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最沒想到的人
“衝鋒號!”
“還是衝鋒號!”
潘億年猛然衝到窗戶邊上。
他所在的房間,是三樓,透過窗子,正好能看到外麵的馬路。
此時,天剛蒙蒙亮。
路燈已經熄滅。
天色有些昏暗。
近處還好些,遠一點的地方,隻能看到朦朧的黑影。
可潘億年卻一眼就看到了幾百米開外那一抹鮮豔的紅色。
就好似,每天清晨的第一抹朝霞。
又好似,國畫上那一抹鮮亮的朱砂紅。
是那樣的鮮紅。
是那樣的刺目。
伴隨著那一抹鮮豔的紅色緩緩移動,後麵是一片人影。
那迎風招展的國旗,瞬間刺痛了潘億年的眸子。
雖然,相隔好幾百米。
雖然,天色昏暗無比。
但是,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昨天他指引方向的國旗。
還有旁邊的南大紫,是他們南大的校旗。
“傻子,一群傻子……”
“滾!都給我滾回去,滾啊!”
潘億年氣得直罵街。
現在,那些漢奸走狗,正愁找不到人背鍋,你們還冒出來幹什麽?
還有,蘇穎。
你的理智呢?
你的清冷呢?
你答應我的事呢?
潘億年氣得破口大罵,可罵著罵著,他的眼眶子就熱了,嘴唇子也跟著哆嗦了起來。
不僅僅是他。
這一排,另外四間的窗子,也被人從裏麵推開了。
斷臂老兵和戴土輝他們,也在罵。
可他們的罵聲,卻淹沒在衝鋒號裏麵。
淹沒在,一道又一道聲浪裏麵。
“白山昂首蒼穹,望林莽,蔥蔥是古鬆。
問英靈安在,後生可記:當年壯烈,那日從容?
再度回眸,詩篇血就,當教中華矚目中。
還休忘,有餘魅拜鬼,海上雲濃……”
餘魅拜鬼,海上雲濃!!!
嗬嗬,現在不就是這樣嗎?
潘億年冷冷地盯著旁邊的消瘦中年人,目光就跟刀子一樣,恨不得把消瘦中年人,刺得千瘡百孔,恨不得跟那些先烈一樣,拉著消瘦中年人,同歸於盡。
他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如此痛恨一個人。
哪怕,在重生之初,柳依依和二叔,也沒有被他如此痛恨。
然而,消瘦中年人卻跟看不到一樣,抬手指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那裏,跟南大的隊伍,遙遙相對。
那裏,也有一麵刺目的國旗。
相比南大那迷人的橄欖綠,那些人穿的衣服五花八門。
可就是這些人,卻排著南大拍馬難及的方陣。
就好似一塊塊血豆腐,自夜幕中走來。
步伐,整齊劃一。
氣勢,莊嚴肅穆。
歌聲,整齊嘹亮。
“為祖國決勝疆場,
聽吧新征程號角吹響,
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
國要強,我們就要擔當,
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
《強軍戰歌》。
那是陳凝凝他們?
軍校!!!
潘億年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相比南大及其後麵龐大的市民群,軍校生,是最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因為,他們一出現,就代表了軍方的態度。
這等形勢下,軍校怎麽可能先表態?
哪怕,他們穿便裝,也不行啊!
可沒等他回神,消瘦中年人的手,又指向了正前方。
正對著看守所門口的方向。
相比南大的抗戰詩和軍校的軍歌,正前麵那群人,卻顯得最不起眼。
他們,規模是最小的。
可就是這些人,卻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卻走出了那些先烈共赴國難的悲壯和決然。
“君不見漢終軍,
弱冠係虜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
絕域輕騎催戰雲,
男兒應是重危行,
豈讓儒冠誤此生……”
蒼老而悲壯的歌聲,瞬間把時空撕裂,一半是現代大都市,一半是千瘡百孔、到處都充滿了哀嚎和絕望的就金陵。
他們,就好似從那個炮火紛飛的年代走來的亡魂。
身著灰色舊軍裝、胸前掛滿軍功章的老人,走在最前麵。
後麵,全是頭發灰白的老頭老太太……
他們步履蹣跚,步伐緩慢。
他們步伐堅定,昂首挺胸。
即便是那些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老頭老太太,也仿佛回到了那段最充滿血淚的日子,一個個挺著脊梁,手挽著手,就好似半個多世紀前,明知必死卻一往無前。
就連坐在輪椅上的老頭老太太,都扯著嗓子,高唱著遠征軍軍歌。
直到,一個身材挺拔的中年人,帶著一排警察,硬著頭皮,擋在了這些人的前麵。
“諸位,我知道你們的訴求,我也知道你們心中所想。”
“可現在,是新時代,社會要發展,國家要進步,我們不能讓曆史蒙蔽雙眼,島國是我們的友好鄰邦,曆史上的事,跟他們無關。”
“更何況,曆史上,他們已經道歉了……”
中年男人看著眼前這些老頭老太太,頭皮發麻;
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另外兩支隊伍,焦急憤怒。
衝擊腳盆風情街,毆打腳盆友人,火燒腳盆風情街,這可是會引發邦交衝突的大事……
可他的話,卻徹底激怒了這群蒼老的身影。
“你說什麽?”
