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洋人的鐵拳
天剛蒙蒙亮,暴雨停歇,針織廠大院裏的積水反射著清晨的冷光。
空氣裏彌漫著機油和泥土的腥味。
路洲掐滅燃盡的煙蒂,把煙頭彈進不遠處的水窪裏。
路長明腿上纏著新換的紗布,拄著根拖把杆湊過來,滿臉擔憂:
“路老板,閻彪雖然跑了,但錢衛華那老狐狸還在省城,咱們這算不算得罪死了?”
“長明,咱們和他的梁子,從拿走批條那一刻就已經是死局了。”路洲拍了拍老爸的肩膀:
“他不死,這廠子以後就沒安生日子過!你和晚秋在廠裏盯著老劉去提貨,剩下的事交給我。”
“你要回省城?”
夏晚秋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棒子麵粥走過來,滿臉擔憂: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那邊可是錢衛華的地盤。”
“蛇再毒,也怕老鷹抓。”路洲接過粥喝了一大口,胃裏暖和了不少。
他轉頭看向院子裏帶工人收拾殘局的趙鐵柱:
“鐵柱!去借輛吉普車,跟我走一趟省城。”
趙鐵柱一聽,扔下掃帚就跑了過來:
“得嘞!路老板,咱們帶多少兄弟去砸場子?”
“就咱倆。”路洲笑了笑:“帶腦子去,不帶刀。”
四個小時後,省城金江涉外大飯店。
一樓的西餐廳裏飄著濃鬱的咖啡香。
史密斯穿著白襯衫,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德文報紙。
他對中國的一切都很滿意,尤其是那個叫路洲的年輕人,不僅懂技術,更懂商業運作。
漢斯工業的這筆訂單,穩了。
“史密斯先生,早安。”
路洲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沾泥的皮鞋搭在桌子下的橫梁上。
趙鐵柱像個鐵塔一樣杵在路洲身後,銅鈴般的大眼睛警惕的掃視著周圍穿西服的服務生。
“路先生?你怎麽看起來像剛從戰場上回來?”
史密斯放下報紙,有些驚訝的盯著路洲的打扮。
“差不多吧,我昨晚差點丟了命。”路洲招手叫來服務生,要了兩杯冰水,這才看向史密斯:
“而且,史密斯先生,您的那批出口訂單,恐怕要無限期延誤了。”
史密斯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路先生,我不喜歡開玩笑,大洋貿易的定金已經支付,你們如果違約,將麵臨巨額的國際索賠!”
“不是我們違約,是有人搶了您的原材料。”
路洲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推到史密斯麵前。
那是錢衛華逼他簽的“百分之十美金分紅”的口頭協議備忘錄。
“省紡織工業總公司的錢衛華,扣下了我們用來生產德國訂單的二十噸精梳棉。”路洲身體前傾:
“他不僅扣了貨,還放話出來,他說德國人都是人傻錢多的豬,想在省城做生意,就必須從這批外匯訂單裏,抽出百分之十的現金裝進他的口袋。”
史密斯的手停在半空,鏡片後的藍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轉化為憤怒。
“荒謬!這是**裸的勒索!是對漢斯工業的侮辱!”
史密斯猛一拍桌子,惹得周圍幾個外賓紛紛側目。
在八十年代,外商來華投資享受的是超國民待遇。
他們最受不了的就是地方上這種蠻橫無理的吃拿卡要,這直接觸碰了西方商業契約精神的底線,更觸碰了史密斯的年終獎!
“我建議您去向外貿局抗議,或者找大使館。”路洲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不過走外交程序,最快也得半個月,半個月後,您的合同早逾期了。
而錢衛華,今天下午就會把那批屬於您的棉紗,倒賣給黑市。”
“他敢動漢斯工業的財產!”史密斯徹底被激怒了。
他在總部立了軍令狀,這批貨要是黃了,自己這輩子別想晉升。
“路先生,那個叫錢的官僚,現在在哪裏?”
史密斯站起身,高大的日耳曼身軀散發著壓迫感。
“他有個私人倉庫,在西郊的舊紡織廠,他所有的黑市交易都在那裏進行。”
“瓦格納!”史密斯回頭衝著大廳吼了一嗓子。
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膀大腰圓穿黑色緊身背心的白人壯漢踏步走了過來。
這人的胳膊比趙鐵柱的大腿還粗,渾身上下散著一股從軍隊裏帶出來的殺氣。
“史密斯先生。”瓦格納微微低頭。
“帶上你的人,跟路先生走一趟。”史密斯整理了一下領帶,語氣沒得商量:
“去把屬於德意誌的財產拿回來!如果遇到阻攔,允許使用必要手段保護外資安全!”
趙鐵柱在旁邊看得人都傻了:“路老板,這洋鬼子真能行嗎?”
