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茅坑裏的石頭
老常頭年紀不小了,這一嗓子卻灌滿了火氣。
就跟旱天裏打了個悶雷,震得院子裏頭的空氣都嗡嗡響。
韓虎子正坐在院裏跟二愣子吹牛,冷不丁讓這一聲吼嚇了一跳,手一哆嗦,剛端到嘴邊的瓦碗“哐”一聲掉地上,摔了個四分五裂,苞穀酒灑了一地。
他一抬頭,瞅見是老常頭領著王雄健他們,那張臉刷一下就白了,跟大白天見了鬼沒啥兩樣。
不過,韓虎子也是個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就那麽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強撐著站起來,咧開嘴硬擠出個笑:
“常大爺,啥風把你給吹來了?”
“你說是啥風?”
老常頭氣得眼珠子通紅,跟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似的。
他幾步就衝了上去,手裏那根磨得油光鋥亮的樺木拐杖,這會兒跟根鐵棍似的,抬手就奔著韓虎子腦袋去了。
“嘎哈呀,常大爺!”
韓虎子哪敢讓這拐杖掄結實了,這玩意兒要是砸頭上,不得當場開瓢。
他猛地往後一躥,身後的板凳“嘎吱”一聲翻倒在地,濺起一片土。
他哪還顧得上這個,撒丫子就想往屋裏跑,臉上全是慌張。
“我今天非得削死你個小兔崽子!”
老常頭扯著嗓子喊,聲兒都喊劈了。
他平時走路顫顫巍巍,這會兒追著韓虎子,腳底下跟生了風似的,那速度快得嚇人,一頭白頭發在風裏亂飄。
他兩隻手掄著那根死沉的樺木拐杖,在半空中舞得呼呼作響,攆得韓虎子滿院子跑。
一下子,院裏頭是雞飛狗跳。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一條大黃狗嚇得“汪汪”直叫。
幾隻下蛋的老母雞也撲棱著翅膀,咯咯咯地叫著飛上了牆頭。
旁邊的二愣子嚇得腿肚子轉筋,縮在牆角裏,跟個受了驚的鵪鶉似的。
他偷偷拿眼角瞟了一下,正對上王雄健那雙跟刀子一樣鋒利的眼睛,嚇得他渾身一哆嗦,眼神立馬跟觸了電似的挪開了。
可那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早就把他心裏那點底兒給賣了。
“二愣子,昨晚去黑瞎子溝,凍壞了吧?”王雄健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你咋知道?”
二愣子下意識就回了一句,話一出口,立馬醒過神來,心裏暗叫一聲完犢子,趕緊改口:
“我,我沒去……”
“你沒發現你掉了個東西?”
王雄健接著問,臉上還是那副沒啥表情的樣子,可這表情在二愣子眼裏,比閻王爺的笑還瘮人。
這話一出來,二愣子渾身哆嗦得更厲害了,嘴巴都瓢了:
“啥,啥,啥意思啊?”
他眼神開始四處亂轉,兩隻手下意識地就在自個兒身上**。
“王雄健,你他媽啥意思?”
韓虎子看王雄健在套二愣子的話,幹脆不跑了,梗著脖子喊:
“常大爺,有啥事你明說,別在這嚇唬人!”
“你,你,你!”老常頭瞅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肺都要氣炸了。
王雄健喊了一聲:“常大爺,消消氣,他要個明白,我就給他個明白。”
“王雄健!”韓虎子一臉的火氣:
“常大爺來我家,我認。你算老幾?誰讓你進我家的?”
“你沒讓。”王雄健搖搖頭。
“那你還不給我滾犢子!”韓虎子惡狠狠地罵道。
“你可想好了。”王雄健說:
“我滾出去了,下回再進來的,可就是公安了。”
聽到“公安”倆字,韓虎子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你唬誰呢?”
“唬你?”
王雄健笑了笑,目光落到二愣子身上:
“二愣子,你掉的那塊爛麻布,上頭可有記號啊。”
“啥?有記號?”
韓虎子聽了這話,反而笑了:
“你他媽想詐唬人,能不能編個像樣點的?那麻袋是我的,咋能有二愣子的記號?”
“哦,是你的啊?”王雄健也跟著笑了起來。
倆人就這麽臉對臉笑著。
韓虎子笑著笑著,臉上的肉突然就僵住了。
“韓虎子,還真是你個狗娘養的幹的!”
旁邊的吳振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看韓虎子自個兒說漏了嘴,哪還憋得住?
他左右一掃,瞅見院牆邊上靠著個鎬頭柄,上去一把就抄在了手裏,掄起來就要往韓虎子身上招呼。
“是我幹的!是我幹的!”
眼瞅著那鎬頭柄就要落下來,二愣子猛地一下撲上去,死死抱住吳振邦的大腿,哭著喊:
“要打打我,跟虎子哥沒關係……”
吳振邦給整愣住了,不知道二愣子這是唱的哪一出。
“虎子哥讓那畜生給撓了,是我心裏不服氣,想給他報仇,這事跟虎子哥沒關係!”
二愣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
“二愣子,你他媽胡說八道啥呢?”韓虎子衝他吼道。
“真是我,跟虎子哥沒關係啊——”
二愣子抱著吳振邦的大腿就是不撒手。
“你可想好了,二愣子。”
吳振邦嚷道:“到時候公安來了,偷盜集體社的財產,破壞生產,這可是要去勞改的!”
“啊?勞改?”二愣子渾身一顫,眼神直勾勾地瞅向韓虎子。
韓虎子一聽“勞改”這兩個字,也是一愣,眼神也望向了二愣子。
倆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傻在了原地。
“虎,虎子哥?”二愣子哆哆嗦嗦地叫了一聲。
韓虎子愣了半天,咽了口唾沫,一咬牙:
“勞改就勞改,是我幹的。”
二愣子不吭聲了,抱著吳振邦大腿的兩隻手也鬆開了。
王雄健盯著韓虎子,問道:“為啥?”
“你先告訴我,咋查到我的?”韓虎子反問道:
“那玩意兒是我自個兒配的,沒人知道。”
“對,沒人知道你怎麽配的。”
王雄健點點頭:“可是,有人看見二愣子前兩天到處打聽哪有狼窩,還鬼鬼祟祟地去了黑瞎子溝。”
韓虎子愣了好一會兒,最後喪氣地搖了搖頭。
“說吧,韓虎子,你為啥幹這缺德事?”吳振邦問道。
“還能為啥?”韓虎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跟王雄健不對付,他養的畜生撓了我,我就要偷他那頭四不像,讓他也心疼心疼!”
“你想偷了它?”吳振邦冷笑一聲:
“你那法子,就不怕把它引到林子裏讓狼真給吃了?”
“吃了更好。”韓虎子梗著脖子:
“反正都是畜生,誰吃了不是吃。”
“虎子哥,你……”二愣子小聲說:
“你沒跟我說……會讓狼吃了啊……”
“唉,你個虎逼玩意兒!”韓虎子一臉的無語:
“我就知道這事交給你準得壞事……”
“韓虎子,我看你得謝謝二愣子壞事!”
王雄健說道:“要不是他笨手笨腳把麻袋掉那了,現在‘將軍’丟了,你們兩個都得被公安帶走,去啃窩窩頭!”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韓虎子瞅了他一眼:
“說吧,想咋整我?”
“咋整?我說了不算。”
王雄健搖搖頭:“吳社長,常大爺,你們說呢……”
“我先削死你個癟犢子!”
老常頭手裏的樺木拐杖一揚,對著韓虎子就砸了過去。