一個頭發雪白的老太太,步伐堅定地走到中年人近前。
那蒼老的眸子,卻跟釘子一樣,刺入中年人眸子。
“什麽是曆史?什麽叫不能被蒙蔽雙眼?”
“你經曆過那個年代嗎?”
“你知道那個年代,發生了什麽嗎?”
“如果,你也出生在那個年代;”
“你的母親,你的姐妹,你的兒女,會被抓去慰安所,去慰安他們的士兵。”
“你的父親,你的兄弟,你的兒子,會死在他們的屠刀之下,會成為活體實驗的對象。”
“你沒有出生在那個年代,你永遠都無法想象,我們經曆了什麽。”
“我告訴你,我們到底經曆了什麽。”
刺啦……
頭發雪白的老太太,撕下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滿是疤痕的胳膊。
不僅僅是她,所有老太太,都撕下了自己的袖子。
所有老頭,都脫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滿身的傷痕。
槍傷、刀傷、鞭傷、老鐵傷……
還有很多想象不出來的傷痕。
看到這一幕,潘億年氣紅了雙眼。
恨不得仰天長嘯。
恨不得怒聲嘶吼。
可他現在卻被關在屋子裏麵,卻隻能咬著牙,卻隻能看著這些人,把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把那血淋淋的傷疤,再次呈現在世人眼前。
頭發雪白的老太太,晃著傷痕滿滿的手臂,怒聲質問:
“看到了嗎?”
“他們毀了我們的家,毀了我們的身體,但是他們征服我們了嗎?”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看看我們這些人,他們征服不了我們。”
“半個多世紀之前,我們的男人們,為了讓我們活下去,他們像父親、像兄弟一樣拚命地保護我們,哪怕隻剩一口氣,他們也決不放棄,我這條命是他們給的。”
“是他們拿他們的命換來的。”
“他們拿他們的命換來吃、換來喝。”
“他們從來不管我們是什麽身份,他們不忍心看著我們變成灰化成煙。”
“他們希望我們能活下去。”
“為了讓我們活下去,他們舍生忘死,他們不顧一切,他們不知傷痛,他們隻有一句話。”
“他們說:他們會打走小腳盆子。”
“他們說:未來會有一個新中國,能吃飽穿暖,能抬著頭做人。”
“我們這才有了希望,有了盼頭。”
“為了這個希望,為了這個盼頭,我們的男人死在了中華門下,我們的大兒子,死在了腳盆子的屠刀之下,我們的二兒子死在了江城,我們的小兒子死在了東北。”
“然後,是我們的女兒。”
“最後,是我們自己。”
“我們想要跟他們同歸於盡,我們要為父母兄弟、為我們的男人、為我們的兒女報仇。”
“可我們還是沒有死。”
“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活到了現在。”
“我們很想下去找他們,可我們卻一直扛著、忍著、咬牙撐著,直到今天。”
“我們卻活成了活的證據,成了活的曆史。”
“我們的血,我們的肉,我們的骨頭,我們的皮,全都成了證據和曆史。”
“可你們,卻隻有輕飄飄的一句,那是曆史,不要被曆史懵逼眼睛,說他們已經道歉了。”
“他們憑什麽殺人?他們憑什麽到了我們這來殺人?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一句那是曆史就完了?”
“你們祖上,難道就沒有兄弟姐妹被腳盆人殺害嗎?”
“你們祖上,難道就沒有人為了今天的繁華盛世,舍生忘死嗎?”
“可你們,都幹了什麽?”
“你們祖上,能閉眼嗎?”
“30萬冤魂,能閉眼嗎?”
【謝隔壁老李、七貓書友_101897991025、夏天賞。一章半加長章,第二章盡量十二點之前更新,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