路洲起身拍了拍衣服:“在這個年代,他們就是錢衛華最怕的活閻王!走,看戲去。”
省城西郊,舊紡織廠倉庫。
錢衛華正坐在藤椅上,手裏盤著兩顆核桃,悠哉喝著茶。
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放著幾摞用報紙包好的現金。
馬胖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賠笑:
“錢總,閻彪還沒回信!不過這都快中午了,估計路洲那小子早就被廢了。”
錢衛華輕蔑的哼了一聲:
“一個南城來的鄉巴佬,也敢跟我鬥?就算他背後真有什麽港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等拿到錢我就安排你出國避避風頭。”
話音未落,倉庫鏽跡斑斑的幾百斤大鐵門竟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揚起地上漫天灰塵。
“幹什麽!找死啊!”馬胖子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大罵。
灰塵散去,三個高大的外國壯漢麵無表情走了進來。
領頭的瓦格納自動忽視了門邊幾個打手,徑直朝倉庫中央走來。
身後,路洲雙手插兜,帶著趙鐵柱不緊不慢跨過門。
錢衛華看清人後心生不妙:“你……你怎麽在這兒?閻彪呢?”
“不知道,這會兒估計正忙著玩貓和老鼠吧。”路洲笑著走上前:
“錢總,我又來了,不過這次我帶了幾個朋友。”
馬胖子見勢不妙,一揮手,倉庫裏十幾個看場子的流氓立刻拎著鐵棍圍了上來。
“姓路的,你敢帶人砸錢總的場子?你活膩了!”馬胖子仗著人多,指著路洲的鼻子罵道。
路洲懶的搭理他,偏頭對瓦格納說:
“This fat pig said he wants to beat you!(這頭肥豬說他想揍你)”
瓦格納挺起胸,日耳曼壯漢咧嘴一笑,笑容看在馬胖子眼裏簡直比厲鬼還恐怖。
還沒等流氓們動手,瓦格納身後的兩名安保人員如猛虎下山般衝進了人群。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麵碾壓。
這些在街頭好勇鬥狠的混混,麵對受過專業軍事格鬥訓練的德國保鏢,簡直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幼童。
一拳砸下去,直接倒下兩個。
一個過肩摔,地上多了一灘血。
骨頭斷裂的聲音和慘叫聲在倉庫裏回**。
不到兩分鍾,十幾個流氓全躺在地上哀嚎,連爬都爬不起來。
馬胖子嚇的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地上,褲襠滲出一片水。
錢衛華臉色慘白,但畢竟是在體製內混了多年的老油條。
他強作鎮定指著路洲的鼻子:
“路洲!你敢指使外國人毆打中國公民!你這是漢奸!我要去省委告你,讓你把牢底坐穿!”
“告我?”
就在這時,史密斯在另外兩名保鏢的護送下走進了倉庫。
“史密斯先生!”
錢衛華雖然不懂外語,但他認識這張外國麵孔。
然後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喊:
“我是省紡織總公司的總經理!這個路洲是個騙子!他帶人砸了國家的倉庫!”
史密斯厭惡的看著錢衛華,轉頭問路洲:“他在叫喊什麽?”
“他在說,您是個愚蠢的白皮豬,這倉庫裏的棉紗他寧可燒了,也不會給你們德國人。”路洲麵不改色的翻譯。
史密斯的怒火瞬間達到了頂點。
他一個眼神,瓦格納揚起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抽在錢衛華的臉上。
這一巴掌的力度可不是常人能抗住的,錢衛華被打的差點人首分離,嘴角鮮血直流,捂著臉懵了。
“聽著,你這隻貪婪的蛀蟲!”史密斯用半生不熟的中文,一字一句:
“這批棉紗屬於漢斯工業!你扣押外資財產,勒索外商!
明天一早,德意誌聯邦共和國的大使館,就會向你們的外交部遞交正式抗議照會!我會點名要求查處你!”
錢衛華腦子裏嗡一聲,雙腿打顫。
外交照會?外商勒索?
在急需外匯和國際形象的時代下,這兩頂帽子扣下來,別說他一個省公司的總經理,就算是再高一級的領導也保不住他!
這不是丟官罷職的問題,這是要吃槍子兒的!
“不……不是這樣的!史密斯先生,您聽我解釋,這是誤會!”
錢衛華顧不上痛,跪在地上想去抱史密斯的腿。
瓦格納一腳將他踹翻。
路洲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錢衛華的臉。
“錢總,昨晚在地下室,你讓我給你百分之十的美金,現在我把錢帶來了,你敢要嗎?”
“我昨晚說過,你查過我的底細,但你沒查過這份訂單背後真正的分量!
我不光要你的棉紗,我還要這個庫房裏所有的黑市賬本。”
路洲衝趙鐵柱揚了揚下巴:“鐵柱,去椅子後麵的保險櫃裏把東西全翻出來。”
趙鐵柱答應一聲,走過去掄起管鉗,三兩下就把一個小型保險櫃砸開了。
裏麵全是一摞摞賬單,批條和錢衛華倒賣國家物資的鐵證。
“史密斯先生,麻煩您的人把這位錢總和這些賬本,一起送到省紀委的門口。”
路洲將賬本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裏,轉頭對史密斯說:
“作為感謝,先鋒廠下個月的產能,優先供應漢斯工業。”
史密斯滿意點頭:“路先生,你是個有手段的合作夥伴,我喜歡和你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