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茶館會麵,致命的黑杜鵑
傍晚,太陽落山,天邊有幾片烏雲。龍五沒有領著林建國去那些尋歡作樂的地方,而是帶著林建國在弄堂深處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館門前。
店麵很小,褪色的木招牌上“靜心茶舍”四個字已經看不清了。但林建國目光銳利,一眼就瞥見門框新換的木料,竟然是堅硬的鐵力木。門外正低頭掃地的幹瘦老頭兒,腰間鼓起一塊硬物,那形狀,不是普通的煙袋鍋子。
一推門,濃濃的龍井茶香和檀香撲麵而來,外麵的潮濕悶熱和市井喧囂一下被隔絕了。茶館裏光線昏暗,非常安靜,隻有兩三個茶客散落在角落,壓低聲音說話。
臨窗的茶台前,坐著一個穿著寶藍色旗袍的女人背影。她正專心侍弄著一套紫砂茶具,洗杯、燙盞、衝泡、聞香,動作很流暢,一舉一動都帶著江南女子的溫柔。女人挽著一絲不苟的發髻,光看背影,不過三十出頭。
“鵑姐。”龍五上前一步,腦袋深深的垂了下去。
女人沒有回頭,隻淡淡的“嗯”了一聲,手輕輕抬起,將一杯剛沏好的明前龍井穩穩推到對麵的空位。
林建國呼吸一滯——這就是傳聞中的“黑杜鵑”?她這樣溫柔安靜的樣子,和自己想象中那個厲害的黑市女王完全不一樣。
然而,當女人轉過臉的那一瞬,林建國的呼吸猛的停住了。
林建國沒看那張清秀的臉,而是死死盯著她發髻間那支白玉杜鵑花發簪。
腦子裏嗡的一下。那支溫潤的白玉發簪此刻像一把刀,戳在他心口。前世,恩師咳血,用枯瘦的手指摸著設計圖,師母一夜白頭,這些畫麵在他腦海裏翻滾。
昏暗的桌子下,林建國突然攥緊了一隻手,指節變得慘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皮肉裂開,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滲出來,浸濕了褲腿,他卻好像沒有感覺到。濃烈的血腥味湧上喉嚨,林建國死死咬著牙,硬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此刻,林建國隻聽到自己沉重而快速的心跳聲。
殺掉她!這個念頭在他心裏翻騰,讓他想掀翻茶桌衝上去。
但林建國用盡力氣,按住了那個念頭。掌心的刺痛讓他大腦清醒了一點。當林建國再次慢慢抬起眼睛時,眼裏的紅血絲已經消失,冷峻的臉上重新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隻有那雙眼睛,讓人看不透。
林建國平靜的坐下,好像剛才的失神隻是在驚歎紫砂茶具的美麗。
但林建國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原來是你們。佛爺,黑杜鵑。太好了。這趟滬市來對了。這是血債血償的開始!林建國強壓下心裏翻騰的情緒,臉上平靜。
“坐。”黑杜鵑的嗓音很輕,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口音,卻讓人感到一股威嚴。
她為林建國斟滿茶,碧綠透亮的茶湯在杯中微微**漾,豆香四溢。她垂眸撥弄著浮葉,漫不經心的問:“聽龍五說,你是京城來的?那邊的天,最近風向如何?”
來了。這是江湖上的行話,在試探林建國的底細,也在衡量他的能力和氣度。要是回答得太實在,顯得他沒有經驗;要是回答得太空泛,又顯得他虛張聲勢。
林建國端起茶杯,沒有立刻接話。借著低頭嗅茶香的短短幾秒,林建國腦子裏快速轉著。本來林建國隻想混進外圍,慢慢找出佛爺;但現在,林建國改變主意了。林建國要爬到最高的位置,掌握權力,然後把這些害死恩師的人全部清除!
