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聯合
車子一路疾馳,帶著省城初秋的涼風,穩穩停在省城東區一棟剛租下的小洋樓前。
這裏原是某個倒閉的街道辦招待所,路洲大筆一揮,直接付了一年租金,掛上了“先鋒國際服飾獨立設計工作室”的牌子。
林曼是個工作狂,這股子瘋勁甚至超出了預期。
自從踏進工作室的大門,整整半個月,她幾乎沒怎麽踏出過院子。
每天把自己關在畫室裏,地上散著無數揉成團的廢草圖,剪布和踏板聲日夜不停。
趙鐵柱每天負責送飯,看著林曼拚命的架勢,私下直犯嘀咕,生怕這姑奶奶把自己熬死在畫板前。
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路洲剛推開工作室的門,就迎麵撞上了頂著兩個黑眼圈的林曼。
她眼裏布滿血絲,精神卻異常亢奮,一把拽住路洲將他拉到大廳中央。
“做出來了。”林曼指著大廳中間的塑料模特。
路洲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眼神微動。
那是一件卡其色的秋季女士風衣。
它徹底拋棄了八十年代國內普遍臃腫,缺乏線條的呆板設計。
雙排扣,利落的槍擋,肩部加了定型海綿,讓整件衣服的肩線硬挺充滿力量感。
腰間配著一條同色係的腰帶,隻要輕輕一勒,女性獨有的曲線和幹練的氣場就融合在一起。
這件衣服如果放在後世的港片裏,妥妥是職場女強人的標配。
但在滿大街的確良和碎花襯衫的86年,這件風衣就像是天外來客,透著一股不顧死活的時尚衝擊力。
“這件衣服,我管它叫先鋒一代。”林曼盯著路洲的眼睛,驕傲又忐忑。
她是個天才,但天才也會害怕自己的心血次次被否定。
路洲圍著模特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麵料的垂墜感,轉頭看向林曼。
“版型留底了嗎?”
“留了。”
“鐵柱。”路洲打了個響指。
站在門口的趙鐵柱立刻跑過來:“路董,您吩咐。”
“馬上拿樣衣和圖紙回南城,交給路廠長和老劉。
讓他們停掉廠裏三分之一的常規代工線,騰出人手,一個星期內,我要看到五千件先鋒一代入庫。”
路洲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提出一個沉甸甸的密碼箱,放在桌上推給趙鐵柱。
“這裏是五萬塊現金,等衣服做出來,你帶幾個機靈的兄弟,去把省城日報,晚報的頭版廣告位全包下來。
還有省廣播電台,每天早中晚三個黃金時段,我要讓整個省城的人都聽到先鋒服飾的名字。”
聽到五萬塊現金用來打廣告,林曼嚇了一跳。
這年頭買個肉包子才幾毛錢,五萬塊足夠在省城買兩套獨門獨院的好房子了。
“路老板,一上來就搞這麽大陣仗?”林曼咽了口唾沫:“萬一市場不接受……”
“沒有萬一。”路洲語氣篤定:
“酒香也怕巷子深,我們的衣服領先這個時代十年,不砸重金搞狂轟濫炸,怎麽打破老百姓固有的審美?
你就安安心心畫你的下一批圖紙,剩下的交給我。”
幾天後,省城春風飯店二樓包廂裏。
圓桌上擺著海參和鮑魚,一瓶茅台酒已經下去了大半。
省一廠的廠長馬天笑紅光滿麵,靠在椅背上剔著牙。
坐在他對應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神色憔悴,眼底透著陰狠的男人。
正是被路洲兵不血刃奪走工廠的前南城第一國營針織廠廠長,王長林。
王長林端起酒杯,站起身走到馬天笑身邊,身子放低:
“馬廠長,這杯酒我敬您!要不是您念在咱們當年一起下鄉的交情,我老王現在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了。”
馬天笑擺擺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王啊,你也是在國營大廠幹了大半輩子的老革命了,怎麽就在一個小小的南城,被一個毛頭小子給掀了底朝天?”
提到路洲,王長林咬牙切齒:
“那個姓路的小王八蛋根本不講規矩!他拿黑錢買通了我的工人,搞當場發獎金那一套做派!
我手下那些沒骨氣的工人見錢眼開,直接把我給架空了!
馬廠長,這小子現在不僅吞了我的廠,還跑到省城來開工作室,擺明了是要搶您的飯碗啊!”
“搶我的飯碗?”馬天笑冷笑一聲:
“在紡織大學,他仗著兜裏有幾個外匯,確實掃了我的麵子。
但在省城這塊地界上,想賣衣服,他還沒這個資格!”
王長林眼睛一亮:“馬廠長,您有對策了?”
