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分工
“錯的是你不敢幹,不是你沒結果。”
張浩聽完,低頭點點頭。
那頓飯吃到很晚。飯後,張浩他們回宿舍時,路過廠門口,看見“蜜果牌”三個字在燈光下清晰明亮。
他停了一下,說了一句:“這個牌子,是他們扛出來的。”
第二天清晨,蜜果學院第四期課程正式開課。
這次不再是經驗介紹,而是實訓主題:“標準化操作與團隊協同”。
陳鵬飛站在講台上,身後投影的是一張大圖:
左側是分工圖,右側是工序交接圖,中間是一張特別大的文字——“把村當廠,把人當股東。”
他望著全場,說的第一句話是:
“咱今天講規矩。”
“品牌是啥?是你願不願意為你貼的標簽負責,為你灌的糖漿擔責,為你說的每句話買單。”
“做品牌,等於做信用——你這村,值不值五塊錢的罐頭,就看你敢不敢回頭收這五塊錢的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和芳蘭一起帶著學員走完整個灌裝流程,每個環節都設“責任登記卡”:
誰操作、操作時長、產出數量、是否合格、後續評價。
學員驚訝:“你們每瓶罐頭都能查到是誰做的?”
陳鵬飛笑了:“不能查的就不叫品牌,能回頭的才是‘能走遠’的東西。”
“很多人說我們封建、慢、村氣,其實不是,我們是在為‘透明’付成本。讓每個人都敢寫上自己的名字——這是自信,不是鄉下味。”
午飯時,有人私下跟芳蘭說:“我回去就照著你們的標貼方式做,但我爸說那樣成本高、速度慢,不劃算。”
芳蘭答:“劃不劃算,不看你省下多少時間,而看你能不能省得起良心。”
“你想快可以,但你得扛得住‘快’帶來的責任。”
那一天下午,講堂沒有座位空著,連站著的人都不走,生怕錯過一句。
課後,一位外縣來的人留下便條:“我原以為你們是鄉土溫情營銷,現在我知道了,這是現代管理能力的一種鄉村表達。”
那一夜,陳家村沒有燈火通明的慶典,也沒有媒體采訪的熱鬧。
但在村裏的白板上,芳蘭寫下了一行字:
“第四期課程結束,學員評分滿意度98.6%,其中留言點讚最多的一句話是——‘願我們村,也有這樣的講堂。’”
這句話貼在祠堂門口,被很多村民路過時看見。
有人站了一會,什麽也沒說,默默點了點頭。
陳鵬飛站在不遠處,看著燈下那個不大的院子,輕輕對自己說:
“隻要願意聽,願意學,就有路走。”
他知道,這所學院還很小,陳家村也沒有變成什麽“全國第一”的典範。
可他們已經看見了——隻要把真實的經驗教出去,把實用的方式傳出去,把一種“我們也能”的信念送出去,哪怕隻送到了一個村、一戶人、一雙手,也已經足夠。
因為“蜜果學院”,從來不打算為自己立碑。
它隻想為別人的土裏,埋下一顆能開花的種子。
又過了幾天,陳家村迎來了一個特別的訪客。
這天清晨,一輛掛著“華南農業大學鄉村振興研究所”標誌的中巴車緩緩駛入村口。車上走下幾位戴著眼鏡、身著簡潔西裝的中年人,還有幾個年輕助理模樣的學生模特,手裏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
陳鵬飛早已在村口等候,笑著伸出手:“歡迎歡迎,路遠了吧?”
為首的一位教授模樣的人握住他手:“陳先生,您好。我是劉衛國,華農鄉村振興課題組負責人,我們是看了貴村和‘蜜果學院’的資料後,特地趕來,希望能現場調研,看看這種‘從下往上生長’的鄉村品牌模式。”
陳鵬飛沒客套,領著他們先參觀廠區,再去學院講堂,最後在祠堂會議室安排了一場麵對麵座談。
“我們不怕看,隻怕您們覺得咱太土。”他半開玩笑地說。
劉教授點頭,帶著一絲認真:“解決了那麽多村解決不了的根本問題——人心怎麽聚?製度怎麽立?合作怎麽持續?你們這一套,是我們課題組最想搞清楚的。”
陳鵬飛笑了笑,沒多說,領著他們一行人從新建成的車間一路走到封裝區。女工們正在流水線上嫻熟地操作,果子洗淨、分裝、封罐、貼標,一氣嗬成。每一個環節前都有小黑板,標明本班組負責人、當日出品數量和質量反饋。
“你們這套責任製,是怎麽推行下去的?”一位年輕研究員問道。
陳鵬飛不慌不忙:“我們起步時沒有這些表,是大家憑良心幹活。後來貨量上來了,必須靠製度才能穩,於是我們就請願設‘誰幹誰簽名’製度——貼的標簽下麵就有工人的名字,出了問題客戶能找回人。”
“那工人不怕擔責?”
