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冷血
麵包車尾部的鐵皮門在深夜的寒風裏哐當亂響。
車輪碾過郊區土路的坑窪,震的車內三人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路長明蜷縮在車廂地板上,額角的血已經結痂黏住了半邊眉毛。
他疼的直抽抽,愣是咬著牙沒哼出一聲,一雙寬厚的大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了路洲的胳膊。
“路老板……長明弟沒用,沒護住你們。”路長明嗓音沙啞的厲害。
他這輩子在車間裏是擰螺絲的一把好手,可麵對拿著膠皮棍披著官皮的惡犬,再一次感覺到了被權勢碾壓的無力感。
路洲忍著胸口的悶痛,扣住老爸的手腕:
“長明,你做的夠多了,那幾棍子要不是你擋著,我現在肋骨已經斷了。”
夏晚秋坐在另一側,身上的工服在撕扯中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小片私密的肌膚**在外沒去管,隻是幫路長明和路洲擦臉上的血汙。
她的手也在抖,但動作卻很穩。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女工,平日裏溫婉,骨子裏卻有像生鐵一樣的韌勁兒。
“咱不求他。”夏晚秋低聲說:
“他錢衛華有天大的本事,還能在省城隻手遮天?隻要咱們不死,總能找到說理的地方。”
“說理?”
車門猛然被拉開,刺眼的強光照了進來。
馬胖子橫肉亂顫的臉出現在門口,手裏拎著一把生鏽的鎖:
“下來吧,三位大老板,到地兒了。”
這裏是省城郊區的一處內部招待所。
聽著名頭好聽,實際上是這幫權勢人物私設公堂,處理麻煩的陰溝。
三人被連推帶搡的趕進了招待所後院的一間半地下室。
地下室裏彌漫著一股子陳年黴味和潮氣,牆角昏黃的燈泡晃晃悠悠,把地上的影子拉的扭曲變形。
錢衛華正坐在一張斷了腿的木桌後麵,手裏擺弄著路洲那隻裝假鈔的皮箱,眼神陰冷。
“坐吧,路老板。”錢衛華指了指水泥地。
路洲挺直腰板,哪怕臉上還帶著血,從容氣度依然沒丟。
“錢總,這地方清靜是清靜,但招待客人的方式未免太落後了。”
路洲扯了扯破損的袖口,冷笑一聲。
“落後?”
錢衛華把手裏的皮箱掀翻,一地剪裁整齊的舊報紙在燈光下紮眼:
“拿這種擦屁股的東西騙走我二十噸精梳棉的批條,路老板,你這膽子不是一般的大,是長了毛了!”
錢衛華站起身走到路長明跟前,突然毫無預兆的一腳踹在路長明的小腿骨上。
路長明悶哼一聲,整個人單膝跪地,冷汗瞬間布滿額頭。
“老路!”夏晚秋驚叫著要衝上去,卻被旁邊的打手揪住了頭發。
“錢衛華!你有種衝我來!”
路洲額頭青筋暴起,聲音裏透著一股子想殺人的寒意。
“衝你來?別急,一個一個輪著。”
錢衛華揪住夏晚秋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看著路洲:
“路老板,咱們談筆交易!你把那份和德國人簽的代理合同原件交出來,再把先鋒廠的公章和轉讓協議簽了,我或許能發發善心,給你們留條生路,否則……”
錢衛華的手指在夏晚秋明豔的臉上劃過,眼裏滿是病態的邪火:
“這位夏老板長這麽周正,要是送給火車站那幫流浪漢,估計他們得樂瘋了。”
“你敢!”
路長明發出一聲嘶吼,拚命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馬胖子一棍子砸在腰椎,整個人栽到地上。
“長明!”夏晚秋的眼淚決堤,卻什麽都做不了。
路洲嘴裏一陣腥鹹,怒火中燒。
但他知道現在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心裏默默計算著時間。
“錢衛華,你真以為我是南城的一條泥鰍?”
