑記憶畫出的現代立體剪裁圖。
“你們這種老師傅的手藝我是信的過的,但我覺得現在的效率太低,這樣吧,咱們打個賭。”
路洲掏出之前給老劉抵押過的萬寶龍鋼筆。
“就這一把布!誰要是能按我這張圖剪的一點不差,且速度最快,這根筆歸他。
不僅如此,剪裁小組每個月的獎金再翻一倍。
對了,順便提一嘴,這是德國進口萬寶龍鋼筆,價值不菲。”
趙鐵柱的眼睛直了。
別人不一定懂,但他知道萬寶龍啊!在這個百餘元都要攢半年的時代,這玩意兒就是男人身份的象征。
“路老板,你說話算數?”
“我路某人吐唾沫是個釘。”路洲往後退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過我有言在先,誰要是故意弄壞了料子,我不要他的賠償。
剛才李局長還沒走遠,我就請他回來帶你去審訊室坐坐,聊聊故意破壞出口創匯生產是什麽罪名。”
趙鐵柱的冷汗下來了。
他看看鋼筆,又看看周圍那些拚命幹活的女工。
“幹活!都別愣著了!誰他媽再磨洋工,老子先抽他!”
趙鐵柱猛一拍桌子,抓起剪刀對著那塊布就下去了。
路洲滿意的點了點頭,轉身走向站在不遠處偷笑的老劉。
“老劉,廠子交給你和長明,晚秋,我放心!但這隻是第一步。”路洲壓低聲音:
“第一批貨出廠那天,我要全省的媒體都過來,咱們不僅要賣貨,還要把先鋒兩個字釘進南城所有人的骨子裏。”
“沒問題!路老弟,你就看好吧!”老劉拍著胸脯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