“怕啊,一開始誰都怕。但我們不是讓人背鍋,是鼓勵大家正視每一件自己經手的產品。你隻要敢簽名,我就敢信你做得認真。”
劉教授點頭:“你們這個是從信任出發,倒逼製度落實。”
“是。”陳鵬飛認真地說,“我們沒資源、沒外援,隻能靠‘真’和‘穩’撐起來。你要真做,製度就自然長出來了;你一浮,製度也就成了樣子貨。”
走訪結束後,一行人來到祠堂會議室。
陳支書早已泡好了茶,一邊添水一邊笑著說:“咱這地方,窮出名的。但窮人也講理,也講規矩。我們是從‘小合作’起步,慢慢拉一戶算一戶,才有了今天的‘蜜果牌’。”
劉教授翻著資料本:“我特別想知道,你們這個‘蜜果學院’的邏輯,從辦第一期的時候就這麽成熟嗎?”
“哪有。”芳蘭在一旁插話,“第一期就是陳鵬飛拉著我們幾個,把村裏工人召來講流程,講完了大家提意見,第二期才算像樣點。我們是一邊幹一邊學,不會寫論文,但知道這事要一口氣幹到底。”
研究員們聽得入神。
劉教授感慨:“很多地方是‘項目一到,人就散’,你們這兒是‘人沒散,才敢申項目’。這反著來,是我們最想看到的例外。”
祠堂外,風吹動了那麵“百村百品示範點”的旗幟。陽光灑在庭院磚地上,幾個年輕人坐在走廊台階上,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準備整理這次調研成果。
劉教授看了看天色,說:“陳先生,我們研究組這次來,不止是為了做一次田野調研。我們有一個初步設想——想邀請您和幾位學院講師,參與我們即將成立的‘鄉村振興教學聯盟’,擔任特別顧問。”
“什麽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想把你們這些‘真經驗’,變成一套可推廣、可複製、能講得通的課程係統。不是專家編出來的,而是你們自己帶著親曆講出來的。我們來輔助你們做成係統教材,進入更多高校、更多培訓班、更多鄉村。”
陳鵬飛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我願意試試。但我說話不講套話,也不包裝,我隻會講我們怎麽幹,幹錯過什麽,怎麽扛過來。”
劉教授哈哈一笑:“我們就怕你講得太虛。就喜歡你這種——腳底下有泥,心頭還有火。”
芳蘭望著陳鵬飛,輕聲說:“這一次,是咱村把經驗教出去,而不是別人來教我們。”
陳鵬飛微微一笑:“誰說農村人不能當老師?”
當晚,陳家村舉辦了一場簡樸而隆重的座談晚宴。村裏廚娘做了一大桌熱騰騰的家常菜,豆腐白菜、燉雞粉條、臘肉小炒,還有那道必不可少的蜜棗蒸山芋。
劉教授舉起茶杯:“我敬大家一杯,這一杯,是敬你們教了我們一課。”
陳鵬飛也舉杯:“我們能教你們,是因為我們先教會了自己——怎麽自信,怎麽團結,怎麽不怕失敗。”
這一晚,沒有官話,沒有鏡頭,隻有院子裏昏黃燈光下的笑聲和嘮嗑。
劉教授離開前,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陳家村不大,夜色中隻是一串燈火蜿蜒的小山村,但在他眼裏,卻像一座新型鄉村的燈塔。
那天之後,華農課題組便在官網掛出公告:
“本研究所正式確立陳家村‘蜜果牌項目’為核心教學與推廣研究點,並啟動《地方經驗進高校》計劃,首次將農民自主建設的產業品牌和教學體係納入正統教學內容……”
公告一出,許多高校的農村發展專業、農業經濟專業、鄉村規劃方向的教授紛紛留言支持。
一時間,陳家村成為了輿論焦點。但村裏並未因此而浮躁。
“熱鬧是別人的,我們的賬還要一筆一筆地過。”芳蘭在晨會上這樣說。
陳鵬飛也在小黑板上寫了八個字:
“熱鬧一陣,不如踏實一生。”
村莊的節奏依舊穩穩推進。
蜜果學院繼續授課,廠區按時發貨,合作社按季度分賬。不同的是,越來越多的外地學員來了,越來越多的村莊打電話來谘詢,甚至有創業公司主動要求洽談合作授權。
有人問陳鵬飛:“你們怕不怕別人模仿你們,把你們的係統搶走了?”
陳鵬飛笑答:“我們不是怕別人抄,我們是怕沒人願意學。”
“能被抄,是光榮;能被用,是功德。”
“咱們做這套,不是要守住一畝三分地,是希望更多人能抄走這三分經驗,種出一片天地。”
於是,蜜果學院設立了“對外複製服務小組”,由張浩、林璐璐、陳東等人帶頭,正式啟動“1+10村複製推廣計劃”——一年內,幫助10個村完成蜜果模式轉化,輸出製度、流程、培訓和品牌初步形象。
這不是一項輕鬆的工程。
每一個推廣村都要派三人來陳家村實訓三周,再由陳家村派人下鄉駐點七天,完成第一批樣品出品和製度植入。
“我們不收谘詢費,也不抽成,但有一個條件——你得信規矩,信你自己,信咱農村人靠自己能把事幹好。”
這一句話,成了“蜜果輸出計劃”的口號,印在每一份手冊封麵上:
“帶得走的,不是牌子,是信任。”
又是一個風清日朗的早晨。
陳鵬飛站在新刷白的“蜜果培訓教室”門前,看著一群剛來報到的年輕學員拎著行李走進村子。
他們或許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但他們眼裏那一點點光,是陳家村這一年多來最想守住的東西。
那是信的光,是心不死的光,是一村人蹚出的泥濘路口——終於照亮了別人前行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