路洲突然冷峻的笑了笑:
“你查過我的介紹信,查過我的底細,但你查過這份訂單背後真正的投資人是誰嗎?”
錢衛華眉頭一挑,冷哼道:“不就是德國人嗎?我說了,史密斯那邊我能搞定。”
“德國人隻是買家。”
路洲往前邁了一步,任由馬胖子的棍子抵在後腰上:
“這份出口創匯的單子,真正占股百分之三十的,是香港德隆貿易,我姓路,但我名義上的表哥……
或者說,先鋒廠真正的幕後大老板,現在正坐在省城迎賓館的行政套房裏,等著我和德國領事館的參讚共進晚餐。”
錢衛華愣住了,抓著夏晚秋頭發的手下意識鬆了一些:“香港人?領事館?”
在1986年,這兩個詞的分量比金子還重。
那時候國家正極度渴望港資和外資進入,任何涉及到港商和外事形象的摩擦,都會被無限放大。
“你少在這兒跟我編故事!”錢衛華臉色陰晴不定:
“你要是真有這背景,還會在這兒跟我玩這種調虎離山的低級把戲?”
“就因為我是港資代理,才想私下把這筆棉紗配額吃掉,不想讓我表哥知道我辦事不利。”
路洲隨口編著謊,邏輯嚴絲合縫:
“但現在你動了手,錢總,你可以殺了我,也可以毀了先鋒廠。
但隻要明晚六點我沒出現在迎賓館,我表哥就會直接聯係省外貿局的張局長,甚至直接向省裏遞交撤資申請。”
錢衛華的心裏開始打鼓。
他是個貪官,但貪官最怕的就是不可控。
如果路洲真的隻是個南城的個體戶,他殺也就殺了,但如果真的牽扯到港資和外事形象……
“你當我三歲小孩?空口白牙在這兒唬我?”
錢衛華眼神變幻,試圖從路洲臉上找出一絲慌亂。
“唬你?”路洲伸手從內兜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信封。
馬胖子立刻要搶,卻被路洲靈巧躲過。
“錢總,看看這個。”
路洲將其中一張帶有德國漢斯工業公章和特殊外事鋼印的複印件甩在桌上。
那是史密斯簽發的一份外事協助函的副本。
在當時的雙軌製下,為了保證出口物資,這類函件通常會備一份在企業手裏,防止地方吃拿卡要。
但這東西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德文和鮮紅的鋼印,對於錢衛華這種基層官僚來說,殺傷力極大。
更重要的是,在那張函件的邊角,夾著一張名片。
屬於某位駐華領事館經濟參讚的私人名片。
路洲在上麵用鋼筆模仿外國人的筆跡劃了一道橫線,寫了一個L和一個日期。
在當下信息匱乏,充滿崇洋媚外心理的年代,這張帶有異國氣息的名片,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錢衛華拿過名片,手有些抖。
他不知道這東西的真假,但他不敢賭。
“路老板,你真是好手段。”錢衛華咬著牙,把名片拍在桌上:
“但你忘了,這裏是省城,我的地盤!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隻要我把你們處理得幹幹淨淨,誰又能證明人是在我這兒丟的?”
“所以我留了後手。”路洲眼神深處閃過一抹狠戾:
“錢總,你可以去招待所的大門口看看。
從半小時前開始,應該有一輛紅色的拉達出租車一直停在那兒沒熄火。
司機手裏拿著我寫好的舉報信和批條的複印件。
隻要一小時內我不出來,那信就會出現在省委大院的收發室裏。”
錢衛華的冷汗終於下來了。
他給馬胖子使了個眼色,後者趕緊跑了出去。
地下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路長明虛弱的睜開眼,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路洲,心裏五味雜陳。
他雖然不知道路洲說的港資和表哥是真是假,但他明白對方正在用命保他們。
夏晚秋緊緊抿著嘴,眼神從恐懼慢慢變成堅定。
現在決不能露餡,她必須配合路洲。
“錢總,其實咱們沒必要搞成這樣。”路洲的聲音放緩,帶著一點誘導:
“你想要的是外匯,是政績。
我想要的是棉紗,是工廠。
隻要你放我們走,那二十噸棉紗我可以按黑市價格補給你差價,外加明年史密斯訂單百分之十的分紅。
咱們是求財,不是求氣,對吧?”