馬天笑倒了杯茶,慢悠悠喝著:
“他不是搞了個什麽先鋒一代,準備大張旗鼓地上市嗎?
老王,你記住,做生意,光有錢沒用,得有權。
這省城的報紙電台,哪一個不是咱們輕工業局和宣傳部門管著的?”
馬天笑指了指天花板,笑容陰險:
“我已經跟輕工業局的張局長打過招呼了。
一份內部文件發下去,整個省城,沒有任何一家官方媒體敢接他先鋒廠的廣告。
不登報,不上廣播,我看他那五千件奇裝異服賣給鬼去!”
王長林聽完,激動的一拍大腿:
“高!馬廠長實在是高!斷了他的宣傳渠道,他的衣服就算做的像花,也隻能爛在倉庫裏!
等他資金鏈斷裂,咱們再隨便找個借口,查封了他的工作室,讓他把吞進去的廠子連本帶利吐出來!”
兩人相視大笑,碰了碰酒杯,仿佛已經看到路洲跪地求饒的淒慘模樣。
與此同時,先鋒工作室裏氣壓極低。
趙鐵柱滿頭大汗從外麵跑進來,手裏拎著密碼箱,砸在辦公桌上。
“娘的!真邪門了!”趙鐵柱扯開領口,氣喘籲籲:
“路董,跑了一大圈,這錢硬是花不出去!”
坐在畫板前的林曼停下筆,轉過頭。
路洲道:“說具體點。”
“我先去的省城日報,前台那個業務員本來眼睛都冒綠光了,結果他們主編一聽是咱們先鋒廠的名字,跟躲瘟神一樣把錢推了回來,說上麵有指示,半年內的版麵全滿了!”
趙鐵柱越說越來氣,一拳砸在牆上。
“我又去了晚報和省廣播電台。
您猜怎麽著?晚報說咱們的營業執照需要重新審核,電台更離譜,說播音設備全線檢修,半個月內不接商業廣告!
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我來的時候收音機裏還在播省一廠的秋季大促銷呢!”
林曼臉色瞬間蒼白。
她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眼眶泛紅:
“路老板,是不是因為我的設計太前衛,被有關部門盯上了?
我就說這種衣服在國內行不通的……現在五千件衣服已經壓在倉庫裏了,沒有廣告,這批貨就全完了!
不僅南城廠子的流動資金要斷,你投的錢也打水漂了……”
強烈的負罪感讓林曼聲音發顫。
她覺得是自己那種不願妥協的傲氣,害了整個先鋒廠。
“冷靜點。”路洲走到林曼麵前,看著她躲閃的眼睛。
“這不是審美問題,這是壟斷勢力的打壓。
你不會真以為,幾家報社的主編能同時對幾萬塊錢的廣告費說不吧?”
路洲走到窗前:
“我們在學校裏落了馬天笑的麵子。
這幫老古董反應倒是不慢,知道利用行政手段搞信息封鎖,想把我們活活捂死在被窩裏。”
趙鐵柱問道:“路董,那現在咋辦?沒有報紙和電台,咱們總不能上街發傳單吧?那得發到猴年馬月去啊!”
發傳單效率太低,根本形不成爆炸性的市場效應。
林曼咬著嘴唇:“要不……我們把衣服改一改?改的保守一點,我去跟他們道個歉……”
“我們又沒做錯事,道什麽歉?”路洲打斷。
他伸手拍了拍裝滿現金的密碼箱。
“他們以為把控了官方喉舌,就能捂住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
可惜,他們太低估人民群眾的力量了。”
路洲看向趙鐵柱:
“鐵柱,把這些錢分作三份。
第一,馬上打電話回南城給老路,讓他從廠裏的年輕女工裏,挑三十個個頭高挑,長相周正的,立刻買火車票送到省城來。
第二,告訴老路,這三十個人這幾天的工資翻倍,當做特殊任務津貼。”
趙鐵柱愣了一下:“調女工來幹啥?咱們在省城又沒車間給她們踩縫紉機。”
“少廢話,照做。”
路洲接著說道:
“第二,你去一趟省城最大的電子產品集散市場。
給我買三十台進口的燕舞牌雙卡收錄機,另外買五十盒當下最火的迪斯科和搖滾磁帶,音質要最炸的那種。”
這下連林曼都聽懵了。
不打廣告,不找銷路,調女工,買收錄機?這是準備在省城開舞會嗎?
“路老板,您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林曼忍不住問道。
路洲拿起先鋒一代的樣衣,在手裏抖了抖。
“馬天笑既然喜歡玩封殺,那我們就陪他玩場大的。”
路洲眼神陰冷:
“報紙不給登,電台不給播。
那我們就把最繁華的街道,變成我們先鋒廠的專屬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