既然要奪權,光表現出辦事能力還不夠,林建國必須展現出讓人害怕的野心。
林建國決定後,仰頭將滾燙的茶水一口喝完。灼熱的溫度讓他心裏平靜下來,林建國重重放下茶杯,猛的抬頭,直視黑杜鵑的眼睛:
“鵑姐,我以前是當廚子的。當廚子,最忌諱的,就是端著破碗等別人賞飯。佛爺是大廚,掌著灶台,底下這些人,不過是群眼巴巴等著分口肉湯的夥計。他今天高興,賞塊骨頭;明天不樂意,連鍋都能給你掀了。”
林建國咧嘴一笑,帶著冷意,說:“我這人,手太黑,不想再伺候人洗碗了。我想自己顛勺,親自掂一掂這鍋裏,到底藏了多少硬菜。”
感覺到話說得太直接了,林建國話鋒一轉,臉上帶著笑容說:“聽說南方的海裏,魚會自己往甲板上蹦。我這趟南下就是想試試,是我能抓到更多,還是這海裏的風險更大。”
茶館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連綿的雨聲。
一旁的龍五已經心裏直跳。他雖然不太懂裏麵的彎彎繞繞,但也聽出林建國這是在鵑姐麵前說大話,嫌佛爺的本事小,想自己搞一套!上一個敢在這裏這麽狂的人,現在墳頭的草都幾尺高了。
黑杜鵑撥弄茶蓋的手停住了。她終於抬起眼睛,目光帶著冷意,一寸寸掃過林建國。半晌,她忽然笑了。
“有野心的人,才能爬得更高。”她舉起茶杯,遙遙一敬,“看來,你要的,不止是這些。”
“我要的,是全部。”林建國隔空回應,聲音很大。
黑杜鵑笑容更深了,隻是眼底依然很警惕:“這個地方,情況複雜,風險也大。有人在明處搞事,暗處還藏著危險。你這隻剛長大的鷹,一頭紮下來,就不怕被困住,或者被吞掉,什麽都不剩?”
林建國身子微微前傾,帶著攻擊性的笑了:“因為我不會靠別人的力量。我的眼光,能看清潛在的危險。再說——我做事,從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
“從不需要向任何人匯報……”黑杜鵑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眼神突然變得銳利。
她要的,就是這種不守規矩、野心很大的瘋子!這是她用來動搖佛爺權力的最好工具。她臉上的審視和試探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斷。
“很好。”她放下茶杯,“佛爺有一批貨,後天晚上到站。這就是你的投名狀。事成之後,除了你應得的紅利,我以個人名義,額外許你一個親自走一趟南洋航線的機會。”
她定定的看著林建國:“那些東西,金貴得很。我得親眼看看,你究竟有沒有能力得到它們。”
龍五在一旁聽得心裏直跳。南洋航線!那可是連佛爺都牢牢捂在手裏、別人都想得到的寶貴渠道。鵑姐竟然給了剛碰麵的新人?更要命的是那句“個人名義”——這分明是要瞞天過海,另立山頭!
林建國身體一震,但他知道自己賭贏了。這個女人的貪婪和野心,比他想的還要大。
“成交。”林建國斬釘截鐵。
黑杜鵑滿意點頭,從茶台暗格中抽出一張折疊的圖紙,推到林建國麵前。
“這是滬市火車站的布防圖。後天晚上十點,廣州發車的12次特快會進站。”她蔥白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叩擊,“三號站台,必須在九點前變得安靜,一個人都沒有。鐵路公安、巡邏民兵,甚至是掃地的老大爺……你記住,不能留一個活人。”
她慢慢起身,繞過茶台走到林建國旁邊,微微彎下身子。伴隨著淡淡的檀香,她在林建國耳邊說話,聲音帶著威脅:“聽清楚了,是‘所有活物’。”
“我的人,包括龍五,都隻在外圍放風。站台裏麵,隻有你一個人。我需要一個絕對幹淨的地方,來迎接我的貴客。”
說完,她直起身子,發髻上那支白玉杜鵑花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別讓我失望。”
林建國平靜的接過布防圖,目光好像不經意的掃過圖紙,餘光卻死死盯著那支發簪。
林建國沒有急著收起圖紙,反而帶著驚歎和疑惑說:“鵑姐,冒昧問一句。我一進門就注意到了,您頭上這支發簪,真是漂亮。”
不等黑杜鵑發作,林建國立刻換上一副探討手藝的癡狂神態:“我這人殺魚剔骨,講究穩、準、狠的刀工。我師傅曾說,天下各種技藝,練到最好時都是相通的。您這支發簪的雕工和靈氣,與我一位故交的遺作簡直一模一樣。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林建國目光明亮,滿是誠懇:“要是能有幸拜訪這位高人,討教幾句運刀的心得,對我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黑杜鵑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警覺,但瞬間就被平靜掩蓋:“一個舊相識送的。怎麽,你也懂這個?”
“略懂皮毛,見笑了。”林建國微微一笑,非常識趣的不再追問,收起圖紙轉身大步走出茶館。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裏安靜的茶香,林建國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消失。秋雨打在他身上,他眼神冰冷。
恩師,若真是這群畜生害了您……這筆血債,我會一點點,把他們清理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