錢衛華沒有說話,盯著名片,腦子裏飛速盤算著利弊。
片刻後,馬胖子滿頭大汗跑了回來,在錢衛華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錢衛華的臉色瞬間變的鐵青。
“路董,你真是個瘋子。”
錢衛華抬起頭,眼神裏時前所未有的忌憚。
馬胖子告訴他,門口確實停著一輛出租車,而且車窗沒降,看不清裏麵的人。
其實,那出租車隻是路洲在進車站前,隨便找了個司機,預付了五十塊錢,讓他在這兒等一個小時。
司機壓根不知道什麽舉報信,他隻知道這單買賣賺大了。
“好,既然路老板這麽有誠意,那我就給你這個麵子。”
錢衛華陰森森笑了起來,他對手下揮了揮手:“給路老板鬆綁。”
打手們鬆開了夏晚秋。
夏晚秋第一反應就是衝向倒在地的路長明,抱住他眼淚無聲流淌。
“路老板,棉紗批條我可以給你,人你也可以帶走。”
錢衛華點了根煙,毒蛇眼眯起:
“但你要知道,省城這地界,我能放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
那百分之十的分紅,我要現金,美金!三天後,我要在南城看到誠意。”
“沒問題。”
“滾吧。”錢衛華嫌惡的揮了揮手。
路洲扶起重傷的路長明,夏晚秋在一旁幫襯著。
三人一步一步走出潮濕陰冷的地下室,身後的錢衛華像一尊陰影裏的石像,緊緊盯著他們的背影。
走出招待所的大門,清涼的夜風吹在臉上,夏晚秋才發現自己的內衣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那輛紅色的拉達車果然還停在路邊。
“快!上車!”
路洲低聲催促,三人跌跌撞撞鑽進車廂。
司機正打著瞌睡,被動靜驚醒,一臉迷茫:“老板,回車站?”
“不回車站,直接出城!往南城方向開,到了那邊錢翻倍!”
路洲掏出一張大團結直接塞進司機手裏。
司機眼睛亮了,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進了黑暗。
車廂裏,路長明癱在後座,頭枕在夏晚秋的腿上,劇烈咳嗽著。
“老路,你忍著點,咱到家就好了。”
夏晚秋哽咽著,輕輕揉路長明紅腫的太陽穴。
“晚秋……咳咳……咱路老板,真神了。”路長明虛弱的笑了一下,眼神看向副駕駛的路洲:
“路老板,剛才那些話……都是唬他的吧?”
路洲攥著拳頭沒說話。
隻有自己知道,剛才離死亡一步之遙。
領事館名片是真的,但也是最後的底牌——
那是他在省城外貿局張局長家裏,臨走時順手從茶幾上借來的,原本是打算以後防身用,沒想到今天就交代了。
“唬不唬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得活下去。”
路洲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枯樹,神情漠然。
錢衛華這種人,絕不會因為幾句謊話就徹底收手。
那百分之十的分紅和三天後的約定,不過是緩兵之計。
“媽,對不住,讓你們受苦了。”
路洲看著後視鏡裏狼狽不堪的兩人,心裏默默念了一句。
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
這個仇不僅要報,還要報的讓錢衛華永世不得翻身。
與此同時,省城招待所的辦公室裏。
錢衛華並沒有因為路洲的離開而平息怒火。
他抓起桌上的名片撕了個粉碎。
“去,給南城閻彪打個電話。”錢衛華陰狠的吩咐道:
“告訴他,路洲這幾個人手裏有二十噸精梳棉的批條,誰搶到就是誰的。
還有……告訴閻彪,我要路洲的一隻手!既然他不想要命,那我就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